莫奈通过一场手术,获得了看到紫外线的能力,从此作品到了另一个高度
《睡莲》,约1915-1926年
图片来源: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撰文 | Sam Kean
翻译 | 刘雨彤
审校 | 不周
或许历史上没有哪位画家比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更能精确地运用色彩了。为了创作著名的池塘与睡莲系列画作,他会反复回到同一场景数十次,捕捉阴影与色调的每个细节,其成果甚至令其他传奇画家惊叹。正如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所言:“莫奈只有一只眼睛。但天哪!那是多么了不起的眼睛。”
在20世纪10年代,莫奈引以为傲的双眼面临疾病的威胁。他患上了白内障,在痛苦中逐渐失明。他向友人坦言自己可能很快不得不放弃绘画,这个念头令他无比心碎——对莫奈而言,没有绘画的人生根本不算人生。
不过,当时还有一线希望——通过手术摘除白内障。遗憾的是,当时这项手术并不像今天这样常规,其风险极高。莫奈曾亲眼目睹友人、艺术家玛丽·卡萨特(Mary Cassatt)经历两次失败的白内障手术后几乎失明,从此再未执起画笔。
最终,由于艺术生涯岌岌可危,莫奈还是鼓起勇气接受了手术。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手术竟开启了他事业的新篇章,因为它似乎改变了他的视觉机制。这位色彩大师或许获得了超越人类正常视觉范围的感知能力——甚至得以窥见紫外线波段下的世界。
《干草堆(夏末)》,克劳德·莫奈,1891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Musée d’Orsay
看不见的色彩
人类眼睛里有种特殊的细胞能感知颜色,名为视锥细胞。我们有三种视锥细胞,但大多数哺乳动物只有两种,因此能看到的色彩范围相对有限。比如,停车标志在我们眼中是鲜艳夺目的红色,但狗看不到红色,因为它们缺少相应的视锥细胞——在它们眼中,红色只是暗淡的灰色。
相比之下,某些动物能看到的色彩范围比人类更广阔。人类的可见光谱从红色(波长约750纳米)开始,延伸到紫色(波长约380纳米)。但在紫色之外,还有波长更短的紫外线。
对我们而言,紫外线是不可见的。但许多动物,尤其是昆虫,都能看到紫外线。有些物种甚至依靠它生存。某些蝴蝶通过翅膀上的紫外斑点区分雌雄。同样,某些在我们眼中平平无奇的花朵,实际上布满吸引蜜蜂的紫外条纹与漩涡。科学家甚至称这种紫外色调为“蜜蜂紫”(bee purple)。总而言之,在我们眼前,有一个完全看不见的色彩世界。
《国会大厦,泰晤士河的倒影》,克劳德·莫奈,1905
图片来源:Musée Marmottan Monet/WikiArt
至少,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的确如此。莫奈看到紫外线的旅程始于1905年,即他65岁那年,他发现自己原本20/20(即我们熟知的“1.0”)的视力开始模糊。到1912年,他的视力已降至约20/50(一个人在20英尺处才能看到标准视力的人在50英尺远处就能看到的东西,下文依此类推),且持续恶化。
更糟的是,他引以为傲的色彩感知力开始衰退。颜色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让他眼前一亮。每一年,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比前一年显得更棕、更浑浊。最终,他去看了眼科医生,被诊断为白内障。
视力逐渐恶化
白内障是由于蛋白质在眼球晶状体上堆积,使晶状体发黄并阻挡或散射光线。人们可能因为年老或其他原因患上白内障,但对于莫奈来说,一些历史学家推测,他使用的含铅颜料可能是病因之一。
无论如何,莫奈对他诊断的反应非常“人性化”——他选择忽略症状,希望白内障能自己消失。同时,他尽可能继续作画,努力适应新的现实。由于白内障会引起眩光,他在户外不得不戴着软塌塌的草帽,而且只能在黎明和黄昏这类光线柔和的时段作画。
可想而知,忽视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他的视力仍在持续恶化。1912到1918年间,他的视力从20/50降到约20/100。到1922年,他大约只剩20/200,已达到法律上的盲人标准。
莫奈的画作也随之每况愈下。他过去细腻、精致的笔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而厚重的刷痕。轻盈和通透感都消失了。他的配色也变了,他尤其难以辨认蓝色与绿色等冷色调:睡莲看起来呈棕色,池塘看起来像死水沼泽。
情况越糟,他越是试图用其他颜色补偿看不清的蓝与绿——他把红与黄都调得更强烈。在一些画中,他心爱的花园就像地狱,如同他自己眼中的地狱景象。
走投无路之际,莫奈开始四处求医,甚至跑到伦敦,只求能被治好。每位医生都告诉他必须接受白内障手术,而他始终拒绝。尤其是玛丽·卡萨特在1919年因白内障手术终结了她的艺术生涯后,莫奈的抗拒更加坚定。
但到了1922年,他已经糟糕到几乎分不清颜色。他不得不把颜料管用粗体字标记出来,并每天把颜料摆在调色板的固定位置,这样才能找到它们。
最终,莫奈别无选择,只能面对那场可怕的手术。手术在1923年1月进行。医生只为他的一只眼睛(多数资料称是右眼)动刀,以防万一手术失败至少还有另一只可用。
可怕的是,术后效果起初的确如他担心的那样糟糕。取下绷带后,他不得不佩戴一种会扭曲视野的特殊眼镜,一切都像哈哈镜里的世界。他把这段恢复期称为“可怕的折磨”,并对周围所有人发泄怒气。他确信自己的职业生涯像卡萨特一样结束了。
莫奈白内障手术后,1923
图片来源:art-monet.com
梦幻画作背后
然而,最终莫奈逃过了卡萨特的命运。他的伤口愈合,而在1924年,他终于拿到了一副专为白内障手术后患者设计的新眼镜。这副眼镜价格昂贵:一副就相当于一套四居室豪华公寓。但幸运的是,它发挥了作用。他那恐怖的哈哈镜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
或者至少说,大致正常。正如前文所述,人类看不到紫外线,但这和狗看不到红色的原因不同。狗看不到红色是因为它们的视锥细胞无法感知。事实上,人类的视锥细胞是能够感知紫外线的——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真正阻挡我们看见紫外线的是晶状体,它会把紫外线过滤掉。而当莫奈的晶状体被移除后,这一屏障也随之消失。他在这一时期的作品显示,他或许真的能看到那神秘的“蜜蜂紫”。
对昆虫而言,睡莲会带有一种紫色的光晕,而莫奈确实开始以蓝色与紫色的色调来描绘这些花朵。(想必一向严谨的莫奈如果有紫外线颜料,一定会直接用它来画睡莲。但由于当时没有这种颜料,我们这些晶状体完整的人才能隐约看出莫奈要表达的意思。)
《睡莲》,约1915-1926年
图片来源: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白内障患者眼中的世界
莫奈并非特例。如今的白内障手术也会摘除晶状体,通常会装上可阻挡紫外线的人造晶状体。但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这些人造晶状体并不阻挡紫外线,而且也不是每位患者都会装人造晶状体。但一些人确实能看到那隐藏的世界:带斑点的蝴蝶、带旋纹的花朵。更通俗地说,他们在酒吧里会突然注意到酒保用来剔除假钞的紫外线黑光灯的存在。对大多数人来说,黑光灯几乎不可见;而对没有晶状体的人来说则非常耀眼。
手术后,莫奈放弃了自己在白内障时期的画作。视力恢复后,他讨厌那些粗糙的笔触与刺眼的颜色。甚至有人说——可能只是传言——他曾偷偷带着颜料潜入画廊,在无人注意时“修正”挂在墙上的作品。
不过,其他作品似乎已经无法挽救。他曾说:“每当看到它们,我都会狂怒不已。”于是他用小刀将几幅画划得粉碎。
《吉维尼的垂柳》,约1920-1922年
图片来源:WikiArt
然而,现在的一些研究者认为这些白内障时期的作品仍有其独特价值。它们的确是病眼所见的世界,但对于视觉科学家与眼科医生而言,了解白内障患者看到什么具有重要意义。
这些画作在艺术上也同样重要。到了20世纪20年代,绘画界已从印象派转向不太具象的艺术。在这些新艺术运动中,画家们常用新颖的方式运用颜色来扭曲图像。颜色也不必与现实相符。你可以把海洋画成红色,把天空画成绿色,或者画出任何能捕捉你情感状态的东西。
然而,莫奈在无意之中用他刺眼的配色与厚重的笔触做了类似的事情。因此,尽管他自己厌恶这些白内障时期的作品,一些学者却认为它们是连接19世纪印象派与20世纪抽象表现主义之间的一座桥梁。这也许是偶然,但历史曾经因更小的偶然而偏离。
原文链接:
www.sciencehistory.org/stories/magazine/could-claude-monet-see-like-a-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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