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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九成湖泊正在消失,但这场生态灾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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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土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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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航拍图展现了图兹湖的景象——这座位于土耳其的盐湖曾是一片鲜活的粉艳色秘境。这里一度是火烈鸟的繁盛家园,种群数量十分可观,可当湖泊彻底干涸后,干裂的湖床上便布满了鸟类的尸骸,触目惊心。|国家地理图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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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安纳托利亚,午后热风裹挟着尘土席卷平原。尼格梅特·塞曾(Niğmet Sezen)与阿里·埃雷费(Ali Erefe)并肩站在水泥码头的边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枯蓟与荒草。

极目远眺,原野中央孤零零立着两个天蓝色的影子,距离太远,轮廓模糊不清。可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是两艘被遗弃的划艇,搁浅在茫茫草甸之上。而就在不久前,这片草原还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

马尔马拉湖曾是土耳其西南部马尼萨省的一颗明珠,水域面积达17.2平方英里。彼时,全国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泛舟湖上;近2万只飞鸟栖身于此,大白鹈鹕、须浮鸥、鸬鹚与火烈鸟成群掠过水面,景象热闹非凡。

谁知好景不长,2011年起,湖泊开始显露干涸之态,到2021年,其水域面积已锐减98%,依赖湖水生存的本地生态系统就此分崩离析。

尼格梅特和阿里都是土生土长的泰凯利奥卢村人,村子就挨着曾经的马尔马拉湖。尼格梅特回忆起从前,自己常去湖里捕鱼,捕到的鱼便是一家人餐桌上的美味。阿里则是在马尔马拉湖里学会的游泳,他最后一次在那片水里畅游,还是2018年的事。

“我天天都在想它,”阿里的声音里满是怅惘,“村里的孩子现在都没机会学游泳了。”马尔马拉湖的消亡并非个例。受多年破坏性农业开发与大坝建设的影响,土耳其众多标志性湖泊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过去50年间,全国250个湖泊里,已有186个彻底干涸,其中不少湖泊的萎缩速度在近十年陡然加快。

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生态灾难,更是一场步步紧逼的生存危机,且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同一时期,约150万公顷湿地也难逃干涸的命运。

联合国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发出警示:土耳其或将在2030年前遭遇严重干旱,全国88%的地区正面临荒漠化的威胁。

 部分湖泊水位大幅下降,意外揭开了沉眠水下的历史面纱,诸多建筑奇观重见天日,拜占庭时期的圣尼奥菲托斯大教堂便是其中之一。不久前,教皇利奥十四世访问土耳其时,还专程前往这座水下教堂遗址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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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人们在土耳其著名的凡湖中戏水。自那时起,湖泊水位持续大幅下降,随着湖岸线不断退缩,诸多古老遗迹逐渐显露水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近期才重见天日的一条历史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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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拍摄的凡湖最新航拍图显示,随着水位持续消退,原本淹没水下的建筑遗迹与墓葬群逐渐显露真容,此前隐匿的小岛也浮出水面,清晰可见。全球气候变化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加剧湖泊的水资源流失——气温不断攀升导致蒸发量显著增加,降雨量却持续减少,多重因素共同加速了这一干涸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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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泊的消失,多半是人为因素所致,而持续的干旱更是让事态雪上加霜。数十年来,人们通过大坝截流,将湖水引流至缺水的农田与采矿项目。

就拿马尔马拉湖来说,十多年前格尔代斯大坝的建成,彻底改变了湖水的流向,大量水资源被挪用灌溉农田,这正是压垮湖泊的关键一击。如今的马尔马拉湖早已滴水无存,单靠降雨,再也无法重现往日碧波。

随着土耳其境内的淡水水域接连干涸,湖床上只余下有毒的尘土与盐碱化的土壤,本土物种也随之纷纷灭绝。湖泊的消亡,不仅摧毁了周边脆弱的生态系统,更打乱了候鸟的觅食路径与迁徙规律。

其实,马尔马拉湖的危机早已拉响警报。迪杰莱·图巴·克勒奇(Dicle Tuba Kılıç)是土耳其自然协会的董事会主席,该协会一直致力于保护土耳其的重点生物多样性区域,涵盖濒危鸟类栖息地与湿地。

早在2006年,协会就针对土耳其生物多样性面临的威胁展开调研,当时便明确指出,马尔马拉湖这类水域正处于干涸的边缘。

2021年,湖泊干涸的速度骤然加快,协会立刻启动了一场宣传行动,通过新闻稿、播客、社交媒体与公共电视台等多种渠道,向公众敲响警钟,呼吁大家重视这一严峻问题。

“水资源的消耗量只增不减,农业规模却在不断扩大,我们就是这样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湖泊与湿地。”迪杰莱痛心疾首地说,“现在所有农田都开始抽取地下水,可长此以往,地下水也终将枯竭。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一场迫在眉睫的水资源危机。” 

有些湖泊虽未完全干涸,却也已是苟延残喘。湖泊区的埃伊尔迪尔湖水位持续下降,湖水变得极易滋生有害水华与黏液藻,给生态环境带来极大威胁。

土耳其最大的湖泊凡湖,湖岸线不断向内退缩,不仅露出了常年累积的人工垃圾,更让那些沉睡水下的古老遗址重见天日。

塞伊费湖曾是土耳其火烈鸟数量最多的栖息地,最多时曾有超过20万只火烈鸟在此栖息繁衍。可就是这样一处受保护的鸟类圣地,近期却被批准在湖畔修建金矿,任凭这片水域一步步走向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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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埃伊尔迪尔湖坐落于伊斯帕尔塔省。因湖水会随每日时间与季节更迭呈现出缤纷的色彩变化,它也被称作“七色湖”。专家们忧心忡忡地指出,倘若当前湖水流失的状况持续恶化,到2028年,这座湖泊或将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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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兹湖也曾是火烈鸟的家园,如今湖泊干涸,已然沦为一座“鸟类墓地”,干裂的湖床上随处可见飞鸟的尸骸。在安纳托利亚中部的科尼亚盆地,非法开采地下水的行为愈演愈烈,导致地面出现大面积塌陷。

而在土耳其东部,库于库克湖已是危在旦夕,湖中的本土鸟类种群——包括白头硬尾鸭与赤麻鸭,生存状态岌岌可危。 这场生态灾难的祸根,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埋下。上世纪50年代,土耳其开启了大规模修建大坝的进程。

“大型灌溉项目的上马,是土耳其发展主义议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修建大坝、开凿灌溉水渠,就能把水库里的水引到农田里,”乌伊加尔·奥泽斯米(Uygar Özesmi)解释道。他是“益信组织”的创始人,该组织始终致力于推动生态可持续发展,探索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消费经济新模式。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今的湖泊危机,正是那个‘大坝时代’留下的后遗症。”那个大肆修建大坝的时代,一直延续到大约十年前才有所放缓,但从未真正终结。如今湖泊面临的绝境,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大坝项目长期影响的集中爆发。

大坝的修建破坏了天然的河流系统,切断了河流与湿地之间的水文联系,湿地因此失去水源补给,只能一步步走向干涸。

“我们修建的水坝各式各样,既有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久性大坝,也有灌溉季节临时堆砌的土坝。这些水利设施的最终目的,都是为农业灌溉蓄水。

但蓄水的同时,我们必须保证维系生态平衡的生态流量。可现实情况是,为了满足灌溉需求,绝大多数时候,生态流量的保障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世界自然基金会土耳其分会淡水项目负责人埃伦·阿塔克(Eren Atak)如是说。

早在20多年前,当许多湖泊刚出现明显干涸迹象时,该组织就已精准预判到这场湖泊危机。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湿地被不断侵占、改造为农田的趋势,也注意到农业灌溉普遍采用低效的漫灌方式,再结合未来气候变化与干旱的预测,早早便发出了预警。

据阿塔克与土耳其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土耳其约77%的水资源消耗都用于农业生产,且该国的农业模式正变得越来越不可持续,水资源消耗也越来越大。

过去,当地种植的都是鹰嘴豆、小扁豆、小麦这类耐旱节水的作物,如今许多农户却纷纷改种玉米、甜菜、牛油果等高耗水作物。

“以前那些种满鹰嘴豆和小扁豆的土地,现在早就不种这些了,”苏莱曼·德米雷尔大学埃伊尔迪尔水产学院的退休教员、土耳其水资源研究所创始成员埃罗尔·凯希吉博士(Dr. Erol Kesici)惋惜不已,“加拿大进口的鹰嘴豆一公斤才卖50里拉,而本地种的鹰嘴豆,就算花150里拉,也未必能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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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严重干旱影响,萨斯勒代雷大坝的蓄水量已降至历史最低水平,仅为库容的9.5%。这座大坝是为伊斯坦布尔市及其1600万居民供应饮用水的十大水利设施之一。随着水位持续走低,那些在大坝修建前就已存在的建筑遗迹、墓碑以及干枯的树木,也都一一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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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忧心的是,为了给农田寻找更多灌溉水源,许多农户铤而走险,非法开凿水井抽取地下水,全然不顾此举会对周边湿地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湖泊与湿地失去了天然水源补给,萎缩消亡便成了必然。再加上土耳其全境持续的干旱天气,局势更是急转直下。

乌伊加尔·奥泽斯米直言:“湖泊一旦干涸,对这片土地而言,就等同于死亡。”雪上加霜的是,土耳其对采矿活动的限制本就寥寥无几,而采矿作业恰恰需要消耗大量淡水。

今年7月,土耳其大国民议会更是通过一项法案,将橄榄园与其他受保护的牧场也划入了采矿许可范围。

“仅仅为了提炼一克黄金,就要污染数千升的水资源。”埃罗尔·凯希吉痛心地说。 尽管土耳其的情况尤为严峻,但湖泊干涸绝非一国之殇,而是全球性的危机。

2023年,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科学家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报告显示,全球超过50%的大型天然湖泊与水库,都在面临水资源流失的困境。更令人揪心的是,全球约四分之一的人口,正生活在这些干涸湖泊的流域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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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25日拍摄的一张航拍图呈现了土耳其科尼亚省境内库卢湖的部分景致。这座湖泊曾是粉红火烈鸟以及其他前往非洲的迁徙鸟类途中的栖息乐园,如今却因地下水过度开采与气候变化的双重影响彻底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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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海、咸海,到米德湖、大盐湖,全球众多湖泊都已出现明显萎缩,导致周边地区干旱化程度持续加剧,进而加速水资源蒸发。

水质恶化、有毒水华肆虐、野生动物大量死亡,这些问题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马尔马拉湖干涸之后,当地的畜牧业彻底崩溃。村民们无法再依靠农业、渔业与旅游业维持生计,只能背井离乡,远走他方。村里一位留守的老人,曾拿着手机翻出湖泊的老照片给人看。

照片里的他站在一望无际的湛蓝湖水前,双手各拎着一条沉甸甸的大鱼,笑容灿烂。

可如今,照片里的那片碧波,早已化为一片荒芜。湖畔那栋斑驳的白色建筑,曾是渔民合作社与鱼市的所在地,如今人去楼空,破败不堪,宛如一座沉寂了千年的古文明遗址。

路边的警示牌依旧立着,上面的字迹被日晒风吹得褪成了灰白色,依稀还能辨认出“前方进入水域”的字样。可放眼望去,这里早已没有一滴水。那种触目惊心的荒芜,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尼格梅特和阿里一同爬上一座观鸟塔的塔顶。这座塔楼曾是俯瞰马尔马拉湖全景的绝佳之地,塔底的标识牌上,还印着曾经栖息在湖里的各种本土鸟类图案。

站在塔顶,两人将这片曾经的湖泊、如今的荒原尽收眼底。他们静静地伫立着,久久凝视着这片沧海桑田的土地,一言不发。

湖泊的干涸,给尼格梅特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她必须抱有希望。这份渺茫的希望,是支撑她抵御绝望的唯一力量。

望着眼前空旷干裂的湖床,尼格梅特轻声说道:“我感觉心里空空的,像死了一样。今天,湖泊干涸是我们的难题;明天,这就会变成全世界的危机。”


撰文:Katie Nadworny
编译:Arvin
校对:Arvin
版式设计: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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