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放弃说服那些不可说服的人
尊重他人命运,不要用逻辑和事实打扰他们。
各位好,昨天写了《“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到底有多少低级谬误》一文,开了付费,从留言看,大部分读者都觉得物有所值,但也有少部分很愤怒的,有人说,你这个稿子就写了五千字,凭什么要我九块钱啊,太贵了。我看了你五年文章,以前比这稿子好得多、让我觉得很惊艳的,都没收费,你太让我失望了。
写号这几年,别的本事可能没涨多少,但我真的不内耗了。点开这位“看了我五年”的读者,确定他对“让他觉得很惊艳的”的稿子五年一共只打赏过两块钱之后,拉黑他之前,我直接就这么怼回去了:你又不是我爸妈,你又没养过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你也配?
真的,我依稀记得美国人搞独立战争之前,喊得口号叫做“无代表,不纳税”,我觉得写作者和读者之间,也应该形成一种类似的关系,叫“无赞赏,别失望”。
咱们话说得不客气一点,也真实一点,我的文章对您本来也就是可有可无的消遣,我这些年为写文章而做的努力和拨迁,您并不打算关心或者同情,那么您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文风或者付费门槛的改变表达失望呢?
别失望,就咱俩这么浅的交情,真论不上这个。
这就是我给此类人等的回复。
对于那些长期支持我的朋友,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我也多解释几句。以后的付费文章,其实分两种。
有一些,比如:
这类是我用心打磨,自认为有相当的价值,您以这个价格购买阅读绝对值得的。
还有一类,比如昨天这篇,是我基于对当下大众普遍心态和认知层级的了解,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看的。
这种文章看的人多了,会引来没味儿而无聊的攻击、谩骂和争议,所以才设置付费门槛的。目的就是让少一点人看到。我文前说的非常清楚,您自己斟酌,想看再付费,就当支持我工作了。
后一种文章确实需要您站在我这个作者的角度,才能理解这件事,有些难度,所以我真的只希望能做到这一点、能与我共情的朋友才付费。
而且,说到底,才九块钱而已,折合美元才一美元多一点,你在美国下最便宜的馆子付小费敢出这个价,都得挨服务员冷眼。你听那帮正能量大V优越感满满的笑谈老美“斩杀线”的时候,给人感觉不是咱们富起来的国人能压根不差这点钱么?怎么会有人一边觉得我说的不对,一边怒吼九块钱太贵了呢?我们还是不是斩杀线远远低于老美的幸福国度了?我觉得这批人涉嫌辱华了。
从读者角度看确实物有所值的精品付费阅读,和从作者角度看需要自我限制流量的观点输出,以后这两类文章都会有,而且9块钱不会是最高价,看不看随意,大家酌情就好。
既然说到了“斩杀线”,我就还是忍不住多说两句,为什么我在这个话题上不愿意在公共领域多写多谈,因为我知道在这个话题上争论双方其实本就是不在一个平等地位上辩论的,你就说炮制这个理论的牢A,他的所有说法、论据,都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直接用他的东北大茬子口音扯出来的。什么精英白领一夜返贫、冻死街头之类的。就这个信口开河的做视频态度,如果他说的不是大洋彼岸的老美,而是其他的什么内容,得到的处罚就肯定不是404那么简单。而他这样做这种视频不仅能存续而且能火,这本身就表现了一种态度,不仅仅是平台的态度,更是大多数受众的态度。
请注意,后一种态度常被我们忽视,但其实更加重要,文章写久了,我越来越明白大多数人其实真的只愿意接受他们想接受的信息。牢A的斩杀线理论能火,不是因为他说的多么有道理,而是他给大量的目标受众进行了精准的信息投喂和心理按摩,告诉他们自己活得比大多数人强、甚至比老美强。
其实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可以结束了,争论的多了,什么美国社保兜底究竟好不好,奥巴马医改成功还是失败,还有我在文章中举得AAMC的什么数据……其实对他们都是无效信息。他们压根就不关心这个,就一句,“美国人活得不如我好”,对这批受众其实本已“圆满具足”了。
你非要较真,说的更多,更有理,戳破了他们本来自洽的幻想,有什么用呢?你图什么呢?
他们反而会暴怒,骂你屁股歪、骂你是何居心、骂你是不是收了钱给老美洗地,弄不好还去举报你,而如前所述,我们这些掉书袋的人,是无资格复现牢A的奇迹的,在争论这种议题时,我们本来就和这种人并不平等。
所以,不争论,各干各的事,各求各的人生观、世界观的圆满,让笃信美国斩杀线好高的人继续相信,而生活在美国、对此有不同看法的人继续生活。只要你不是人在洛杉矶,却还唱“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不是在美国“买了一栋小房子”,却以骂美国为生,就不算虚伪,就挺好的——甚至我现在偶尔也想,这么干的人可能也算一种社会需求吧,因为有些人么,他们的需求就是你要骗他们,你跟他们说实话,讲道理,他们反而暴怒。
所以,昨天有个朋友问我,说小西,我在美国读书,表姐打电话问我斩杀线的事儿,我怎么回答?
我回她说,你当然要说:有啊!而且可高了!美国什么都贵,远没有国内好。我在美国吃不起住不起学不起、都快活不下去了……表姐,要不然你借我点钱?
道理很简单,因为你活在国内的表姐这么关注这种新闻,并且信到愿意打越洋电话跟你说的地步,她想得到什么答案呢?那当然就是上述这些,这样才能让她的生存状态自洽、满足。
虽然你已经去美国了,但对国内的亲戚,还是要与人为善。既然她都打越洋电话向你寻求心灵安慰了,那你就把这个她最想要的答案给她么!你俩是亲戚,又不是师生,她又没付你学费,你何必给人家上课?理逻辑、讲事实?何况这年头,上课也有被学生举报的风险啊,需谨慎。
放下启蒙执念,尊重他人认知。这些年我越来越认同这个观点,就像新医生看到病人身上长了瘤子,总急着开刀做手术,老医生却会更倾向保守治疗一样。一个人,他在人生中形成某种观念,乐于接受某种漏洞百出的垃圾信息的投喂,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观念往往是和他的生存状态相匹配的。你把他的旧观念打碎、拿走,让他在自己的环境中知觉到痛苦而你又不能给出解决方案,这其实是一种很残忍的事情。
所以要尊重他人认知,有什么想法、观点,就在自己的同温层里说说得了,不要误伤到骨子里其实不想知道你在说什么的那些人。
这就是我昨天文章设置付费的那个最重要的原因。我觉得我比几年前世故了,却也心软了。
更何况观念不同于事实,启蒙这种事,你怎么知道自己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呢?
比如一提到政治审美,很多人会本能的按照现代社会的一般教条,想到什么自由、平等、民主、法治、个人权利神圣不可侵犯、国家是公民实现利益最大化的工具等等等等。
但是且慢,让我们反过来想,现代政治审美的这些信条,归根结底,也只是审美的一种罢了。而在我们的文化中,那种更普遍、更通行、更自古以来一直延续至今的政治审美倾向其实是什么呢?
是稳定、是一统、是有口饭吃、自己活得下去就行、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与独立战争时代的“不自由,毋宁死”一样,“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这句话,特别经典的反映了传统中国人的价值取舍,狗显然是和人不平等的,被铁链栓起来也谈不上有啥自由,但相比于对“乱离”的恐惧而言,大多数国人就是在审美上更欣赏“太平犬”,这是个价值判断,无关对错。
所谓“斩杀线”理论的成功,其实就是精准抓住了我们的这种审美心态,我们就是怕活不下去,冻毙街头,为了彻底规避这个风险,愿意在其他方面让渡许多。
既然大家普遍的审美就是这样的,那你还说什么呢?
所以我早已放弃了用文章说服任何有不同观点的人,
起初我以为人与人观点不同的背后只是逻辑推演的正误差异,
后来我发现逻辑推演的不同是基于对不同消息源事实的不同选取,
再后来我发现,事实选择不同的背后,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差异,其实是审美的不同——
你爱什么?你怕什么?你以什么为美?你信仰什么?你究竟想怎样度过这一生?
审美的不同是不同的人最根本的差异,而观点的争论,只是最外在的表象。
所以蔡元培搞了一辈子教育,最后却把美育看作是“改造国民性、重塑民族精神、实现心灵的启蒙与社会革新之第一要务”。
为什么?道理很简单,一个人的审美如果不是健康成人式的而是巨婴式的,他活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不是你所能理解的,那其他说的再多,就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而美育这件事,终究不是我这每天一篇短短的文章能为读者说清的,至少你不认真看你看不明白。所以有些话,和同温层听得懂的朋友聊聊就算了,再写些风花雪月的文章,润物细无声的改良一些尚可改良的人们的审美,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人当有自知之明,成长就是认识自己极限的过程。
而对这个世界,我只能做这么多。尼采自认为是太阳,不需要别人的支持,自己散发光和热,他是吹牛,他毁灭了。我们还是谦逊一点,做自己能做的好事。
尽心尽力之外,活好自己,罢了。
一篇谈心文,信笔跟大家聊聊,
年末了,我是真的不愿陷入争吵,更不愿打扰那些与我审美和灵魂就不同的人。
我就想清清静静的跟善意的朋友说说话,还望大家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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