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有位出版社编辑问我，想不想对“美国斩杀线”做一点评论。我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一本书，一问才知，那是一个话题，她在小红书、微博等诸多平台上都看到了大量相关讨论，从贫困、失业问题透视美国社会的种种弊病。我这才后知后觉地了解到，原来关于“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话题又燃起了。居然有这么多人突然关心大洋彼岸的发达国家人民的艰辛，这本身就是一种很耐人寻味的社会心态。当然，这次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斩杀线”原本是个电子游戏术语，指的是血量低于某个阈值后，再无翻盘机会，被一击必杀。用在美国身上，是指一个人的状况越过某一条线之后，就会陷入不可自拔的恶性循环，导致阶层、收入不断滑落，就此坠入深渊。这两天看到不少人都在转发一段话，就是“美国斩杀线”话题的典型口吻：没有固定地址，就无法找到工作，没有工作，就找不到住所，完美闭环。所以美国也是到了帝国300年的尾巴。
撇开最后那句话突兀的结论，前面所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事实上，美国社会学家马修·戴斯蒙德多年前就根据他在密尔沃基市的调查发现，那些付不起房租被迫搬家的穷人，更难找到工作，而找不到工作就又反过来很难有稳定的收入租住固定的住所（见其《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困与暴利》一书）。全美失业问题专家奥弗·沙龙所著《污名陷阱：对高学历失业者的社会性围猎》也谈到这个陷阱：哪怕是颇有才能的中产，一旦中年失业，就很难摆脱困境，因为在优绩主义盛行的社会，“失业”会被怀疑是你个人能力有问题，遭到隐形的排斥，因而失业后可能要很久才能找到工作，而失业越久，就越难找到工作，更别提是跟原先一样好的工作了。不难看出，这其实并非聚焦贫困问题本身，而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再也无法回归”的恶性循环，击中的是中产阶层下滑的恐惧感，也因此，“斩杀线”的阈值很高，达到年收入8-14万美元，这差不多高于美国2/3的人，更远高于官方贫困线——2020年美国深度贫困线是个人年收入低于6380美元。这些问题，美国社会有吗？毫无疑问确实是有的。美国的学者们考察、研究过，我一位在那边生活多年的朋友也说：“我身在美国，我认为斩杀线是客观存在的，其实就是个人财务破产，美国每年都有很多人。”但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为什么中国人会突然这么关心美国中产阶层下滑的问题？试想一下，“新闻联播”里每天播放的国际新闻，也都是一片水深火热，但那些难道都是假新闻吗？不，至少绝大部分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但问题在于，这样片面的呈现，会让人产生或强化这样一种印象：“外面的世界很乱，只有我们这边风景独好。”就像今年初的“小红书大对账”一样，这些信息本身不假，但重点不在这些信息本身，而是人的主观意识：看到他人的悲惨，自恋者产生的不是共情，而是自我感觉良好——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自我感觉良好就建立在他人的悲惨之上。也因此，有人嘲讽说，“美国斩杀线”不过是小粉红圈地自萌发明出来的一个词，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没亲眼见过美国，不去关心国内现实，却拿美国来说事，属于“饿得皮包骨却操心别人营养过剩”，不仅可笑，甚至多半心智有问题。一个话题能出圈，不太可能只是“蠢”这么简单。很多人并非不知道国内现实，但那正是他们想要逃避去面对的，现状越是困苦而难以改善，比烂越是能带来一种自我安慰的幻觉：“看来我们的现状其实也还好。”还有一些人，则可以暗自代入其中，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安慰：“原来我的处境，在美国社会也一样。”这样的话题，在国内不能宣之于口，但在美国的名义下就可以随便谈——就像古罗马的戏剧，经常把场景搬到希腊，那样安全得多。就“斩杀线”的本义来说，那中国人的感受只怕才更强烈：我们这个社会的容错率很低，人生道路一步都不能踏错，所以那么多家长才焦虑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相比起来，美国社会的一系列机制（如破产法），都是为了保障一个人失败后能重启人生。不论是哪一种，这种“嘴上谈着别人，心里想着自己”，都可说是一种心理投射机制——当一个人将自己的消极感受投射到他人身上，就好受多了。他以为那是他人的真实样子，实际上却出自自己的主观认知。到最后，这和美国社会现实究竟是什么样，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热议的那些人，并不是真想知道美国的生活现实，恰恰相反，真相会使他们的投射无法顺利进行下去。沃尔特·李普曼早在一百年前就指出，公众并不是对现实做出反应，而是对他们头脑中的那个“虚拟现实”做出反应。这个话题之所以会热火，很大的原因之一在于：中国人习惯于在跟他人比较中界定自身，所以才常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比人，气死人”，要“知足常乐”。在这种心态下，哪怕自己状况很糟，看到别人更糟，再糟也能忍受了；但要是自己成了比烂对象，那就会出离愤怒——想想看，当年台湾名嘴说了一句“大陆人吃不起茶叶蛋”，多少人为之耿耿于怀，一再自证“我们过上好日子了”，至今常拿来嘲讽台湾人没见过世面。之所以如此，我想是因为中国人生活在一个等级制的熟人社会里，特别在意他人的看法，而自身的成就直接决定了其个人价值，所以项羽才坚持功成名就之后要回乡，因为“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但我很怀疑，美国人也会这样吗？知道墨西哥人生活悲惨，又无助于改善自己的处境。我当然知道，谈论“美国斩杀线”的人并不真的关心美国，想的还是自己，但何必这么迂回？还是多关心自己的现实吧。 
维舟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