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万壑赴荆门——宏大叙事下的个体悲悯,那个被时代碾碎的佳人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各位好,今日天气晴好,寻了一处地方前去登高,远眺之时莫名的想起了杜甫的那首《怀古》: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年少的时候,只喜欢李白,历经的世事越多,才越理解杜甫。想来这也并不单纯是因为杜诗难读的缘故,解杜诗的人胡说八道也占相当的要素。比如这首,我记得小时候最初看的那个解读版本,就铁口直断说杜甫通过此诗高度赞颂了王昭君为国出塞的伟大爱国主义精神云云,至于“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一段,这硬被说成是昭君只是怨恨自己留下的曲目成了胡人的外族歌曲云云……
但实际上,稍有一点批判和自我解读的能力,就知道这种解说完全是恶意曲解了杜甫的本意。首先,只要你抛开了“王昭君=爱国”的定式思维,实事求是的去解读这首诗,其实看不到任何一笔是在赞颂王昭君的爱国之心的,整首诗歌除了怜悯昭君身世的悲惨,就是在感叹她的怨恨难消。
其次,但凡了解一点历史,你就知道王昭君出塞和亲的那会儿,早已根本不是什么汉朝必须用和亲贿赂匈奴才能达成双方和平的年代了,恰恰相反,昭君出塞又称“明妃出塞”发生在西汉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当时匈奴内部已经发生崩解分裂,南匈奴首领韩邪单于被北匈奴击败,内附与大汉朝廷。中原王朝对北方少数民族正处于前所未有,甚至可以说也是后世少见的绝对优势地位中。
那在这种情形下,为什么还要让王昭君远嫁和亲呢?
真相其实残酷而简单,因为王昭君这样的宫女并非现代或者同时古罗马意义上的公民,而只是一个皇家的私有物品而已,如果颜值不高,或者如《汉宫秋》的小说家言,眼角不幸有一点“伤夫落泪痣”,那还是一个廉价的私有物品,既然是皇家的私有物品,就是可以随意拿来送人的。
靖康耻、永嘉变的时候,女子们固然可以被北虏残忍的掠去做两脚羊,文景、孝宣之治的时候,国力固然强盛了,可却也并不一定意味着草民百姓的性命价码也就同步得到了提升,得到更好保护。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两千年的治乱循环,对百姓来说总是一个两头堵,王昭君们的美丽,并没有让她们换来多少例外。
这就好比全聚德店里的烤鸭,并不会伴随着全聚德店铺的做大做强就避免了被宰杀烘烤的命运,私有品不要错抱了主人翁的一厢情愿,烤鸭店既然是以卖鸭子为生的,那店铺的做大多强,顶多也就意味着把你卖贵一点罢了,甚至还要随着做大把你多卖出一点去,因为出卖你这件事本身,恰恰是店铺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途径。你区区一介烤鸭,怎么好意思要求烤鸭店强了就不做生意了呢?
所以王昭君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无解的窘境——汉家孱弱时,女子要被安排去和亲,求匈奴别打;汉家强大了,女子还会被安排去和亲,就当下几步闲棋,跟匈奴搞搞统战。
若问为什么总是把汉家女子献给匈奴而不是反过来?这是因为汉朝与匈奴的政治逻辑就是不同的,匈奴是个松散的草原政治联盟,单于只是各个部族公推的盟主而不是他们的主人,合伙出门去一起抢掠可以,想反过来代汉朝向各部族征收钱帛女子则除非是大单于自己拎不清、兼活够了,他没这个能力。
扯远了,说回来。所以王昭君的“怨恨”,如同杜甫所明言的一般,就是“分明”的。而她这份“怨恨”的指向,杜甫则没有明言,却也十分分明,就是朝向“汉家”。
但让我们品味一下这首诗,你却无法对这个可怜的女子有半分偏见与恨意。因为杜甫寥寥数笔,就刻画好了她的心境。
首联“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起笔就恢弘不凡,以动喻静,颇得盛唐边塞诗的气象,但下句画风一转,从宏大的山景一下子聚焦在昭君生长的那个小小的村庄之上。
“大鹏展翅五万里,它看不见下面的蝼蚁了”,中国人喜欢宏大叙事,并往往以宏大叙事之名堂而皇之地抹杀个体的存在价值,但杜甫却是个异类,没有人比他更会写宏大,却也没有人比他更能俯下身来,体察宏大叙事下个体的悲苦。
颔联“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这句话又用了无比相似的远近景交织的写法,上句写昭君出塞,有边塞诗的豪迈与壮勇,但下句直接跳到“独留青冢向黄昏”,昭君在北仅仅十三年就香消玉殒,却辗转多位单于之手,生活是否幸福其实无需多问,只留下一方青冢,是她永远的归宿。
颈联“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这句话是历来 引起争议最多的,上句自然不必说“画图省识春风面”,讽刺的是汉家皇帝的贪婪与昏庸——即要海选美女,又懒得多看,索性让画工帮自己画像,结果自然活该错过了红颜。但下句“环珮空归夜月魂。”很多版本受了戏剧《汉宫秋》的误导,就觉得王昭君一缕香魂不散,死了也要回到长安、回到大汉皇帝身边得其宠幸——若由这个方向去延申,那当然昭君生是大汉的女人,被卖了、死了,也是大汉的女鬼,一曲可歌可泣的忠君颂歌就谱写出来了。
但其实,你联系上下文和写作情景,杜甫是流落到秭归的昭君故里才把这首诗写出来的,“环珮空归”归的当然也肯定生她长她的故乡,一个游子离家万里、受尽辛苦,想的肯定是自己留下童年回忆的故乡,又怎么可能是一纸图画就把她打入冷宫、一份诏令就逼她远走万里的汉朝皇帝,怎么可能人死了还要心心念念的回去陪皇上睡觉?昭君又八成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所以全诗的情绪是很自然的过度到尾联的:“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如前所述,王昭君至少在杜甫笔下,她的性格是鲜明而自洽的——思念的也许是故乡,但怨恨的则显然是朝廷,那个嫌弃了她、折辱了她,逼她远走塞外,离家万里,至死无法归乡的朝廷。而结合杜甫自己的身世,你也很难说杜甫没有把自己怀才不遇的满腔愤懑寄托在这首诗歌里。
一千年后,法国作家莫泊桑写了那篇著名的短篇小说《羊脂球》。
小说里刻画了一个为了让旅行马车从敌占区离境,被全车人逼着同普鲁士军官睡觉,而后又被全车乘客嫌弃的妓女“羊脂球”,同样作为中学课文,当年的老师同样没有和我说清楚这篇小说到底好在哪里。可是今天想来,莫泊桑的高明,与杜甫其实是异曲同工的——宏大叙事下的个体悲悯,普法战争与汉匈争霸一样,看似是两个民族之间的争胜。但时代的一粒灰落在“羊脂球”或者王昭君这样的弱女子身上,却是折断甚至碾碎她们命运的一座大山,哪怕她们是“为国”陪着异族男子去睡觉的,时过境迁,也不会有太多人去感激或怜悯、乃至记述她们的身世,除了杜甫或者莫泊桑。个体与她们被要求无私效忠的家国的命运,早已分离了。
我想起被进贡给吴王夫差的西施,据说在吴国灭国时大约是被勾践给沉江了。《三国演义》里前期废了好一番笔墨描写的貂蝉,写到董卓被诛后则干脆于史无载,中国古代的四大美人,除了一个杨贵妃为了给不可指责的唐明皇背锅全须全尾了写了一个惨死马嵬坡的下场之外,其余三个下场都不慎明了。究其原因,是因为美人在古代权力的游戏里终究只是工具,工具用过了以后,或者年老色衰,就在热衷宏大叙事的史家看来没有什么记录的价值了。
而今的国人,无论男人或女人都爱读史,且在很多人眼里,似乎只有国史才是真正的史书,至于西方史,则都是伪造的。可是这些爱读国史的人中又有几个能想到——我们古代的国史,非特不屑于记载和怜悯这些美丽女人的命运,其实也并不那么热衷记载没有迈上权力顶峰的男人的命运,至于与我们大多数人这般凡俗男女,历史就更不屑一顾了。
那么,你为这样的历史而激动、而自豪,为了康熙不是顺治而是洪承畴的儿子而激动万分,为了红楼梦不是爱情小说而是悼明之作而自豪不已,你又到底是图的什么呢?穿越回大明、大唐或者大汉,你半句“我朝威武”还没喊出来,就已经被皇皇圣旨发配去和亲、或者更惨,屯垦戍边了。
你的满腔热情与这下场相比,会不会显得异常有病?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到头来,肯为你写一笔、留一番文字的,还是那个杜甫。而这样一个人,你却仍要看不起他,觉得他“格局小了”,甚至怀疑他是个“盛世公知”“唐代汉奸”。
你说,一个人若如此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算不算有病?
苦难并不可怕,苦难的循环也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群人永远去称颂、崇拜那些苦难的制造者,而忘却乃至诅咒那些记录并怜悯他们苦难的人。
这样的人群不识好歹,这样的历史无限可悲。
让我们热爱的杜甫的诗歌,热爱那支明明能靠宏大叙事去颂圣混饭吃,却非要俯下身来,写《三吏》《三别》去体察昭君与无数平民心境的的笔,并珍惜他们。
有脸皮骂杜甫的人,愿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趁早度了他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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