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2026:十五五如何提高消费
聃丘泰:十五五规划提出“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应如何做?减少居民整体非消费负债率、逐步改善居民风险偏好、稳定居民收入、逐步改变收入分配格局。
文 | 聃丘泰
众所周知,经济事物是互相关联、彼此影响的,有些变量间关系比较直接,短期作用效果明显。有些变量与众多变量之间存在深刻复杂的关系,而且这些关系具有深刻的时代、社会背景,因为惯性等因素调整改变需要较长过程、存在时滞和短期阵痛,因此需要有深度变革的动力。中共中央关于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提出“明显提高”而不是“显著提高”就是考虑了提高消费率的时代性和复杂关系约束。因此,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关于消费只提出“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释放服务消费潜力”。
按照常识和经典理论,作为居民支出的消费受到内生外生两因素影响。内生因素就是经济人消费获得效用,影响效用的因素包括消费品对消费者需求的满足程度(其和产品质量等有关),也和消费者偏好有关(其和消费者年龄文化习惯等有关)。外生因素主要是消费者收入、消费者流动性约束、消费者风险偏好、消费品价格等约束条件。
一、影响消费的内生因素
按照经典经济理论,影响消费的内生因素一是消费品对人类生活的不可或缺性,核心是供给创造需求,高质量供给与时代、产品创新程度、产品创新速度有关(包括本国创新和国际创新)。比如70年代“老三件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改革开放初期“新三件,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以及此后的电话、电脑、汽车、智能手机等。这些和人们生活密不可分的商品迅速普及扩大了消费。
其次是消费者偏好。因为消费习惯等偏好不同,收入相似地方消费差异很大。显然,年龄是影响消费的最重要因素,这也是生命周期理论揭示的消费特征。随着年龄提高,一方面因为人生经历阅历等原因出于“新鲜”“猎奇”的消费显著下降,另外一方面出于身体等因素年龄上涨传统消费欲望显著下降。日本等国家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无欲”社会与人口年龄也是有关系的。
二、影响消费的外生因素
影响消费的外生因素包括收入,当期收入和持久收入、预期收入,收入分配等。消费者金融约束,如信贷约束、家庭债务约束等。消费者风险偏好,即消费者在当期消费和未来消费之间的替代。在高通货膨胀时期,价格也是影响消费的重要因素,但中国进入低物价时期,价格因素可以忽略。
1.收入、收入分配与消费
显然,消费对收入依赖最大,因此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提出“居民收入增长和经济增长同步、劳动报酬提高和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步”。但是随着中国体量加大,经济增长回归常态,增长速度放慢在所难免,因此居民收入也随之下降,消费必然也随着下降。虽然低收入群体平均消费倾向高,高收入群体平均消费倾向低。但是2013年到2024年数据显示,低收入组家庭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间偏下收入组家庭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间收入组家庭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间偏上收入组家庭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高收入组家庭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平均增长7.29%、7.6%、7.26%、7.39%、6.89%,相对稳定。因此,建议提出“分配结构得到优化,中等收入群体持续扩大”,低收入群体收入大幅度提高有利于提高总体消费倾向。但是,收入分配改革一方面会有意识形态方面阻力,如“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争论,也有“高福利养懒人”等争论。而且分配改革也会受到利益集团阻力。因此,这个角度提高消费率可能比较漫长。
2.消费者风险偏好
消费者风险偏好可以理解为跨期替代弹性,即消费者在收入较大变化(或者较小变化)情况下,对当期消费和未来消费的安排。理性经济人最优做法是利用借贷、储蓄等平滑消费,实现一生效用最大化。但是,中国居民消费水平1978年到2024年数据看,1990年居民消费水平下降很大,从1985年增长12.7%下降到1986年5.7%,六年之后的1992年回归正常。2007年也显著下降,2019年和2020年下降最多。外部冲击影响收入不可避免,也难以预料。但是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是确保居民尤其是中低收入群体消费平滑的重要保障。因此,建立提出“分配结构得到优化,中等收入群体持续扩大,社会保障制度更加优化更可持续,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水平明显提升”。
三、影响消费的外生因素:家庭债务和信贷约束
笔者认为,影响消费的外生因素中债务约束和信贷约束在目前的历史背景下是未来促进“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最容易实现的积极因素。
1.居民“看涨房价”对“更多消费”存在挤出、挤入两个效应
长期以来,中国高房价对消费是挤出效应还是挤入效应存在巨大争论。笔者认为在财富、收入一定情况下,居民要理性安排食、衣、住、行等需求,若某一个层次需求的商品价格波动较大,居民需求层次会出现替代关系,尤其是占居民支出较大的需求如房价上涨很快,会挤出其它方面的需求。当然,具体还要取决于房价看涨、看跌速度。
2003年3季度到2025年3季度中国城镇居民调查数据显示,消费和房价的替代关系是居民“预期下季度房价上涨比例”减去“预期下季度房价下跌比例”下跌时候,总体“更多消费”增加,如2013.3季度到2015.1季度,2021.2季度到2024.4季度。消费和房价的互补关系是2015.1季度到2018.2季度房价上涨最快时候,两者走向一致,即越看涨房价,消费越多。2015年以来,越看跌房价,“更多消费”越低。
如果从家庭“花费”角度看居民家庭支出,考虑到房子支出在中国居民家庭支出不低。长期以来,普遍认为中国居民消费率偏低,按照现有统计制度,2013年《居民消费支出分类》第四类居住包括租赁房房租、住房保养维修及管理、水电燃料及其它、自有住房折算租金,没有包括房屋购买。因此,从统计上看,房屋购买不是消费。但是,中国绝大多数家庭房屋购买是为了自住,不是为了买卖,因此其具备耐用消费品特点。如果将中国居民房屋购买视为消费,则中国消费不低。观察1998年—2024年中国居民消费率和考虑住房的消费率,即个人新增住房贷款与居民消费之和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可见,考虑了居民住房,中国居民消费率大幅度提高,2016年最高时候高出6个百分点。
2.按揭贷款对消费贷款挤出效应明显
很多研究认为东方国家消费低,原因是居民以节俭为美德。但是,分析2007年到2024年中国居民新增加消费贷款与居民消费之比可以看到:2007年到2009年消费贷款占比快速上升,2010年下降直到2011年,此后持续上升到2016年,达到20.5%最高点。2017年之后进入一个相对较长的下降周期,虽然2023年短暂上升。而2024年只占1.4%。
银行卡授信使用率也从另外一个角度反映了居民贷款消费情况。2013—2024年银行卡卡均授信额度不断提高,从2016年开始,银行卡授信使用率却开始持续下降。消费贷款下降也是从房价加速上涨的2016年开始的。
3.金融促进“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条件基本具备
2025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指出“鼓励金融机构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加大个人消费贷款投放力度,合理设置消费贷款额度、期限、利率”。国家金融监管总局、中国人民银行也采取相关行动。笔者认为,金融促进消费恰逢其时。
提振消费,高收入群体消费多,但平均消费倾向低,低收入群体消费低但平均消费倾向高。因此,一方面要鼓励富裕人群多花钱少储蓄,另外一方面也要加大消费贷款投放,鼓励收入较低群体从生命周期(如结婚、生育等大额消费)、职业周期(如预期未来收入不断提高增加现实消费)考虑贷款消费。针对收入波动群体,如暂时遇到流动性约束利用贷款平滑消费。
四、近年以减少家庭债务和信贷约束提高消费率
笔者认为,近年减少家庭债务负担、提高信贷可得性是提高消费率最积极因素。
1.中国居民家庭住房贷款与消费贷款演进
按照人民银行统计“金融机构本外币信贷收支表”将住户贷款区分为短期和长期、消费贷款和经营贷款。中国人民银行贷款投向报告统计了住户个人住房贷款数据。统计上将住户消费贷款和个人住房贷款分开统计为消费和投资。统计局认为“商品房购买属于投资范畴,不属于消费行为。商品房购买与当期消费不同步,购买支出与当期实际住房消费不对等”。但是,现实中居民家庭却要统筹房屋购买的投资和消费一体化,存在此消彼长关系。同时,从银行角度看家庭总负债,即贷款额度等于住户贷款和个人住房贷款加总。住户消费贷款、住户住房贷款与住户贷款额度之比,2013年到2016年住户住房贷款和住户消费贷款共同增长;2016年到2019年住房贷款下降,消费贷款增长;2020年因为疫情等原因,住户消费贷款下降,住房贷款也下降;2024年以来比较稳定。
按照现有贷款政策,居民家庭不同负债彼此制约,较高的消费贷款影响按揭贷款,较高按揭贷款也影响居民消费贷款。我国银行现有政策规定,“按揭贷款月供不能超过月收入的50%”。因此从银行角度,同一个家庭不同消费贷款和按揭贷款是此消彼长关系。从中国最大银行工商银行数据看,2003年到2025年6月,个人住房贷款和个人消费贷款呈现比较强替代关系。2011年之前,个人住房贷款占比下降,个人消费贷款占比提高;2011年到2021年,个人消费贷款占比下降,但是个人住房贷款占比提高;2021年以来,个人消费贷款占比提高,个人住房贷款占比下降。其它五大行也基本具备这个规律。
因此,笔者认为,随着中国房价不断回归基本面,只要将房价下降控制在合理范围,即不影响平均消费倾向较低群体收入,那么随着个人住房贷款占比下降,个人消费和消费贷款将迅速提高,而这些群体都是平均消费倾向较高的人群。毕竟,消费最大化才是理性经济人效用最大化唯一或者主要目标。
2.中国居民消费贷款需求两个层次
贷款消费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平滑生命周期,如年轻人提前消费,低收入者预测未来会更好而目前大胆消费;二是平滑暂时不利的冲击使得消费更加平稳。中国社会这两个群体规模较大。
平滑生命周期消费者。居民追求效用最大化,最核心是消费最大化。而消费存在攀比效应和示范效应,“多多益善”。全国居民低收入者收入只占全国居民平均消费支出33%左右,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占全国居民平均消费支出70%左右。全国居民中间偏下收入组收入也只占全国居民平均消费支出80%以下。因此,面临“全国平均消费水平”他们或者压缩延迟消费升级,或者通过消费借贷平滑现在消费。
暂时冲击的消费平滑者。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与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之比在1.23—1.3之间。因此,笔者认为这个群体属于消费贷款平滑意外冲击。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笔者认为要科学看待,稳妥可行路径是第一步减少居民整体非消费负债率、增加居民消费信贷数量的同时降低成本。第二步逐步改善居民风险偏好,第三步稳定居民收入,第四步逐步改变收入分配格局。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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