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嚼了几千年的口香糖，科学家至今没搞懂我们为啥爱它？

人类嚼口香糖的历史已绵延数千年，而科学家至今仍在探寻背后的原因。| 国家地理图片集

大萧条浪潮席卷之下，数万家企业应声破产，小威廉·瑞格利（William Wrigley Jr.）的生意却依旧盈利颇丰。

这位一手缔造黄箭、绿箭口香糖商业帝国的企业家曾说：“我猜想，人越是愁苦，嚼口香糖就越是用力。”如今人们嚼口香糖，多半是为了清新口气；可在20世纪初，口香糖还被赋予了平复心绪的功效。

1918年，瑞格利旗下的一则广告就曾这样宣称：“它能安定神经。”眼下，各大口香糖厂商为提振销量，正重拾这一营销策略。过去五年间，口香糖的消费热度持续降温。

疫情期间，美国的口香糖销量暴跌近三分之一，水果条纹口香糖等多款经典产品也无奈退市。为扭转市场颓势，厂商们再次调转宣传方向，不再将口香糖定义为口腔护理用品，而是将其包装成抚慰心灵的良方。

新推出的广告，要么号召消费者“嚼掉所有烦恼”，要么承诺口香糖能驱散纷扰思绪。

瑞格利堪称一代营销宗师，他的销售话术虽无确凿的科学依据支撑，却意外触碰到了口香糖真正的舒缓功效——这一点，即便到了今天也依然成立。

科学家们曾针对咀嚼口香糖对认知能力的影响展开研究，结果发现，对于经常嚼口香糖的人而言，这个习惯确实有助于提升专注力，同时还能减轻压力。

但有一个谜题始终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最初为何会对嚼口香糖这件事情有独钟？

这一现象着实耐人寻味：尽管口香糖口味诱人，却毫无营养价值可言，而且很多人就算嚼到味道尽失，也依旧不愿停口。

似乎正是“咀嚼”这个简单的动作本身，蕴藏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能让人轻松放松身心、提升思维效率。

那么，仅仅是活动下颌的这个动作，究竟是如何改变人的心境的呢？

一场始于百年前的健康潮流

人类制作口香糖以供咀嚼的历史，已绵延数千年。纵观世界各地，不同文化中都能找到关于嚼口香糖的记载。

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口香糖样本，距今约有8000年历史，出土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由桦树树脂制成。在那个年代，狩猎采集者会咀嚼这种黏性物质，将其制成修补工具的胶水。但从这块口香糖上留存的齿痕来看，部分咀嚼者竟是年仅5岁的孩童。

这表明，他们嚼口香糖或许并非为了制作工具，而单纯是为了消遣取乐。除了他们，古希腊人、美洲原住民与玛雅人，也都会咀嚼从树木中提取的黏性物质，比如人心果树分泌的糖胶树胶。

口香糖传入美国，源于19世纪50年代的一段机缘。当时，一位纽约发明家从流亡的墨西哥前总统那里得到了一些糖胶树胶。起初，他试图将其制成橡胶替代品，尝试失败后，才转而用它来制作口香糖。

瑞格利在推动美国口香糖风潮的进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他最初的主业是销售肥皂与小苏打，口香糖只是附赠给顾客的小礼品。

但到了19世纪90年代，他敏锐地发现，口香糖比自家其他所有产品都更受欢迎，于是当机立断，将业务重心彻底转向了口香糖领域。

“小威廉·瑞格利在诸多方面，都是当之无愧的营销天才。”三一大学人类学家詹妮弗·马修斯（Jennifer Matthews）如此评价。她同时也是《糖胶树胶：美洲的口香糖，从古代玛雅到小威廉·瑞格利》一书的作者。

为了推广产品，瑞格利曾在大西洋城（Atlantic City）城外打造了数英里长的巨型广告牌，甚至还按照美国电话簿上的地址，给每一户人家都寄送了口香糖样品。

20世纪是口香糖行业的鼎盛时期，其风靡程度之甚，连《纽约时报》都接连刊登文章，表达对此现象的担忧。

1906年，一位记者在文中哀叹道：“抬头看看高架列车里，或是对面那些女售货员，十有八九能看到她们正愁眉苦脸地嚼着口香糖，那模样，活像牛棚里排成一排的奶牛。”

时任纽约市长的菲奥雷洛·拉瓜迪亚（Fiorello La Guardia），也曾恳请口香糖厂商出面，解决街头口香糖垃圾遍地的难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瑞格利主动接洽美国军方，大力推销口香糖，称其能帮助士兵缓解饥饿、清洁牙齿。

马修斯补充道：“而且——当士兵感到紧张时，嚼上一块口香糖也能平复心绪。”军方采纳了这一说法，此后便将口香糖正式纳入美军士兵的口粮清单。口香糖也借着士兵的脚步，漂洋过海，传遍了世界各地。

随着口香糖在全球范围内普及，关于其所谓健康益处的说法，也开始不胫而走。1916年，一篇推广口香糖的文章曾这样写道：“你感到焦虑吗？嚼口香糖吧。你夜里辗转难眠吗？嚼口香糖吧。你情绪低落，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吗？嚼口香糖吧。”

这种说法流传了数十年。20世纪40年代，巴纳德学院（Barnard College）开展了一项为期四年的研究，结果发现嚼口香糖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但研究负责人却无法解释其中的具体原理。

《纽约时报》在报道这项研究结果时写道：“嚼口香糖的人会更放松，工作效率也更高。咀嚼能为他们增添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干劲。”

口香糖与大脑的奇妙关联

瑞格利当年宣扬的“口香糖有益论”，影响力延续至今。

2006年，箭牌公司成立了箭牌科学研究院，专门资助相关实验与博士学位项目，致力于研究咀嚼口香糖的益处。当然，也有不少研究人员在自己的实验室开展独立研究，并将成果发表在同行评审期刊上。

卡迪夫大学（Cardiff University）的心理学家安德鲁·史密斯（Andrew Smith）研究口香糖已有约15年，期间也曾数次获得箭牌公司的资助。

通常来说，由企业资助的研究，往往更容易得出偏向于该企业产品的结论。但史密斯表示，他和同事们的研究结果却呈现出两面性。

研究显示，口香糖对记忆力并没有显著的积极影响——嚼口香糖的人，在记忆单词列表或听过的故事方面，表现并不比不嚼口香糖的人更出色。不过他们确实发现，嚼口香糖能稳定提升人的警觉性与持续专注力，提升幅度约为10%。

诺森比亚大学（Northumbria University）的生物心理学教授克里斯特尔·哈斯克尔-拉姆齐（Crystal Haskell-Ramsay）并未接受过箭牌公司的资助，她也认同这一观点：“如果你长时间从事一项枯燥乏味的任务，嚼口香糖似乎能帮你更好地集中注意力。”但她补充道，这也要看你一开始的清醒程度。如果你本就处于高度清醒、专注的状态，那么嚼口香糖带来的额外益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

她还指出，有充分证据表明嚼口香糖能减轻压力。在一项实验中，研究人员让受试者在实验室里进行5分钟的公开演讲，并完成一项数学测试，结果发现嚼口香糖有助于降低他们的压力水平。

此外，调查数据显示，经常嚼口香糖的人，在工作中感到压力的概率更低。2022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接受择期手术的女性，术前嚼口香糖能有效缓解焦虑。

但口香糖的功效也并非万能：有研究表明，对于即将接受剖宫产手术的孕妇来说，嚼口香糖无法减轻她们的焦虑感；而在另一项实验中，当受试者被要求解决一个无解的文字谜题时，嚼口香糖也没能帮助他们保持冷静。

史密斯总结道，总体而言，嚼口香糖带来的短期效果，似乎就是能让人的警觉性略有提升。

人类为何偏爱嚼口香糖？

科学界的四大猜想而一个更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嚼口香糖究竟是如何提升专注力、减轻压力的？研究人员至今尚未得出确切结论。

史密斯表示：“从肌肉紧张，到神经刺激，再到大脑中发生的一系列变化，这整个过程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我们目前还完全搞不清楚。”

解开这个谜题或许意义重大：如果能证实咀嚼确实可以缓解压力、提升专注力，那么无论是面对考试的学生，还是感到焦虑的职场人士，都可以将嚼口香糖当作一种简单易行的调节方法，同时这也能帮助我们进一步揭示身体动作与大脑活动之间的深层关联。

针对这一问题，研究人员提出了四种详细的理论假说。第一种假说认为，咀嚼动作能促进脑部的血液流动，为大脑输送更多的氧气与营养物质。

第二种假说则指出，咀嚼时面部肌肉的反复活动可能起到了关键作用，因为有研究表明，肌肉紧张度与持续专注力之间存在密切关联。

此外，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咀嚼可以有效分散人对外部压力源的注意力，进而影响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活动——这一轴系是人体主要的应激反应系统。

哈斯克尔-拉姆齐提到，研究人员试图测量嚼口香糖者体内的皮质醇水平（皮质醇是一种与压力直接相关的激素），但得出的结果同样喜忧参半。

有时，嚼口香糖会使皮质醇水平升高，这与专注力提升的状态相契合；但在其他情况下，比如皮质醇水平本就偏高的清晨，嚼口香糖反而可能降低皮质醇水平。

答案是否藏在人类的进化史中呢？动物在感到压力时，往往会通过咀嚼来缓解情绪。或许咀嚼这一行为，是从人类与其他动物的共同祖先那里遗传下来的本能。

进化生物力学家亚当·范·卡斯特伦（Adam van Casteren）也曾对咀嚼行为展开研究，但他却提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观点：正是人类“减少咀嚼”的能力，才造就了如今的人类物种。

与非人类灵长类动物相比，人类的咀嚼时间要短得多：黑猩猩每天要咀嚼4到5小时，大猩猩更是长达6小时，而人类平均每天花在咀嚼食物上的时间仅有35分钟。

他解释道：“在学会使用火和工具之前，我们的祖先每天也需要花差不多长的时间咀嚼食物。坐在那里反复咀嚼，曾是一项相当耗费时间的生存必需行为。”范·卡斯特伦认为，口香糖的吸引力，很可能与人类祖先那个依赖大量咀嚼的时代无关，它并非人类从穴居人时代遗留下来的本能习惯。

他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人类天生就喜欢做重复性的动作。”他还举例说：“我思考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抖脚。”不妨想想生活中其他常见的重复性小动作：比如踮脚尖、捏减压球、按动圆珠笔。

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UC Santa Cruz）的人机交互与游戏研究员凯瑟琳·伊斯比斯特（Katherine Isbister）在研究坐立不安这一行为时发现，当人们需要长时间专注于某项任务，或是参加冗长乏味的会议时，就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小动作。还有一些人，会特意借助减压小物件来平复情绪。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UC Davis）的一项研究发现，让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儿童随心所欲地活动身体，结果那些活动量更大的孩子，在完成高难度任务时表现得更出色。

或许，口香糖之所以能对大脑产生积极影响，并非依靠什么特殊的神秘机制，而只是把人类爱做的小动作，巧妙地局限在了口腔这个部位。

马修斯将这种现象比作“边走边思考”，她说：“咀嚼时，人能以一种更放松的状态，去处理脑海中的各种思绪。”

毕竟，英语单词“ruminate”一词，既表示“反复咀嚼”，也有“反复思考”的双重含义。

尽管如今口香糖行业正面临经营困境，但无论人们嚼口香糖是为了借助其温和的功效调节身心，还是出于其他目的，这种小零食都不太可能彻底消失。

小说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aard）曾写道：“从纯粹的生理学角度来看，嚼而不咽的行为毫无意义。”但他随后也坦言，自己写作时，身边总少不了黄箭口香糖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