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新年音乐会,我替小施特劳斯不值
他此生,本可以做的更好。
各位好,连日写委内瑞拉,也累了,今天聊点别的,
比如音乐,比如施特劳斯。
小时候学过一段小提琴,琴没拉好,倒是喜欢上了古典乐,每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都是我必听的,这习惯养了快三十年了。
今年一月一号那天,我线上听完音乐会,正好赶上一位刚认识的青年艺术家朋友天任在做直播,我就也点进去听了听。
天任刚好在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事情,他说他小时候很喜欢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音乐,后来不喜欢了,因为在乐团里当小提琴手,他们家族的音乐旋律高度重复,得不停的来回演奏,作为提琴手,真的拉伤了,他现在更喜欢贝多芬哪一类的。
下播之后,我跟天任私聊,我说你说那感觉我懂,但是我还是挺喜欢施特劳斯,尤其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为啥呢?大约是因为,他是一个以给听众的快乐为乐的可爱的人吧。
谈到音乐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音乐家,此生大约总在两个极端来回游走:
一类贝多芬、瓦格纳、勋伯格这样的人,他们的音乐是写给自己的,你们外人怎么说我,怎么骂我都无所谓,反正老子就是要写我自己觉得爽的音乐!
所以这类音乐家做出的乐曲,好听的旋律其实密度不那么高,入门门槛很高,他们所表达的的更多是思想、实验与创新,贝多芬集德国古典时代之大成,瓦格纳开创现代音乐,勋伯格钻研无调性音乐,都是唯能有这一类音乐家才能做出来的工作。这些音乐家的创作动力是内生性的,他们靠自我欣赏,就可以为自己的音乐创作赋能。
但是,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另一类音乐家,他们音乐创作的根本动力(当然,是除了挣钱养家之外)是观众的肯定和掌声。这类音乐家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讨好型的人格,希望别人听自己的曲子听的热泪盈眶、听的如痴如狂——唯有音乐可以最深沉的打动一个人的灵魂,音乐是有这种魔法的。而这种音乐家,就是这种魔法的极致追求者。
我觉得,莫扎特、门德尔松是比较偏这一类的作曲家,莫扎特早年在萨尔茨堡大主教手下有一份稳定而待遇优厚的工作,但他不愿像海顿、巴赫一样一辈子只为一个贵族老爷谱曲,他想追求大众的掌声,所以他离开了萨尔茨堡,他选择了一条当时其实很难、靠大众养活自己的光荣的荆棘路。
门德尔松的表现是另一种,他出身富豪,家里不缺钱,根本不用靠写音乐来谋生,但门德尔松就是喜欢音乐给人带来的那种打动,他日以继夜地写作,最终也早早耗尽了自己的创作生命。
你说作为一个富二代,他到底图什么啊?这事儿交给我等凡人,真的是有点不好理解的。
但正如他给他友人信中写下的:我放不下我能给我的乐迷的欢乐。
而在这个为追求他人欢乐而写作的极端中,最极端的,大约就是小约翰·施特劳斯吧?
他是名作曲家老约翰·施特劳斯的儿子,老约翰其实深知作曲家这个行当的不容易,曾经严令自己的儿子不允许接触。
但小约翰·施特劳斯忍不住,他有一次央求着自己的母亲偷偷带着他去听父亲的音乐会 ,当一曲终了,全场听众起立、鼓掌、欢呼,脚下的踢踏声把地板都敲得震天响的时候。小施特劳斯哭了,他知道这就是他愿意为之付出毕生的那个事业,他要投身到这个行当中。
从此小施特劳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条艺术的不归路。
他把曲谱和小提琴就放到床头,早上醒来,或者哪怕午夜梦怀,只要有了灵感,就不停的拉啊、写啊。他写出了无数优美的曲子,去打动了他人,也激励了自己,他一生创作了至少有500首各种音乐,光列入标号的就有479首,其他散佚的曲目,肯定更多。他成了当之无愧的圆舞曲之王。
可是名满天下,也就意味着谤满天下,纠缠小施特劳斯毕生的那些争议与官司……
算了,作为他的乐迷,我不忍再传播一遍了。人红注定是非多,这是因为批评永远比创作容易。
所以,他父亲曾要他不要站到那个舞台中央去,因为父亲知道这一行有多难、有多扯淡,想让儿子默默的安心干个工程师什么的行当。可小约翰偏偏不听,你站上去了,赢得了鲜花和掌声了,就一定也夹杂着呵骂与石块,又能怪谁呢?
那他获得了什么呢?他年少时第一次步入音乐厅所索求的,观众的掌声。直到今天,这掌声依然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响起,施特劳斯这辈子为创作付出的努力、默默忍受的辛苦与诽谤,也值了。
但是那天受了天任的启发,我又在想,我还是有点替小施特劳斯不值。
为什么呢?因为就像他说的,小施特劳斯这辈子,毕竟没有写作过什么大型而深刻的交响套曲。他一辈子太沉迷于听众对他旋律的陶醉、欢呼与掌声。他也有点太聪明了,太会写那些优美的旋律。实事求是的讲,施特劳斯的音乐,确实有过于“以文害意”了——旋律太过优美动听,完全遮蔽了古典乐应有的思想深度。
另外,也可能确实是他写的太勤太快了吧,没有大型交响套曲,没有展现深度的作品,他终究错失了成为一流古典音乐家的机会。
而且,如果你常去听音乐会,会觉得有点奇怪,除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这种“圈地自萌”,小施特劳斯及其家族的音乐很少出现在主演其他德奥作曲家曲目的音乐会里。一个交响乐会,可能上半场演奏个贝多芬、下半场是莫扎特,或者巴赫、海顿、门德尔松,德沃夏克、西贝柳斯、大柴……反正大家都可以彼此混着来,但极少有乐团会在这种定演曲目单里突兀的加一个小施特劳斯。可能无论指挥还是乐队,都觉得这么编排有点不伦不类。
这就是说,哪怕在死后,小施特劳斯也被一众其他作曲家集体排挤了,哪怕他曲子旋律写的是真美、哪怕他是真的有才,哪怕他是诚心为了他的听众们写作,写了整整一辈子。
今天翻出来今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来重听,听到优美的《南国玫瑰》圆舞曲时,我一直在想,我真替小施特劳斯不值。有这样的才华,他本应该做的更好。
可对听众认可的渴求成就了他,但也局限了他,让他一辈子困在了自己的困境里。
所以,做人有时候还是要放下一些执念,哪怕这执念,曾经是催你奋进、励你成功的根源。
新的一年了,很多朋友都在思考转型和改变,我也在想,那就从小施特劳斯身上说开去吧——这个忠诚于他的听众,如同氧气一般渴求着他人的认可,高度疑似讨好型人格的小施特劳斯。
我们的人生可以从这样的初心中发轫,却不能永远停在那里面,热爱会淡去、流量会反噬、人世难逢风开口笑,人性的深不可测总将那些脆弱的人们深深的伤害。这些都是无所凭依的,能抚慰你的唯有这音乐,而最终可依凭的,还是你自己的内心,你那颗能坚强的应对风雨,任八面来风,也要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坚持做下去的内心。
在这一点上,我终于认同天任的说法,我也还是更喜欢贝多芬。
听过一个段子,说贝多芬写出第九交响曲的时候,距离他的贝八已经时隔了12年。维也纳的听众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交响了,以为这位斗士已经老迈沉寂了。
在贝九首演的时候,其实贝多芬耳朵已经完全聋了,但他依然坚持了指挥,一曲终了,全场响起了暴风般的欢呼与掌声。
可是,这个时候,贝多芬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淡然的转身、谢幕,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的证明,无论音乐,还是掌声,他都不再希求外物,那乐章、那欢呼,那如天堂唱诗般的凯旋曲,已经都在他的心中轰然奏响!
我觉得,这是一个与小施特劳斯小时候从乐同样感人的故事。
愿我们的一生,以小施特劳斯的热泪开始,却如贝多芬一般谢幕。
新的一年,我得了好友大生刘蟾的新书《名士的反抗》,得知他又出新作了,很是钦佩与艳羡,回头我会写个书评给他,在此也先推荐一下他的书,他的号,和我们过几天的共同的连播。
拜读之余,我也有些惭愧,大生比我长不了几岁,他的书,却已经如此立得住了。
人生苦短,岁月无情。我也该沉下心来,写点不再只是为您、也是为我自己的东西了。
所以,新的一年,我今后的文笔、节奏、兴趣也许都会有所转变吧,请大家莫要见怪。
我的施特劳斯时代,再见。
我的贝多芬时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