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制造了“伪专家”:中国社会科学,离科学还有多远?
近期,在先知书店的年会上,著名社会学者、北京大学教授乔晓春谈到中国社会科学的现状,令现场的学者和书友陷入沉思:
2010年前,中国的社会科学,基本上没有什么科学方法可言。大量公开发表的论文,不用数据,只用思辨,只讲观点,不讲证据;没有研究假设,没有文献回顾,更没有参考文献;不知道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习惯于自己说话;跟国际学术界完全无法交流对话;中国学生或年轻人的优势被抑制住,无处发挥……
以这样的学术生态,我们何谈“建立世界一流大学” 和“世界一流学科”?
2010年以后,一批经过规范训练的年轻学者,懂得引用事实、使用数据和模型,尤其是借助AI工具以后,他们的研究做得更规范、更科学。
所以,尽管现实中仍然面临保守势力的阻碍,但中国社会科学终将会越来越规范,越来越光明。也许再过10年,中国的社会科学研究,就能真正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但,中国社会科学,离科学到底还有多远?乔晓春老师的结论是:我们还没有上路,不在同一条路上,无法测量距离。
蔡元培先生曾经指出,中国从前无所谓科学,唯用哲学、以玄想独断推测事物。近一百年来,这种情形不但没有得到改变,而且在目前的中国社会科学研究中甚至更为普遍。
经过多年研究,乔老师发现:中国社会科学专业门槛非常低。任何人都可以做研究,甚至比受过十几年专业训练的人还要好。因此,他指出了中国社会科学领域中的五大怪现象:
中国社会科学领域的五大怪象
第一,非专业人员比专业学者在社会上更有影响。
以二胎政策为例,网络上名气很大的“专家们”长篇大论地探讨二胎政策,但没有一个是真正做研究的相关学者。此外,乔老师经常发现时下出版的人口学专著,作者他都不认识, “人口学是小学科,加在一起没几个人,天天开会就这几个人,看来看去都看烦了,没有新面孔。”不是人口学研究者却写人口学专著,还有人叫好,他无法理解。
第二,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可以轻易进入专业领域。
乔老师回忆,有一次在人口学研讨会上,一个门口路过的路人举手发言,反驳会上一位学者的观点,讲完后大家都给他鼓掌,认为他讲得非常好。他开始反思,为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学者会被一个路人说倒?这些年难道白学了吗?
他发现,社会上所谓的知名学者,往往是经常在媒体上出现的,在一些社会活动里很有影响的人,但事实上,通常在媒体上讲的都不是专业的话。“用大众的话来讲学术,通常来说做不到,要么就是在做科普。” 他强调,属于一个专业社群的人,是通过专业术语在对话,普通老百姓是听不懂的。
“在国外,一个学科的成熟程度取决于这门学科有没有一本专业的词典。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专家的,或者说没有资格在这个领域做研究。老百姓只关心结论,不关心证据,但是在学术界,讲结论必然要提供证据来源。”乔老师提醒学生们,真正的学习不是学别人讲了什么,而是学习分析问题的思路,如何证明这个问题,这是作为学者首先要学的东西。
第三,社会科学很多研究是凭经历、感受、哲学推理下结论的。
乔老师发现,很多社会科学的论文里没有数据,全都是讲理论或者感受。1995年他受邀参加北京世界妇女大会预备研讨会,在会上,他提出了很多问题,最后会场起哄要把他轰出去。“学术应该是平等的气氛,我讲得不对大家可以反驳,但是为什么不允许我讲?后来我发现,他们认为我不是妇女,老提意见他们就受不了了。”乔老师反思,如果社会科学研究是依靠经历来做,人口学研究死亡,难道要死两次才有资格做研究?
第四,结论通常是靠争论得出的。
在乔老师看来,社会科学的结论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一定是有条件的。在学术问题上一味地争论就像是进行辩论赛,没有绝对的对错,完全是浪费时间。
那么结论应该如何得出呢?乔老师仍以辩论赛为例,假设辩题是“父母离异是不是子女也更容易离异”,最好的方法是发放问卷,用数据模型证明出来自己的观点。“科学和不科学的区别就在于,科学要证明出结论,除非别人推翻了论证过程,否则无法推翻你的结论。”
第五,不做文献回顾,研究只凭想象。
乔老师回忆自己当《人口研究》杂志主编的时候,为了推动学术规范化,规定没有参考文献的论文不予发表。但出国以后,他反思这其实意义不大,因为中国论文里引用的许多文献,本身就是没有经过证据研究就得出的结论,“绝大多数是别人拍脑袋想象出来的,没有证据。如果没有被证明过,它就不应该叫做结论,或者不应该叫做已经做完的结论。”
他建议学生们,可以把这种“结论”作为自己的研究选题,一旦证明出来,真正的署名权就应该归属于自己。
不科学的现状从何而来?
在乔老师看来,比起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更难,因为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是人,是复杂对象、不确定性对象。
假设你以幸福感为研究课题,收入高是不是一定幸福?受教育程度高是不是一定幸福?其影响因素非常复杂,并且因素和因素之间还会相互影响、相互干扰,这就是复杂性问题。
“人的行为决定因素是非常复杂的,不像自然科学的决定因素非常简单,具有确定性关系,可以用一个数学函数明确地表现出来。”乔老师说。
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较为复杂,其研究方法理应更为复杂,但在实际研究中,一些学者由于自身能力不足,因而凭借感觉来简单化处理。“你会发现社会科学很多凭感觉做的研究,结论都是常识性的。你会感觉很对,只是他提前说了出来。”
在乔老师看来,社会科学容易做得不科学,主要原因是很多学者混淆了研究主客体。“尽管你和研究对象都是人,但是你不能代替你的研究对象来回答问题。有的人觉得他过去有很多经历,有资格回答,但是他经历过不代表他的研究对象经历过。”而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是物,人无法体会物的感觉,因此自然科学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比如研究这个桌子,你得把它解剖以后才能知道有什么成分,你不能代替桌子说,因为你不是桌子。但是人可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