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3%-5%哺乳动物选择一夫一妻制，丛林狼伴侣忠诚度高达100%

一对丛林狼（Canis latrans）正栖息于洛杉矶格里菲斯公园。与绝大多数动物不同，丛林狼奉行终生一夫一妻的择偶模式。| 国家地理图片集

失去相伴一生的伴侣，这份切骨之痛，许多人——乃至丛林狼——都再熟悉不过。

大约十年前，科学家发现丛林狼奉行终生一夫一妻的择偶模式。但近年来的研究，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份忠贞爱恋背后的伤感底色：丧偶之后的深切悲恸。

科学家们期望，相关研究不仅能让人们对这类常被误解的食肉动物多一份共情，或许还能为人类新的心理健康治疗方案开辟思路。

“我们正迎来一个宝贵契机，去真正弄清生物在经历丧失后会发生哪些变化，以及这些发现如何转化为切实成果，帮助受持续性哀伤困扰的人们走出阴霾。”犹他州立大学（Utah State University）生物学副教授、神经科学家萨拉·弗里曼（Sara Freeman）这样说道。她目前正专注于研究丧偶丛林狼的大脑内部变化机制。

相伴终生

已知仅有3%至5%的哺乳动物属于一夫一妻制，即终生只与一个伴侣相守相依。

不过，俄亥俄州立大学（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野生动物生态学教授、长期深耕丛林狼研究的学者斯坦·盖尔特（Stan Gehrt）指出，许多名义上的一夫一妻制物种，比如狼，其实也存在“出轨”行为。

但丛林狼似乎是个例外。盖尔特参与合著了2012年的一项研究，该研究发现，丛林狼伴侣间的忠诚度达到了100%，这意味着它们践行着一种更为罕见的相处模式——遗传单配制。

研究团队以芝加哥地区的城市丛林狼为研究对象，收集分析其基因信息后发现，在18窝共计96只幼崽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存在伴侣出轨的情况。

盖尔特称这一结果“相当了不起”。自那以后，他和团队又积累了长达十年的未发表数据，进一步佐证了最初的研究结论。

从进化角度来看，拥有多个伴侣能带来不少优势，比如提升繁殖成功率、增加种群的遗传多样性。

但盖尔特表示，遗传单配制对丛林狼而言同样益处良多：正因为雄性会积极参与抚育幼崽，丛林狼才能繁育出更多后代。

此外，在无需交配或抚育幼崽的时段，雌雄丛林狼会携手标记并守护领地，这也帮助它们更稳固地建立和维持自己的生存空间。

盖尔特的团队发现，芝加哥地区的丛林狼会终生与同一个伴侣相伴相守，即便在人口稠密的城市环境中，它们有诸多机会结识新的伴侣，也始终忠贞不渝。唯一能打破这份相守的，只有伴侣的离世。

“这实在令人惊叹。”盖尔特感慨道，“这意味着一只丛林狼一旦选定伴侣，那只同类就可能成为它余生唯一的相守对象。所以，择一事、终一生，对丛林狼而言是无比重大的决定。” 

至死不渝

和人类十分相似，丛林狼在失去伴侣后，也会表现出种种类似悲痛的行为。盖尔特曾讲述过这样一件事：他和团队曾为一只雌性丛林狼更换追踪项圈而暂时将其捕获。

在整个抓捕与处理的过程中，这只雌狼的伴侣始终守在附近不肯离去；当盖尔特把雌狼短暂带回实验室时，那只雄狼便“不停哀嚎”，直到雌狼被平安送回身边。

“很明显，这只雄狼当时正承受着强烈的情绪波动。”他回忆道。 丛林狼悲痛的表现有很多：持续发出悠长的嚎叫，一些科学家将其描述为“悲鸣”；变得萎靡不振、食欲锐减、精神颓靡——比如，它们会整日低垂着头颅，了无生气。

丧偶的丛林狼还可能日复一日回到伴侣或幼崽最后出现的地方，仿佛在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重逢。

并非只有丛林狼会表现出类似悲痛的行为。草原田鼠（prairie voles）是一种身形矮壮的小型啮齿动物，同样奉行遗传单配制。

犹他州立大学神经科学家弗里曼指出，在伴侣离世后，草原田鼠在实验性游泳测试中会表现出明显的“类抑郁行为”。

弗里曼曾与以研究草原田鼠伴侣关系形成机制而闻名的科学家拉里·扬（Larry Young）共同开展这类动物研究。

她表示，正常情况下，草原田鼠会在水中奋力游动、试图脱身，但失去伴侣的个体却更倾向于静静漂浮在水面，“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过去六年里，弗里曼一直致力于探究丛林狼一夫一妻制背后的行为、激素及神经机制。她的团队在美国农业部位于犹他州米尔维尔市的国家野生动物研究中心开展实地研究。

该中心下设的捕食动物研究基地饲养着一批圈养丛林狼，相关研究成果可为野生丛林狼的种群管理策略提供科学指导。

在近期发表的一篇论文中，弗里曼与同事绘制并分析了丧偶丛林狼大脑内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受体的变化情况。

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存在于人类和丛林狼的大脑中，当遭遇悲痛等压力源时便会被激活，进而触发机体的应激系统——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最终促使皮质醇释放到血液中。

皮质醇有时被称为“压力激素”，当我们承受心理或生理压力时，其分泌水平会显著上升，并在“战斗或逃跑”的应激反应中发挥关键作用。

研究人员获取了6只死亡丛林狼的大脑样本，其中3只为丧偶个体。对比分析后发现，与非丧偶丛林狼相比，丧偶丛林狼大脑中负责处理嗅觉信息的嗅束以及掌管学习和记忆功能的海马体内，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受体的数量明显增多。

弗里曼推测，悲痛情绪可能会改变丛林狼大脑的神经化学分泌机制，进而协调记忆功能与感官处理能力。

这或许能帮助丧偶丛林狼更敏锐地感知环境中的社交气味——比如，在寻找逝去伴侣时察觉对方留下的尿液气味，或是捕捉到潜在新伴侣的气息。 

不过她也提醒，这项研究的结论不应被过度推广。一方面，研究的样本量较小；另一方面，所有样本均为雌性丛林狼，且每只雌狼的丧偶时长也各不相同，分别为3天、4个月和14个月。 

尽管如此，弗里曼表示，这类研究仍能填补一夫一妻制物种伴侣关系研究领域的重要空白——毕竟此前大多数相关研究，都将焦点放在了伴侣关系的形成机制上。

她还指出，由于人类与丛林狼在生理结构上存在共通性，团队的研究成果最终可能为人类的哀伤治疗提供全新参考。这包括研发更具针对性的新型药物，甚至是制定非药物类的压力与哀伤干预方案，比如运动疗法。

已有研究表明，瑜伽、跑步、散步、武术等体育活动，确实有助于改善丧亲者的心理状态，帮助他们走出低谷。

共情助力物种保护

除了可能为人类带来应用价值，弗里曼还希望自己的研究能让人们对丛林狼多一份共情与善意。长久以来，丛林狼常被视为有害动物，不仅成为野外猎杀竞赛的目标，还会遭到土地所有者的驱赶。

部分宠物主人也因担心丛林狼会捕食自家猫狗，而对这类野生犬科动物抱有负面印象。弗里曼认为，如果人们知道，射杀一只丛林狼，会使其伴侣陷入如同人类丧亲般的巨大心理痛苦，或许就会在扣动扳机前三思而后行。

虽然丛林狼并非濒危物种，但它们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朱莉·扬（Julie Young）曾在犹他州的美国农业部捕食动物研究基地任职11年，现任犹他州立大学贝里曼研究所（Berryman Institute）所长。

她表示，丛林狼会大量采食各类果实，并通过粪便将植物种子散播到四面八方，助力植物繁衍生长。她参与合著的一项研究显示，这一行为有助于增加自然界的碳储存量，从而缓解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

朱莉·扬还提到，人类与丛林狼和谐共处另有一个重要好处：如果一对丛林狼中的一只被猎杀，它们的领地就会随之失守，新的丛林狼会趁机迁入，进而引发丛林狼种群内部的激烈争斗。

这些问题还可能波及人类社会，催生具有攻击性的“问题丛林狼”，给人兽和谐共处带来阻碍。 

盖尔特曾亲身见证，向公众科普丛林狼的一夫一妻习性，能够实实在在改变人们对这种动物的看法。多年来，他和同事一直坚持举办公开讲座，为城市丛林狼正名，扭转人们对人与丛林狼共存的负面态度。

“在我们开始讲解丛林狼的一夫一妻制之前，没有任何内容能真正说服大众，或是显著改变他们的看法。”他坦言，“说来也奇怪，但你能清晰地看到，听众们的神情在听完这些内容后，发生了显而易见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