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130年!这个可以印证进化论的化石,终于回家了

地球是一个奇迹 文化|印度尼西亚将国家地理中文网设为星标方能收到正常推送 
“爪哇人”的颅骨片由欧仁・杜布瓦(Eugène Dubois)于1891年在东爪哇的特里尼尔发现。这件化石对人类理解自身进化历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荷兰留存一个多世纪后,即将归还印度尼西亚。|国家地理图片集
1866年,爪哇贵族、博物学画家拉登·萨利赫(Raden Saleh)动身前往爪哇岛东部,寻访那片传说中的“巨人战场”。
当地农民曾在那里掘出大量骸骨,并称这些遗骸属于爪哇版梵语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巨人魔王阿里姆巴(Arimba)。
萨利赫听闻此事心生好奇,随即赶赴“巨人战场”考察,最终判定这些巨型骸骨并非神魔遗存,而是远古动物的化石。
数十年后,萨利赫的这份化石研究报告,辗转到了荷兰医生兼博物学家欧仁·杜布瓦(Eugène Dubois)的手中。
杜布瓦一生都在寻找人类进化史上的“缺失环节”,他坚信,这一关键线索定然藏在东南亚的热带岛屿之间——这里是红毛猩猩、长臂猿等多种猿类的栖息地,彼时大部分区域尚属荷兰殖民地,直至1945年才成为印度尼西亚共和国。
此前,杜布瓦曾远赴苏门答腊岛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而萨利赫发现的大量化石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东爪哇。
1891年,在东爪哇的特里尼尔(Trinil),杜布瓦终于寻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他役使爪哇当地劳工展开挖掘,最终出土了一块古人类颅骨片、一颗臼齿,以及一根股骨。
1864年,尼安德特人已被正式认定为一个独立的新物种。相较之下,这次发现的古人类标本脑容量更小,与猿类更为接近,但其股骨的形态特征表明,该物种早已具备直立行走的能力。
1894年,杜布瓦在一篇论文中将这批化石命名为“直立猿人”,意为“能直立行走的猿人”。到了20世纪50年代,科学家将其正式归类,认定这是直立人存在的首个确凿证据。
这一被命名为“爪哇人”的发现,随即震惊了整个科学界,因为它为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进化论提供了强有力的新佐证。
欧仁・杜布瓦(Eugène Dubois)画像。他是荷兰医生兼博物学家,终其一生都以追寻人类进化史上的“缺失环节” 为使命。|国家地理图片集
“这是首个实证,证明人类的起源同样遵循达尔文的进化论法则。”印度尼西亚国家研究与创新署的古人类学家苏夫万·努尔维迪(Soefwan Noerwidi)如此说道,“人类演化研究这一学科,正是在爪哇岛这片土地上诞生的。”
然而,尽管印度尼西亚为人类起源研究作出了如此重大的贡献,其馆藏中最珍贵的这件化石,却在海外漂泊了整整130年。
1895年,杜布瓦将这块颅骨带回荷兰,此后印尼方面多次通过外交途径交涉,希望索回化石,却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在荷兰莱顿自然史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尘封了一个多世纪的“爪哇人”化石,终于即将重返印尼故土。
9月26日,在两国文化部长共同签署这份期盼已久的协议后,该研究中心正式宣布,这具举世闻名的化石,连同杜布瓦当年在“巨人战场”搜集到的另外2.8万件化石标本,都将移交至印尼的博物馆。
“爪哇人”化石的归国,也是北美与欧洲博物馆面临的一股日益高涨的压力的缩影——公众强烈要求这些机构,将那些存在伦理争议的自然历史藏品归还其原产国。
2016年,美国就曾将一批被盗掘的恐龙化石归还蒙古,德国也向巴西返还了一具距今1.1亿年的恐龙骨骼化石。
在努尔维迪看来,对印尼的科学家而言,这些文物的归还,意义绝不仅限于纠正殖民时期的历史不公;研究对象近在咫尺,不仅为科研工作扫清了障碍,更拓宽了印尼参与全球古人类学研究的渠道。
“杜布瓦藏品的流失,对印尼科学界而言是难以估量的损失。”印尼文化部文化倡导副司长安东·维比索诺(Anton Wibisono)坦言。
维比索诺早年就读于考古学专业,他表示,能亲眼见到这些只在课本与课堂上见过的国宝级化石,自己内心激动不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百感交集。”
促成“爪哇人”化石归国的漫漫征途
海尔伦开放大学(Open Universiteit)的历史学家卡罗琳·德里恩赫伊曾(Caroline Drieenhuizen)直言,“爪哇人”化石的归还,其实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指出,荷兰此前已批准过数次文物与人类遗骸的归还申请,但此次归还杜布瓦的自然历史藏品,在该国尚属首例。
德里恩赫伊曾在2021年的一篇论文中写道,这件事的意义非同小可,因为“长期以来,自然历史博物馆一直游离于去殖民化的审视之外,但事实上,这些博物馆的藏品,同样深深植根于殖民主义的行径与思维模式”。
荷兰殖民藏品委员会(Colonial Collection Committee)在一份解释此项归还决定的报告中明确指出,杜布瓦当年发掘这些化石的时代背景,充斥着“暴力、剥削与权力的极度不平等”。 印尼方面追索这批化石的行动,始于20世纪50年代。
彼时,印尼正着力构建一套统一的国家叙事体系,以此凝聚民心——毕竟这个国家拥有数百种语言,由上万座岛屿组成。
莱顿大学科学史学家芬内克·西斯林(Fenneke Sysling)表示:“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爪哇人’化石成了证明印尼的伟大,以及其世界影响力的重要科学依据。”
但遗憾的是,无论是20世纪50年代的索还提案,还是70年代的又一次尝试,最终都未能成功。
杜布瓦藏品包含约4万件文物,均由欧仁・杜布瓦于1887年至1900年间在印度尼西亚搜集而来,其中就包括“爪哇人” 化石。|国家地理图片集
时隔半个世纪,索还杜布瓦藏品的诉求才再次浮出水面。德里恩赫伊曾认为,这或许得益于荷兰学术界的思想转变——他们对本国殖民历史中的种种不公,有了越来越深刻的认知。
2016年起,要求荷兰博物馆归还存在争议藏品的呼声,逐渐演变成一场全民热议的公共话题。
截至目前,荷兰已批准了多项文物归还决议,向多个国家返还了大量文物及人类遗骸,例如2025年向尼日利亚归还119件贝宁青铜器、2022年向墨西哥归还233件前西班牙时期文物,以及同年向印尼归还1500件文化遗物。
正是在这股文物归还浪潮的推动下,印尼政府于2022年再次向荷兰提交了归还杜布瓦藏品的提案。
起初,荷兰自然史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对此明确反对,理由是埋藏地下的化石与艺术珍品的性质截然不同。但经过一系列严谨的法律评估,荷兰政府最终决定让步,同意归还“爪哇人”化石。
德里恩赫伊曾指出:“这是首次在文物归还的争议中,法律层面的考量占据了主导地位。”她同时也提到,荷兰方面此前一直对归还这批化石心存抵触。
“这些藏品曾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是我们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荷兰自然史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发言人巴特·布劳恩(Bart Braun)表示,“但我们也清楚地意识到,这对印尼人民而言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时刻,因为它终于纠正了一段延续百年的历史不公。”
他透露,该博物馆目前正在对这2.8万件化石进行登记造册与数字化处理。在完成这些繁琐的工作、正式启动归还流程之前,还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印尼科学界的全新纪元
印尼文化部官员维比索诺表示,印尼方面的工作团队,将在今年年底跟进落实归还工作的各项技术细节。
“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随时可以接收这些珍贵的标本。”维比索诺语气坚定地说道。 他透露,这批化石的一个潜在安置地点,是位于中爪哇的桑吉兰早期人类博物馆。
该馆目前已收藏了数千件远古动植物标本,其中就包括1891年杜布瓦发掘工作之后,当地陆续出土的部分直立人化石。
日惹加查马达大学(Gadjah Mada University)古人类学家鲁夏德·阿迪·苏里扬托(Rusyad Adi Suriyanto)称,该校以及努尔维迪所在的印尼国家研究与创新署,也都收藏着数千件化石标本,其中不乏著名的弗洛里斯人化石。
柏林马克斯·普朗克科学史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博士后研究员德维拉米·苏尔雅达里(Dwirahmi Suryandari)表示,印尼不妨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好好规划如何让这些标本更好地融入全球科研体系。
“和其他任何博物馆藏品一样,‘爪哇人’化石不应该只被当作展品束之高阁,我们需要通过持续的、积极的研究,让它真正‘活’起来。”苏尔雅达里说。作为直立人化石的正模标本——也就是该物种的核心参考样本,“爪哇人”在古人类学研究中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这块化石对科学家早期理解人类进化历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925年,美国上演了那场著名的“斯科普斯猴子案”,在这场围绕进化论的法庭辩论中,“爪哇人”化石甚至被当作支持进化论的关键证据。
哥本哈根大学古人类学家弗里多·韦尔克(Frido Welker)目前正与努尔维迪在印尼国家研究与创新署展开合作,共同分析“杜布瓦藏品骨骼中留存的蛋白质”。
他表示:“这批化石的回归,或许会改变相关研究的准入机制,同时也将把对这些化石的控制权,重新交还给印尼。”
如今,随着“爪哇人”化石重返印尼,再加上国内一批配备古DNA测序、蛋白质组学分析和CT扫描等先进技术的实验室相继落成,努尔维迪难掩心中的激动。
当年,爪哇画家拉登·萨利赫为“巨人战场”出土的巨型骸骨,赋予了全新的科学意义;而如今,印尼的科学家们也迎来了全新的契机,得以深入挖掘包括“爪哇人”在内的、本国出土化石背后的更多价值。
“这批化石的归来,真的让我们感到如释重负。”努尔维迪由衷地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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