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宋太宗的千秋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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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至道三年(997)太宗去世,迄今已有一千年了。经过了千年岁月的磨洗,再来评价宋太宗其人,感情的色彩没有了,冷静的思考得以施展,评价或许会更加恰如其分。
一、前人评论
太宗去世后,中国的封建王朝,历经宋元明清四代。评论宋太宗者,代不乏人。本节所谓前人,乃是从这四代中,选择有代表性或是有影响的评论,予以介绍,以使人们大略了解封建时代对宋太宗的评价。
1. 宋人的评论 
宋人论及宋初,每喜以“祖宗”称之,概指太祖、太宗二人也。因是赵宋之天下,宋人论及赵氏帝王,自不敢及其弊端,而以盛赞为主。王禹偁仅因对宋皇后丧不成礼发了几句牢骚,即被贬官。如果议及帝王,则更须为尊者讳,只论功业,不及其他了。王称的评论,即是显证。
《东都事略》卷3《太宗本纪》的末章载:
臣称曰:太宗以英睿之姿,佐太祖定天下,开子孙帝王万世之业,故太祖勤勤于传袭,非特以昭宪顾命而已。太宗以明继圣,而能广文之声,卒其成功,乃大一统于时,北自常碣,南极岭表,东际海岱,西接洮陇,宋之威德,斯为盛矣。
王称极力称赞的,是太宗完成统一的功业。他认为,太祖之所以传位太宗,不仅是因为有母亲杜太后的“昭宪顾命”,更主要是因为太宗曾辅佐太祖定天下、开基业。
2. 元人评论
元人因身处异代,评论宋代帝王,不再犯忌讳,故而其言论比之宋人,就激烈多了,而且还敢抨击太宗之不足处。编修官方正史《宋史》的史臣所撰“论赞”,可以视作是元人有代表性的评论。
《宋史》卷5《太宗二》末章载:
赞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既即大位,陈洪进、钱俶相继纳土。未几,取太原,伐契丹,继有交州、西夏之役。干戈不息,天灾方行,俘馘日至,而民不知兵;水旱螟蝗,殆遍天下,而民不思乱。其故何也?帝以慈俭为宝,服浣濯之衣,毁奇巧之器,却女乐之献,悟畋游之非。绝远物,抑符瑞,闵农事,考治功。讲学以求多闻,不罪狂悖以劝谏士,哀矜恻怛,勤以自励,日晏忘食。至于欲自焚以答天谴,欲尽除天下之赋以纾民力,卒有五兵不试,禾稼荐登之效。是以青、齐耆耋之叟,愿率子弟治道请登禅者,接踵而至。君子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帝之谓乎。故帝之功德,炳焕史牒,号称贤君。若夫太祖之崩不逾年而改元,涪陵县公之贬死,武功王之自杀,宋后之不成丧,则后世不能无议焉。
元代史臣认为,宋太宗是位得人心的贤君,其统治达到了“五兵不试,禾稼荐登”的境界。宋太宗的主要功绩,除削平天下之大功外,还有如下几条,为元代史臣称颂:一是节俭,二是重视农事,三是勤学纳谏,四是以民为念。对宋太宗的失德的指责,则集中于人伦之礼方面。
3. 明人的评论
在赵宋皇朝灭亡90多年后,建立了明朝,又恢复了“汉家衣冠”。总的来说,明人对宋朝统治是十分推崇的,因此对宋太宗的评价也颇高。
明代史学家张溥的评论是较有代表性的。《宋史论》卷1《太宗致治》写道:
艺祖受禅虽不正,幸兄弟友爱,贤圣序及,人伦极盛。而涪陵贬死,武功自杀,开宝宋后,崩不成丧,议者不能为晋王恕也。史称帝服浣濯之衣,毁奇巧之器,却女乐,戒畋游,绝远物,抑符瑞,闵农考绩,讲学劝谏,彬彬至治,成康文景,亦曷尚兹。独天显内亏,贻几大德。……又怪帝好直言,鲠士满朝,若田锡、王禹偁者流,铺陈治道,何以独缺五伦?秦王之狱,赵普进而卢多逊窜,帝所伤心,路人知之,群工左右,宜默默也。天下大物,与子大经,德昭终存,岂容再误?惜不得其死耳。若青齐父老,咏歌神圣,愿率子弟清路,封禅泰山,设武功南面,又安能致此一统?
张溥认为,太宗人伦有缺,天显有亏,但太祖传位太宗则是正确的,太宗一统之功业,为德昭所不能致。张溥述及太宗德业,“史称”云云,实引自《宋史》论赞。而论太宗一统功业为德昭所不能致,则为张溥所发明。
明人黄荣祖,号称“松窗居士”,有咏宋朝十八帝诗各一首,其咏太宗诗云:
虎步龙行亢厥宗,指一定下河东。
武功自杀涪陵贬,多逊流崖赵普功。
海宇虽然沾德泽,彝伦可惜欠淳风。
岭南冯拯缘何斥?有愧遗言自热中。
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著《宋论》十五卷,卷2为《太宗》。《太宗》一卷内,列有十三个议题:一、钱俶归宋;二、赵普之奸;三、卢多逊与赵普;四、使曹彬、潘美争幽州;五、张齐贤不忘幽燕;六、太宗以降臣分任纂述;七、陈兢九世同居;八、废楚王元佐为庶人;九、太宗无嗜好惟喜读书;十、太宗屡易宰相;十一、宋初之榷税;十二、李继捧之降;十三、陈靖请募民耕作荒地逃产。这十三题,论述了太宗时期诸政,但很少集中论述太宗本人。
王夫之痛恨宋初宰相赵普,斥为鄙夫,攻之不遗余力,甚至指赵普有篡夺皇权之野心。在痛斥中,联系及太宗,认为是太宗有效地制止了赵普的阴谋,防止了赵宋皇朝的劫难。在论赵普之奸时,他说:“太宗觉之矣,酬赏虽隆,而终寄腹心于崛起之李昉、吕端,罢普以使死于牖下,故宗社以安。”在论卢多逊与赵普时,他说:“唐亡以后,鄙夫以成奸之习气,熏灼天下而不可浣。普以幕客之雄,沈溺尤至,而机械愈深,虽见疑于英察之主,而终受王封,与冯道等。向非太宗亟进儒臣以荡涤其痼疾,宋且与五季同其速亡。”
王夫之称赞太宗用各割据政权的降臣编书,是善取材:“唯彼江东、西蜀者,保国数十年,画疆自守,兵革不兴,水涘山椒,縢缄无损,故人士得以其从容之岁月,咀文苑之英华。则欲求博雅之儒,以采群言之胜,舍此二方之士,无有能任之者。太宗可谓善取材矣。”
对于太宗赐粟给江州九世同居的陈兢家,王夫之则不以为然:“当唐末以后之丧乱,江州为吴、楚交争之冲。陈氏所居,僻远于兵火,因相保以全其家,分数差明,而无讼狱仇杀之衅。陈氏遂栩栩然以自矜,有司乃栩栩然以夸异,太宗且栩栩然以饰为时雍之化,相率为伪,而犬亦被以荣名。史氏传其不足信者,而世信之;妄人售,而为父兄者恤虚名以渎伦纪;君子所以为世道忧也。”
对楚王元佐,王夫之评价甚高,誉为三代而下仅足见称者:“元佐,太宗之元子也。太宗遂其传子之志,则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太宗挟传子之私,忌秦王而致之死,岂忧己位之不固哉?”“于是而元佐憬然发其天性之恻悱,以质鬼神,以对天下,必欲曲全叔父,以免君父于不仁。愤太宗之不听也,激烈佯狂,纵火焚宫,示不可以君天下。进则有九五之尊,退则膺庶人之罚,万一父怒不测而死及之,亦且甘之如饴。呜呼!是岂三代以下教衰俗圯之得再见者哉?”“太宗怒,欲安置之于均州,百官谏而止者,知其志之正而理之伸也。”“乃于是而见宋之无人也。德昭之死,廷美之窜,大乱之道,太宗之巨慝也。立其廷者,以刚直称,则窦偁、姚坦;以昌言称,则田锡、张齐贤;以方正称,则李昉、吕端;皆所谓贤臣也。而首结舌,听其安忍戕性以行私,无敢一念开国之先皇者。”
王夫之又有称赞太宗之语:“人君当淡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殆乎知道者之言也夫!”又称颂太宗“朕无他好,惟喜读书”之语是镇服流俗之言,“太宗之择术善矣”。
在评论“太宗屡易宰相”之事时,王夫之说:“宋自雍熙以后,为平章、为参知、为密院、总百揆掌六师者,乍登乍降,如拙棋之置子,颠倒而屡迁。夷考其人,若宋琪、李昉、李穆、张齐贤、李至、王沔、陈恕、张士逊、寇準、吕端、柴禹锡、苏易简、向敏中、张洎、李昌龄者,虽其间不乏侥幸之士,而可尽所长以图治安者,亦多有之。十余年间,进之退之,席不暇暖,而复摇荡其且前且却之心,志未伸,行未果,谋未定,而位已离矣。则求国有定命之讦谟,人有适从之法守,其可得欤?与以此立法,子孙奉为成宪,人士视为故事。其容容者,既以传舍视黄扉,浮沈于一日之荣宠;欲有为者,亦操不能久待之心,志气愤盈,乘时以求胜。乃至一陟一迁,举朝视为黜陟之期,天子为改纪元之号;绪日以纷,论日以起,嚣讼盈廷,而国随以弊。垂法不臧,非旦夕之故矣。夫宋之所以生受其弊者,无他,忌大臣之持权,而颠倒在握,行不测之威福,以图固天位耳。”“太宗颠倒其大臣之权术,又奚能取必于主?徒以掣体国之才臣,使不能毕效其所长。呜呼!是不可为永鉴也欤!”
在“宋初之榷税”中,王夫之写道:“税不一,而莫先于酒,其次茶也,又其次盐也。三者之轻重,准诸道而可得其平。唯农器之税,至景德六年而后罢,太宗于此疏矣。”
要之,王夫之称颂宋太宗者,制赵普,用降臣撰述,读书无欲,此数事而已,核心是进用儒臣一举;贬斥太宗者,人伦或缺,屡易宰相,不罢农器税,褒奖九世同居者,为人伦与为政两方面也。
4. 清代的评论
李氏朝鲜的正祖李祘,在东宫为太子时即命人修改《宋史》,到正祖十五年(清朝乾隆五十六年,1791)最后定稿颁行,是为《宋史筌》一百五十卷。《宋史筌·太宗本纪》有论赞,乃根据最初参与编修《宋史筌》的学者黄景源所撰论赞,参照脱脱《宋史》的论赞,加以改写而成。黄景源与《宋史筌》中的评论宋太宗的文字,是朝鲜人对宋太宗的评价,值得重视。因其写作时代,恰当清乾隆时,故列入“清代评论”中。
黄景源《江汉集》卷 12《宋太宗论》曰:
太宗躬俭,罢女工,毁左藏库金银器,始以赭垩易宫殿所饰彩绘,辍内外力役土功,亲耕籍田,置农师,作稼穑诗以赐近臣,止羽猎,放道士,斥巫师,幸国子监,命孙奭讲《尚书》,李觉讲《周易》,赐以束帛。诏有司求大射仪,敕诸州无得献珍禽奇兽。然史称淳化二年三月大旱蝗,赐参知政事吕蒙正诏曰:“朕将自焚,以答天谴。”何其过也。自古人君遇天谴,恐惧修德而已矣,未闻有自投水火而死之者。……太宗贤圣,上不及于帝尧,下不及于宣王,而欲自焚以答天谴,亦见其要誉之过也。且太宗祷雨不应,而未几幸金明池,御龙舟,而为之娱燕群臣于琼林苑,则其心岂肯自焚哉 !徒为诏书赐蒙正,以欺群臣。呜呼 !群臣虽可欺也,而上天岂可欺邪?故书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太宗矫情以干誉,其违于道也亦明矣。如是而上答天谴者,未之有也。
黄景源痛斥太宗者,乃其要誉之举,这是中国论者所未曾及者。这是对太宗品德的批评,尚未涉及大政方针。而称淳化二年(991)时吕蒙正为“参知政事”,是错误的。据《宋史》卷210《宰辅一》,吕蒙正自端拱元年(988)二月至淳化二年九月之间,是当宰相。吕蒙正任参知政事,早在太平兴国八年(983)十一月至端拱元年二月间。
《宋史筌·太宗本纪》赞曰:
世称太宗之治不让太祖,由今见之,不若远甚矣。太宗沈谋英断,慈俭勤励,服浣濯之衣,毁奇巧之器,悟畋游之非。委任贤相,劝课农桑蠲免之,使项背相望。创院购书,敦尚儒术,皆知君道之大者也。然搆衅契丹,崇信道教,凡真、神、徽三帝之失,皆太宗启之。夫太祖之微事,亦慎惧有流弊者,岂太宗所可及哉 !至若太祖之崩之逾年而改元,涪陵县公之贬死,武功王之自杀,宋后之不成丧,后世不能无议焉。
赞文最末一段,自“至若太祖”以下文字,录自脱脱《宋史》之论赞。而批评宋太宗“搆衅契丹,崇信道教”,乃《宋史筌》独得之语,且涉及太宗时的大政方针。显然,《宋史筌》之赞文,高出黄景源之论。
清代著名史学家赵翼,撰名著《廿二史札记》,卷23至卷26共四卷,专论宋事。但是专门论及宋太宗者甚少。卷24《宋初降王子弟布满中外》中,称颂宋太祖、太宗“并包天下之大度,震服一世之神威,非诈力从事者所可及也。后之论者,往往谓宋开国之初,即失于弱,岂知不恃诈力以为强者,其强更甚也哉!”
卷24《宋初严惩赃吏》中,历举太祖朝、太宗朝诛杀、严惩之赃吏后,指出:“是太宗法令犹未弛。然寇準谓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赃,吉赃少乃伏诛,淮以参政王沔之弟,盗主守财至千万止杖,岂非不平耶?则是时已有骫法曲纵者。”
卷25《宋军律之弛》中,指出:“宋太祖以忠厚开国,未尝戮一大将。然正当兴王之运,所至成功,固无事诛杀。乃太宗、真宗以后,遂相沿为固然,不复有驭将纪律。如太宗雍熙四年(987),刘廷让与契丹战于君子馆,廷让先约李继隆为援;及战,而继隆不发一兵,退保乐寿,致廷让一军尽没,廷让仅以数骑脱归。是继隆之罪,必宜以军法从事,而太宗反下诏自悔,而释继隆不问。”
赵翼十分欣赏宋太祖与太宗以德服人,而对太宗时驭将不严十分不满,并且指出太宗时开始有枉法的现象出现。赵翼并非专论太宗,即已看出,太宗时,执法、驭将均不及太祖时。
要之,宋、元、明、清评论宋太宗者,大致如上。越到后来,对太宗统治的非议就越多,殆因时过境迁,忌讳少了。
二、太宗功过评说
太宗之功业,首推完成统一大业。这一点,在封建时代曾被大力肯定,时至今日,仍然应当予以褒扬。
中原王朝的统一大业,开始于周世宗时期。赵宋皇朝建立以后,宋太祖继续进行周世宗未竟之大业,翦灭了大部分割据政权。而将除燕云十六州以外广大地区,全部置于赵宋皇朝的统治之下,则是在宋太宗时期完成的。具体说,统一是在太平兴国四年(979)完成的。此后的太宗统治时期,河东、河北还常遭到辽军攻击,陕西面对李继迁的崛起,西川则不断发生民变、兵变,使朝廷有西顾之忧,但是,赵宋皇朝的大部分疆土,处在统一、和平的状态下,为生产的发展,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创造了基础条件。封建时代着眼于“大一统”的成就,而今天则着眼于“一统”局面下生产的发展和社会的繁荣,其共同的结果便是肯定统一的功绩。
在统一、和平的状态下,太宗继续执行太祖时期鼓励垦荒的政策,下令:“所垦田即为永业,官不收其租。”至道元年(995),太宗又下诏:“州县旷土,并许民请佃为永业,仍蠲三年租,三岁外输二分之一。”与太祖时期一样,“州县官吏劝民垦田之数,悉书于印纸,以俟旌赏”。太宗还一度在诸州设置农师。在垦荒政策的鼓励下,太宗时期的垦田数比太祖时期有所增加:太祖末年是二百九十五万二千三百二十顷六十亩,太宗末年达到三百一十二万五千二百五十一顷二十五亩。1数字虽不一定准确、可靠,但却可以反映出垦田数增加的事实。农业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时代,是最重要的生产部门。农业生产的发展,又与垦田数密切相关。垦田数的增加,标志着农业生产的发展,也意味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这是与统一、和平局面分不开的,是统一大业完成所带来的经济效果。
太宗时期文化事业的成就,是很突出的。太宗新建了崇文院,置昭文馆、史馆、集贤馆三馆于其中,又新建了秘阁,大大改善了国家藏书条件。太宗又立下赏格,广泛派人,搜集、购募图书,以充实三馆、秘阁,大大充实了国家藏书。在国家图书大备的基础上,太宗命人编辑了四大类书:《太平御览》一千卷,《文苑英华》一千卷,《神医普救方》一千卷,《太平广记》五百卷。除《神医普救方》外,其余三大类书留传至今,保存了大量宋代以前的史料、文章,成为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改变武人当政,确立文官统治,是太宗的另一项重大功绩。
唐末五代以来,军事势力决定一切,遂导致武人当政,朝政紊乱,军士横行,武将不可一世。宋朝建立以后,在太祖时期,收宿将兵权,实行“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的三大政策,整顿和改革兵制,骄兵悍将之患已除。但是,太祖朝之内外臣僚,大多是五代遗留的旧班底,这一批在武将积威下成长进用的文官,不免多少尚存惧武之情结,对新朝也并非全心全意效力。到太宗时期,通过扩大取士,在20年间,几乎完全用新进人才占据了县以上的官职。这一批科举录取的人才,是新朝培养提拔的,在重文轻武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又有“天子门生”之称,于是“重武轻文”之风彻底扭转,文官统治完全确立,文官阶层从气势、心理、地位上全面压倒了武官,从根本上改变了唐末五代以来的风气。两宋三百年文官统治的基础,可以说,是在太宗时期奠定的,在社会心理上的影响尤其深远,终于出现了“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太宗一朝在扭转社会风气方面的功绩,厥功至伟,而为人们所少提,是故不能不大书一笔。两宋三百年文人得势,至有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之说,其滥觞于太宗时期。
太宗时期,虽则在经济文化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而且确立了文官统治,但是,太宗在内外政策方面都有重大失误,致使“积贫积弱”局面开始形成,并在此后数十年间,成为困扰赵宋统治者的头号难题。
在军事方面,太宗的决策失误,指挥失误,直接导致宋军在太平兴国四年(979)至雍熙三年(986)间,两次大规模北征失败,先后有高梁河、莫州、岐沟关、陈家谷、君子馆五大败仗,丧师不下三十万众。至此,自周世宗以来,休养生聚20多年,养精蓄锐而培养起来的精兵强将,损失殆尽,在宋辽战场上好不容易才确立的微弱优势,丧失无遗,宋朝在军事上的积弱之势,开始形成。由辽军造成的北部边防压力,直接威胁到北宋首都开封。
其后,太宗处置灵夏事宜失当,导致李继捧降而复叛,李继迁屡败屡起,雄踞西北,威胁到北宋的西北边防。汉唐时期的首都长安一带,成为西北防御的前线地区。
太宗时期,西、北边患均已形成,宋军疲于奔命,应接不暇。太宗的边防政策和对待边将的政策,又进一步加剧了边患。
太宗时期,一改太祖朝谨慎持重、不轻易生事的边防政策,纵容边将“生事致寇”,引起辽军的入侵报复。两次大规模攻辽,都是太宗少数亲信的怂恿,而为大多数臣僚所不赞成,然而,太宗贸然开启战端,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河朔无宁岁,太宗也终因辽军之箭而致夭亡。
太宗在对待边防将领方面,也改变了太祖朝的政策。他即位伊始,即收回了边防将领的“回图贸易”权,取消了太祖给予边将的这项特殊政策。以往论者将此作为太宗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而加以褒扬。实则不然。太祖时期,西北边防比较安定,实与太祖对边将的特殊政策分不开。这种特殊政策,核心是两条:一是有经济特权,即“回图贸易”;二是尊崇边将,以使其有权威。太宗收回“回图贸易”权,是取消了第一项特殊政策,因此使边将无财力自置斥候,远探消息,又无财力重赏士卒,使其尽力而战,边防宋军的战斗力,能不削弱吗?太宗又摧辱边将,处分杖死犯法小校的边帅张永德,实际上又取消了边将的第二项特殊政策,因此使边将无权威,士卒敢横行而不听命,边防宋军的战斗力又进一步削弱,边将战战兢兢,自保而唯恐不及,孰敢出奇以制胜?
精兵强将被歼殆尽,边防将帅又自保不及,宋朝的边患不日益加重才怪呢。这是太宗的一项重大过失。尤为严重的是,太平兴国四年(979)至雍熙四年(987)间的五大败仗,对宋军士卒以至对宋朝士大夫的心理产生的重大影响,使他们怀有严重的“恐辽症”,不敢与辽军作战。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北宋末年,辽国衰亡之时,宋军仍有严重的“恐辽症”。
太宗急于建威立功,与压在他头上的沉重的继位包袱直接有关。而边防处置的失宜,军事方面的重大失利,又加剧了太宗统治的危机。太宗是清楚这一切的,所以他把外忧摆在第二位,把防范内患,防止朝廷内乱,作为头等大事,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再加上时时发作的箭伤给他心理上带来的打击和压力,使他始终忧心忡忡,猜忌心盛,因此,文过饰非,喜欢自夸,谀言易入,直言难听,矫情要誉之举屡屡出现,自以为可欺群臣,瞒天下,流芳百世,殊不知适得其反!最终,也只能留下一个危局,给他儿子去收拾。而宋代的“积贫积弱”之局,即由太宗朝肇其端。
要之,太宗一生,可说是功过参半。功在国家、社会、后世,过亦在国家、社会、后世。
三、太宗之历史地位
在唐宋变革中,宋太宗时期可说是一个总结性的时期。
自中唐“安史之乱”开始分崩离析的中原皇朝,到五代十国时期彻底分裂。迨赵宋皇朝建立,到宋太宗时期,又重新实现了大一统,除燕云十六州以外,大河上下,大江南北,在统一的中原皇朝治理之下,恢复了统一局面。纵观中国古代历史,这次统一是划时代的。在此之前,自秦统一中国后,先后出现过魏蜀吴三国鼎立、南北朝、五代十国几个大分裂时期,大江南北分属不同政权统治。自太宗时期统一后,江、河南北,未曾再出现过分裂局面。宋金两国的对立,是关外少数民族南下造成的,而不再是中原皇朝分裂形成。因此可以说,自太宗时期恢复统一后,中国统一的趋势加强,内部的藩镇割据分裂已成为不可能。
自中唐开始,宦官势力日盛,阉宦专权,直可生死君主,随意废立,而大臣不敢问。到五代,宦官遭诛杀,武人得势,军士可拥立帝王。赵宋皇朝建立,才完全扭转局面,到宋太宗时期,更铲除武人势力,确立了文官统治,形成了宋代“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独特局面。从宦官专权、武人当政,恢复为文官统治,最终是在太宗时期完成的。
仅仅上述两方面,就足以使宋太宗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位杰出的帝王,留下他深深的足迹。宋太宗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为中国历史的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是应该予以称道的。
然而,宋太宗在历史上又是有重大过失的君主。在周世宗、宋太祖所奠定的基础上,宋太宗本可更进一步,完成统一大业,恢复和强化文官统治,更可完善法制,收复燕云十六州,拒强敌于长城以外,开赵宋兴旺之基业,展中原繁荣发展之宏图,对历史的发展做出更大贡献。但是,宋太宗处心积虑,经营十多年,才靠阴谋夺取了帝位。皇位继承之谜,造成他统治的危机,引起朝野的猜测,一直像阴影笼罩在太宗头上。于是,太宗孜孜于要誉,急于建威树望,塑造起高大的光辉形象,为此而迫漳泉陈洪进、吴越钱俶纳土,出兵攻取太原,继而又两次发动北征,结果是两次攻辽大败,伤动宋朝元气,威望终未能立,反罹箭疮之疾,折磨后半生;内患不已,德昭、廷美等人,必迫死而后心安,孰料长子心疾佯狂,次子暴卒,身后几乎发生宫廷政变。是以太宗时期,政治大计,竟未遑多顾,多循太祖之政而已,经济、文化虽大有发展,但困扰有宋后世的“积贫积弱”之势,业已形成,终未能臻于治世,且给后世带来莫大危害。宋太宗时期,既是中唐以来乱世的结束期,又是宋代“积贫积弱”的开始期。宋太宗其人,对于历史发展带来的不利影响,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的。
本文选编自《宋太宗: 阴影下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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