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聆听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有些感动需要慢慢抵达
布伦德尔一生都在抵抗钢琴演奏中廉价的情绪表达:无需等待、无需判断、只求即时共鸣的感伤。他曾公开表示不喜欢拉赫玛尼诺夫,认为那种过度浪漫化的语言是“困于青春期的创作”。
这位钢琴演奏家的儿子回忆到:“他教会我们如何真正地倾听。‘listen(倾听)是silent(沉默)的字母重组’,他常这么说。”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张璐诗 Lucy Cheung
“他教会我们如何真正地倾听。‘listen(倾听)是silent(沉默)的字母重组’,他常这么说。”阿德里安•布伦德尔回忆道。
1月5日,伦敦巴比肯中心音乐厅举办了一场致敬音乐会,纪念去年6月去世的钢琴家、作家与思想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这天,恰好是他本应迎来95岁生日的日子。阿德里安是阿尔弗雷德的儿子,本人也是大提琴演奏家,并参与了当晚的演出。
“父亲的特点在于:一切都至关重要,”阿德里安说。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的生活方式,那便是他偏爱的尼采名言:“世界与人类存在的唯一正当性在于审美。”布伦德尔以不寻常的热情生活于世,在他眼里,“文化”的范围是无限的。
节目单封面所用的布伦德尔肖像,也将成为沃尔斯坦出版社(Wallstein Verlag)即将出版的新文集《天真与讽刺》(Naivität und Ironie)的封面。该书汇集了布伦德尔在退出演奏舞台多年后持续写作的随笔,主题横跨音乐、文学与衰老,呈现出他作为评论者与思想家依然清醒、活跃的声音:对艺术中的纯真保持尊重,同时不放弃讽刺、自省与判断。
“艺术作品里,总该让混沌隔着秩序,若隐若现。”布伦德尔曾这样说。当晚开场的音乐作品正是海顿清唱剧《创世纪》中描绘混沌的篇章。瑞士资深记者马丁•迈尔(Martin Meyer)写道,他几乎想不出还有哪位朋友,“能以如此警醒的心智穿越时间与空间,随时捕捉符号的踪迹。世界也许是毫无意义的,是疯狂与矛盾的场所;但与此同时,它也为那些愿意接纳的人提供了最令人兴奋的压缩形态。”
翻开节目单,其中一幅布伦德尔的照片,他脸上狡黠的微笑令人莞尔。指挥家西蒙•拉特表示,对他这一代的音乐人来说,布伦德尔“几乎一直都在那里”:“那种对正直的坚定信念,以及一种独特、敏锐的幽默感。”过去数十年里,拉特常去布伦德尔的伦敦家中拜访,并曾在那里遇到了哲学家以赛亚•柏林。作为布伦德尔的一位好友,柏林曾评价布伦德尔“从未有过并非原创的思想”。
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在1970年代的演出。图片:GettyImages
年轻时就已声名显赫的布伦德尔,总带着一丝顽皮与出其不意的锋芒。他曾牵着一只乌龟上台,让它与自己一起在舞台上散步。布伦德尔十分讨厌公共场所的“罐头音乐”,拉特回忆,有一次在伯明翰的一家餐厅里,布伦德尔指着沿音响系统走的一根电线煞有介事地说:“我可以搞定这个。”随后就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把小剪刀:“看到我们震惊的表情,他轻描淡写地剪断了电线,还说:‘别担心,他们要到明天才会发现。’”
正是因为这些古怪而独特的幽默,驱使拉特写下:“即使在悲伤的时刻,想起他也几乎不可能不露出微笑。” 而在与他长期接触的一些乐评人眼中,布伦德尔“合作时开放包容,又自省警觉;自信,却不失谨慎。他不吝赞美,也不掩饰不满;乐于与志同道合的人建立友谊,也能与立场不同者相处,共享幽默与生活乐趣。”
布伦德尔自己常以“非神童“为傲。他的父亲在萨格勒布经营一家电影院,将文化的世界带入儿子生活。母亲钢琴程度尚可,亲自照顾小阿尔弗雷德;父亲性情开朗,为他带来幽默感与微妙分寸。布伦德尔的童年正值战时,几乎听不到音乐,更别说演奏;他甚至曾被征召去挖战壕。乐评人理查德•莫里森认为,或许正是这些早期经历塑造了布伦德尔终生的两种信念:“这个世界荒诞而怪诞”;“即便世界荒诞,举止仍应保持格调。”
布伦德尔虽接受过钢琴课,先后在萨格勒布与格拉茨学习钢琴与作曲,师承埃德温•菲舍尔、保罗•鲍姆加特纳与爱德华•施特伊尔曼,但生命中大部分时间在自学。他曾自豪地说:“因为是自学,我学会了不轻信那些自己没弄明白的东西。”自1950年起,他在这座已不复存在的奥匈帝国大都会生活,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迁居伦敦。布伦德尔的智性既源自音乐与音乐史,也汲取自文学、哲学甚至视觉艺术。朋友们都说,他“几乎可以和任何人谈论任何话题”,“他的幽默能触及阴暗角落”;他对达达主义那些“无意义产物”有奇特偏爱,却能与对音乐的虔诚并存。
他的六十年演奏生涯,几乎就是20世纪后半叶德奥钢琴传统的一个缩影:多次完整演奏并录制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与协奏曲全集,还首度完成了贝多芬钢琴作品全集的完整录音。作为典型的“学者型钢琴家”,他以对乐谱的细读著称,继承德奥传统对结构与内在张力的重视,却从不牺牲音色的敏感与想象力。演奏表面看似朴素、节制,却毫不寡淡;许多动人瞬间,正来自被延迟的情感:热情与幻想并未消失,而是潜藏在音色、重音与时间比例里。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微妙平衡,清晰,而从不急于表态。
布伦德尔一生都在抵抗钢琴演奏中廉价的情绪表达:无需等待、无需判断、只求即时共鸣的感伤。他并不掩饰偏见,曾公开表示不喜欢拉赫玛尼诺夫,认为那种过度浪漫化的语言是“困于青春期的创作”。这种率直的审美立场,表达的是对情绪自我放大的警惕,在情感被即时消耗的时代,布伦德尔坚持的是克制:有些情绪需要被延迟,有些感动必须通过结构与时间慢慢抵达。
布伦德尔之子、大提琴家阿德里安•布伦德尔(右)。摄影:Chris Christodoulou
在阿德里安二十多岁时,他与父亲同台演出多年:先是莫扎特钢琴四重奏,后来是贝多芬大提琴奏鸣曲与变奏曲全集。他回忆:“尽管自以为了解他,但每一次合作都是顿悟。节目经过高强度排练,慢慢建立每首作品的性格框架,需要‘秩序的面纱’。在这层秩序下,是细节中的细节。文本标记被反复推敲,直到最后一个连音、一个呼吸;作品整体构想,总像总谱一样浮现。”布伦德尔从不缺乏玩心:“一次排练贝多芬最后一首大提琴奏鸣曲中看似难以攻克的段落,他突然笑了,说:‘在跳舞呢,天使们在跳舞!’”阿德里安还记得,有次在日本演出,巨大管风琴管悬在父亲头顶。“他在排练中不断抬头,最终宣布:每弹错一个音符,就会有水从上面浇下来。”
马丁•迈尔认为,好奇心对布伦德尔而言是一种生命力,也是一种年轻的象征。“即便在别人早已固守成见、心生疲惫的年纪,他仍保持敏锐和探索欲。”在他的音乐世界里,既有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勋伯格的作品、舒曼的《克莱斯勒偶记》,也可能碰上布索尼那些晦涩而艰难的作品,甚至韦伯的协奏曲和第二钢琴奏鸣曲。“这些曲子,在现代音乐厅几乎很少有人演奏。”
在他演奏事业的巅峰时期,布伦德尔的音乐会总充满了节日氛围。仰慕者围绕他的音乐会来安排自己的文化日程,阿德里安回忆,他的音乐会常常营造出“共同体”之感:“人们谈论他时带着个人情感依附,仿佛他是生命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布伦德尔的诗作,则是他作为退休钢琴家的另一种表达。他以辛辣而机智的笔触书写音乐家与“濒危”的存在,记录人生起伏,也以变形和伪装方式回望自身。生活艰难的经验,通过艺术变得可承受,甚至带来某种尊严。在纪念音乐会第三部分,生前挚友、法国钢琴家皮埃尔-洛朗•艾马尔联手英国老戏骨哈丽特•沃尔特,为布伦德尔自己写的讽刺诗配乐朗诵。这些诗作原是长途飞行中打发时间的消遣,后积累至600页,明显带有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偏爱。例如《天堂》一诗:
“抵达天堂之后/我们问自己/直到最后的怀疑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聋者开始听见音乐/而音乐家却沉默下来/哑者获得语言/雄辩者开始喃喃其谈/瘸子奔跑,像黄鼠狼/不再闪避穿空而过的箭矢/我们/这些无力之人/依旧无力/却心满意足/只是带着一丝悔意/看着丑陋渐渐生出美……“
在艾马尔以天真诙谐之态穿插演奏利盖蒂与库塔格作品时,我想起布伦德尔曾以此为题讲座:“古典音乐是不是就必须严肃到底?”诗朗诵首尾使用卡赫尔《进行曲》,皇家骑兵敲锣打鼓却错拍、头重脚轻——源于卡赫尔1978年抗议阿根廷军事独裁下世界杯举办的荒诞象征。纪念音乐会设计者显然也意在此,“荒诞“与”反逻辑“在今日时世也不难代入。
当晚,英国和欧陆古典乐界的众多人物齐聚一堂。西蒙•拉特执棒,钢琴家皮埃尔-洛朗•艾马尔、伊莫金•库珀、蒂尔•费尔纳、保罗•刘易斯、安德拉斯•席夫,小提琴家莉莎•巴蒂亚什维利、女高音露西•克罗、大提琴家阿德里安•布伦德尔,以及塔卡奇四重奏等悉数登台。曲目涵盖独奏、协奏、室内乐与交响作品,向布伦德尔60年的演奏生涯和独到的音乐美学致敬。音乐会从海顿清唱剧《创世纪》选段开场,以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结束,中间穿插巴赫、莫扎特、舒伯特、李斯特、卡赫尔、库塔格与利盖蒂作品。其中卡赫尔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言》仅有寥寥音符,却通过拍打钢琴边沿等荒诞手法传递幽默与哲思,正体现了布伦德尔对音乐中讽刺、观念性和伦理意识的兴趣。
音乐会结束时,指挥家西蒙•拉特举起纪念布伦德尔的节目单。摄影:Chris Christodoulou
在观看这场音乐会的三个多小时里,我对着台上济济一堂的名家思考过:办这场演出的意义,并不是在说“布伦德尔有多伟大”;它们在回应一个更难的问题:在情绪泛滥、表达过度的时代,文化如何仍能保持尊严与重量?布伦德尔在众人之中体现出的是知识分子气质,但他从不去“表演“这种气质。
比如他具有厚重的职业履历,但很少张扬。他与世界顶级乐团和指挥合作,录音超过百张,其中菲利普厂牌2015年发行的全集(114张CD)已成为钢琴录音史上的重要文献。二十三所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他是维也纳爱乐荣誉会员,也曾获西门子音乐奖、日本艺术协会“帝国奖”等国际殊荣。自2008年告别公开舞台后,他并未完全隐退,而是通过讲座、朗读和大师班,将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倾听的经验,一点一点交给下一代。
晚年的教学中,布伦德尔对年轻华裔钢琴家周善祥格外关注。他从不迷信天赋或速度,更在意判断力。在与周善祥的合作中,他并非去塑造,而是平等地讨论音乐,同时也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理解。
整场音乐会的终章,落点是贝多芬的《第三钢琴协奏曲》。布伦德尔曾多次录制、演奏此曲,他以严密的结构和内敛的情感呈现“内在戏剧”的典范。在他眼中,终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凯旋或炫技,而是一种哲学化的内省,一次思想的回归。布伦德尔留下的,不仅仅是录音和书籍。他更留下了一种姿态:对音乐保持清醒、对世界保持好奇、对思想保持诚实。这份遗产难以被消费,却在时间中持续发挥作用,提醒我们去扪心自问:在当下,我们是否仍愿意为这样的价值,留出耐心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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