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稿人的必修课：审稿时发现“猫腻”，怎么处理？| 自然职场

一位癌症研究人员对他们受邀评审的一篇论文产生了怀疑。他们应该采取哪些措施？ 

原文作者：Christine Ro  

原文以Should I tell anyone that I suspect misconduct in a paper I’m reviewing? 标题发表在2025年7月18日《自然》的职业特写栏目

插画: David Parkins

论文被撤稿的情况日益增多，公众也越来越关注科研不端行为。从剽窃、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文本，到买卖作者署名，越来越多论文带着不良动机投向学术期刊。如果这些论文最终被发表，不仅会削弱相关研究领域，甚至可能带来悲剧性的后果——比如肿瘤科医生在治疗癌症患者时，依赖了不可靠的研究成果。 

但审稿过程的一部分任务也包括检查那些非故意的错误。并非所有被标记出来的论文都意在欺诈。正如你所说，即使作者没有主观想走捷径，错误也可能悄然出现在论文中。而没有根据的指控不仅可能阻碍重要研究的发表，还可能毁掉研究人员的职业生涯，甚至对提出质疑的人造成反噬。

审稿人、期刊编辑和出版方共同承担着维护学术文章质量与可信度的重要职责。但现实中，审稿人受限于时间紧迫和缺乏明确指引，往往难以充分表达他们的担忧。 

《自然》采访了三位曾经经历过这类敏感事件的研究人员。 

给予善意的推测 

图像看上去相似，也可能有合理解释。澳大利亚悉尼大学的肿瘤研究员Jennifer Byrne建议，从两个方面着手检查。第一，前一篇论文中的图像与后续论文中描述的是否是相同的内容（例如是否是同一种蛋白质或细胞系）？你也可以观察图像周围的注释，比如是否添加了新的描述。第二，两篇论文的作者是否有重合？如果这两个条件都满足，那么作者可能是在重复使用他们自己的数据。Byrne指出，这在某些情况下是合理的，或者也可能是无心之失。Byrne本人也从事科研诚信相关研究。 

即使作者团队不同，也可能有合理理由复用图像。“有些图像来自数据共享库，可以被不同研究问题重复使用。”Byrne解释道。或者投稿作者获得了版权方的许可，在研究中出于对比目的使用先前研究中的图像。无论如何，Byrne指出，“任何有意的图像复用都应在论文中清晰说明”，并应在参考文献中注明出处，这是几乎所有出版方的基本要求。 

对于这类问题，应在审稿意见中向作者说明。不过，Byrne补充道，如果正在审查的论文中的图像所指代的对象与已发表论文完全无关，那可能更值得担忧。 

除了明显重复的图像外，审稿人还可能在提交的稿件中发现其他问题。比如，澳大利亚珀斯莫道克大学的生物学家Brian Jones会检查部分参考文献，以确认它们确实支持了论文中的陈述。这里的出入可能是作者仓促中出现的无心之过，但也可能是“引文操纵”的迹象——即故意插入无关文献，以提高引用分数。 

与编辑沟通 

此类问题应以保密方式向期刊编辑反映，例如通过给责任编辑发送电子邮件，或使用在线投稿系统中的“联系编辑”功能。Byrne强调：“需要明确的是，稿件是以保密形式提供给审稿人的，因此审稿人不应将任何疑虑告知同行评审流程之外的人。” 

来自美国纽约州伊萨卡康奈尔大学的工程研究员Jillian Goldfarb指出，这类沟通中应包含你收集到的证据，例如相关已发表论文的链接，以及疑似重复使用的图像编号。她建议，在首次向编辑提出问题时，可以这样表达：“我想请您提提意见，是否应继续审稿？还是需要暂停审稿流程，以便调查此事？” 

注意语气 

无论是和编辑的沟通，还是写给作者的评语，暗示对方存在不当行为都存在风险。Goldfarb亲身见过发表过程中的“政治复杂性”。2023年，她就因为对某些可疑论文的伦理担忧，辞去了期刊编辑的职位。 

几位建议者都强调，为了避免法律纠纷，最好不要使用“欺诈”等字眼。更恰当的做法是简洁客观地表达你的疑虑依据。“如果你暗示错误是故意为之，那就容易出问题。”Jones提醒说。例如，与其提到“剽窃”，不如写成：“第6段似乎与XXX的论文中的段落完全相同。”不过，如果需要更具体的法律建议，还是应当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即使面对看起来明显的不端行为，这一建议依然适用。Jones举了一个例子：一篇提交的论文中包含一位五年前去世的作者。即便如此，他也非常谨慎地进行了核实：“我发邮件询问了该机构，确认这位作者确实已去世，且机构方面对该论文并不知情，所以这不是一篇作者生前留稿的发表。” 

Goldfarb的建议是：“贸然指控并不是应对这类情况的最佳方式。相反，应该保持一种专业、探究、但也带有合理关切的语气。” 

责任与边界 

理想情况下，“提醒相关人员注意问题，就足以让事情平息。”Goldfarb评论道，“我见过一些案例，在指出问题后，作者展现出较高的职业道德，在修订稿中更换了图像，这些修改也确实提升了论文的质量。”她希望，这种方式的提问和沟通，也能推动实验室内更积极的科研文化：“也许你的反馈会触发团队中的一种文化转变，让大家意识到这些行为是不可接受的。” 

那如果理想情况并没有出现呢？“如果作者的回应信未能充分解释图像的相似性，那就再次联系编辑提出疑虑。”Goldfarb建议，“可以更明确地指出你发现的相似之处，以及为什么你认为作者的解释不充分。” 

这可能是作为审稿人所能做的最后一步。正如Goldfarb所说，审稿人的职责并不是在‘剽窃审判’中扮演法官与陪审团。“你只是提出疑虑的调查者——提出疑虑，然后就可以退场了。” 

当然，如果一篇论文在明知存在严重不当行为的情况下仍被发表，你也有其他选择，不过这些途径各有风险。Jones表示，你可以选择写一封致编辑的公开信发表出来，但前提是“你非常确定自己的事实无误，因为有些作者可能会威胁要采取法律手段。”如果你想要匿名表达担忧，他建议联系科研诚信博客Retraction Watch，或其他媒体平台，或者在评论网站PubPeer上发帖。 

考虑到这些敏感性，很多审稿人可能会感到退缩，干脆选择忽略问题。但这种做法会影响整个科学界的健康。部分科研机构认为，审稿人有责任如实报告他们的担忧。正如Goldfarb所说：“不报告自己的怀疑，不仅是道德上的问题，也会危及科学本身的可信性。”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195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