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特朗普,这次惹上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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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左右翼的总对决,可能即将开始。

一位在美旅居的一位朋友,给我发了一些明尼阿波利斯ICE枪杀女公民蕾恩·古德的事件的相关资料。我看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可能会闹得挺大的。

蕾恩·古德是家住明尼苏达州的一名美国公民,左翼、非移民、LGBTQ+人士,当地时间1月7日,她作为“执法观察员”正在明尼苏达首府明尼阿波利斯市监督ICE人员执行核查非法移民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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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E也就是美国移民局,全称是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是专门用于监督非法移民和跨境走私等活动的联邦机构。特朗普上台后,为了兑现他严控非法移民的许诺,签署了《保卫我们的边境》的行政命令,大幅强化了这个机构的职权范围和力量,全职雇员从2万扩张至3万,预算也飙涨了数倍,成为联邦目前执行财政紧缩的情况下最不缺钱的执法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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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这么多支持,特朗普就一个要求——让ICE全美到处去抓非法移民去,据说还下达了每天要抓3000人的指标。

指标压力下ICE当然手段比以前凶狠了不少,而像明尼苏达这样的深蓝州,当然要与此对着干,他们之前采取的措施,就是鼓励社会组织任命雷恩·古德这样的左翼人士充当执法观察员,一旦看到ICE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有越权违法行为,则会进行抗议、甚至向法院提出申告——说白了就是一个监军式的人物。

右翼的联邦政府和左翼的州政府和民间组织,分别把ICE的执法人员和执法观察员推到第一线,让双方的矛盾具象化为后两者的对抗,单看一下这个架势就知道,不出事儿才有鬼呢。

果然在7日这一天,雷恩·古德驱车来到现场监督ICE执法,被精神高度紧张的ICE人员拦住,据目击者称,ICE人员在慌乱中持枪瞄准,并给出了自相矛盾的命令,有人喊:“停车”,有人喊:“离开”,雷恩·古德应该也是慌了神,一脚油门加速向前,被挡在前面的ICE人员误解,慌乱中连开数枪,正中雷恩要害,后者毙命,事件酿成。

雷恩不是非法移民、不是移民、甚至不是新移民后裔,但她是美国公民、左翼、LGBTQ+群体,还是有正经身份的“执法观察员”,这每一个点都精准踩到了美国左右翼争论的敏感线上,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事发的明尼阿波利斯,刚好是2020年发生过美国警察“跪杀”黑人乔治·弗洛伊德案件引发全美轩然大波的城市。那次事件曾经导致美国大规模的左翼抗议,间接影响了特朗普输掉了2020年的大选,这一次血案又在同一座城市的发生,且事发地点与上次案件只有一公里,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冥冥中真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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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案发之后,抗议迅速从明尼阿波利斯市开始并蔓延到芝加哥、纽约、乃至全美,他们起初的诉求还只是“ICE滚出城市”。而特朗普的表态则异常强硬,先是在答记者问中坚称“ICE执法人员是正当防卫。”随后干脆称蕾恩·古德给ICE执法挑刺的行为是“国内恐怖主义”。

这两顶帽子确实彻底触碰到了美国左派的红线,因为如果按照特朗普的这种定性,目前所有在美国国内对特朗普的类似行政命令采取抗拒做法的左翼人士都有可能被扣上“国内恐怖主义”的帽子。而壮大的ICE等机构被赋予了如此宽泛的执法权、乃至“正当防卫权”,下一步是否有可能真的演化为盖世太保这种只听命于联邦、甚至总统的强力暴力机构呢?

果然特朗普的声明发出后,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直接指责特朗普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并要求ICE“滚出明尼阿波利斯”,而这个发言很快得到了明尼苏达州政府的背书。这都是本周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此事的看点,就演变为了明尼阿波利斯是否真的会动用警察等当地执法力量强行驱赶ICE,而得到极大执法扩权的ICE下一步又会做什么反应。假如双方真的爆发冲突,这将是美国继1957年小石城事件以来,州权与联邦权又一次发生公开对抗。小石城事件中,艾森豪威尔总统曾直接用美国陆军101空降师,“占领”了小石城,控制当地州警卫队,引发了宪政危机,差点把美国推向内战的边缘。这一次事态的发展,究竟会走到哪一步,确实值得持续关注。

美国长期的稳定与繁荣得益于其法治,但此次明州枪击案,刚好同时踩中了美国两个法律中不断摇摆,至今没有调整清楚的问题。

第一个是移民问题,其实别看现在特朗普对移民态度异常凶狠,但在美国早期历史上,移民曾经根本不是事。

美国自由女神像下面镌刻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将你的乞丐,把你的饥民给我吧,把你渴望自由呼吸的民众,把你海岸上被抛弃的不幸的人,都交给我吧。我站在自由的金门旁高高地举起我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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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是这么说的,美国实际怎么做的呢?那是另一回事了。

的确,美国在建国早期确实是以敞开怀抱接受移民而自豪的。1790年《归化法案》允许“自由白人”通过最简单的程序入籍。

后来林肯政府通过的《宅地法》更是以其西部广袤的土地诱惑欧洲移民前往美国定居。

但是,美国的这些开放移民政策其实一直有一个隐含条件——只欢迎“同文同种”甚至同样奉行新教(或者至少是基督教)伦理的欧洲移民。

马克吐温当年就写过一个以华人劳工视角去辛辣的讽刺这件事的小说。叫《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人在美国的朋友不妨找来看看,一定是笑中带泪。

19世纪末华人劳工前来后,美国就在1882年推出了首个移民限制法案《排华法案》,到了1924年,干脆推出了《移民法案》,设立国籍配额制,优先保障西北欧移民,限制南欧、东欧、尤其是亚洲的移民。

可以这样说,如果真以今天种族歧视的标准去审视历史,美国的移民法案领先了希特勒在德国搞得那一套至少十年,用几乎同样一个族裔等级顺序模板在看人下菜碟。

只不过,希特勒是暴力掠夺了他所歧视的族裔的财产乃至生命,美国好歹只是把它歧视的人拒之门外。

这是因为,其实只有基督教乃至新教伦理的欧洲人,对美国这个文明来说,才是最容易吸收和接纳的优质移民。其他异质文明的人,要付出的归化成本都太高了。

到了二战以后,公开的种族歧视不能搞了,所以美国就在1965年推出了新的《移民与国籍法》,废除国籍配额制,改为家庭团聚和技术移民优先,但此举立刻导致了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移民大增。因为当时正赶上亚非拉地区“反帝反殖民运动”风起云涌,而这种运动么,你懂得,主要折腾的还是各国的自己人。

移民问题就从这个时期开始变得逐渐尖锐起来,主要是当时美国虽然法案有了,且逐渐趋于严格,但并没有配套的管控措施。美墨边境当时别说隔离墙了,有些地段连铁丝网都没有,移民局更是还没诞生。所以看似严厉的《移民与国籍法》执行起来搞成了口嫌体正直。谁有本事画着洗澡盆过去谁就算赢。因为美国为了让非法移民不至于大规模聚集,形成地下黑社会,还不得不隔三岔五宣布大赦。导致美国原本不愿意接受的少数族裔移民越来越多。

亨廷顿也是在那个年代写出了《文明的冲突》表达了他对西方文明没落的担忧的,我记得他在开篇序言中就讲了这样一个他所看到的故事——很多已经移民美国,甚至移民美国多代的墨西哥族裔,在观看球赛等场合,依然举着墨西哥的国旗,支持他当年跑出来的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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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廷顿肯定觉得非常荒谬,你这么喜欢你的母国,有种你呆在那边别动啊,你跑美国来干嘛?

但没办法,既要又要,这本来就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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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美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后不得不面临的新问题——与当年移民美国的许多人的确是认同美国的理念,或至少珍视这个国家所给予的自由不同,在美国经济与发展中国家尤其是邻国墨西哥拉开差距之后,很多新移民的目的可能纯粹是经济上的。他们并不认同自己所要融入的新文化,甚至在生活遭遇挫折后可能会更加怀念自己的母国,并进而以族裔形成社会聚集体。

所以亨廷顿等人美式“以夷变夏”的担忧是有前瞻性的,但是美国作为一个联邦国家对这种担忧的反应注定是缓慢的。

一个冷知识是,如今威名赫赫,让无数非法乃至合法移民胆寒、此次又捅了这么大篓子的ICE(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是在2003年才成立的。

在2003年以前,美国甚至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去核查非法移民问题,而宪法又保障美国公民以不受政府无理由搜查、拘禁的权利,这就意味着你只要踏上美国的土地,引入人群,遵纪守法,在当时理论上就很难被戳穿身份。

但是2003年以后,ICE成立以后,这个机构就开始不断走向扩权——到了这个时期,其实无论共和党还是民主党,都多少意识到移民问题必须要管了——被特朗普骂出花来的奥巴马当年也在试图明晰化移民规则、面对非法移民“何时大赦”的质问,也不敢大开空头支票,说美国国籍就是你们应得的——区别仅仅在于两党对移民问题的重视顺位截然不同,民主党总想用自身相对宽松的姿态来讨好新移民。

但是ICE的扩权在美国的宪政架构中遇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阻碍,这也是此次危机让特朗普踩中的第二个红线,那就是联邦权与州权的矛盾。

作为一个分权制国家,美国当年立国的基础,就是联邦权与州权的分割,它的基本原则是联邦政府拥有联邦宪法明确列举的权力,而宪法未授予联邦、也明文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权力,则由各州及其人民保留(依据宪法第十修正案)。

那么宪法授予了联邦什么权力呢?

1、国防与外交权:宣战、缔结条约、维持军队、处理国际事务。

2、经济与贸易权:管理州际贸易和对外贸易、铸造货币、制定破产法、设立邮局。

3、征税与财政权:征收税收、借贷、为公共福利支出。

4、司法与立法权:设立联邦法院系统、制定联邦法律(在授权范围内)、规范专利和版权。

5、最高权力条款:宪法和联邦法律是“全国最高法律”,州法不得与之抵触。

但你可以看到,这五条权力中其实没有一条是与移民问题直接相关的,因为移民在美国建国之初压根就不是个问题,建国者们也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这个“大农村”会为放多少人进来发愁,所以这个问题确实就是美国宪政上的模糊地带。

当然,在问题比较小的时候,联邦政府可以通过援引“最高权力条款”原则,在联邦层面制定《移民与国籍法》这样的条款,去暂时说服各州把该问题的管辖权让渡给政府。

但是,特朗普签署并实施《保卫我们的边境》条例,以及此次惹出的这场事端,恰恰说明这已经不是个小问题了——ICE已经直接冲进城市里盘查市民,甚至击毙了美国自家公民了,这个问题在美国其实已经到了不得不谈清楚的时候了。

由此我们也能理解,为什么特朗普政府会貌似小题大做的把死掉的雷恩称为“国内恐怖主义份子”,这并不是一顶寻常的帽子,特朗普的逻辑应该是这样的:非法移民问题现在已经关乎美国国家安全了,关乎美国国家安全就是“国防和外交权”问题,既然事涉国防和外交,那么当然就是联邦权力,州政府你得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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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逻辑,民主党和美国左翼是会拼尽全力不让特朗普将它说通的。

移民问题若绑定上国家安全,ICE会成为继FBI、CIA、国税局之后又一个全联邦强力执法机构,这相当于特朗普政府自我极大扩权,以后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之展开博弈就很难了。且作为迈出这一步的总统,特朗普自身会获得非常大的政治红利。

所以特朗普在该问题上一定会死挺涉事的ICE探员,而其反对者会更加隆重的悼念雷恩,这将是美国政治史上又一座两派争夺的“天王山”。

而从目前的态势看,甭管最终经历多少波折,特朗普赢下这一局的概率仍是极高的。

这是因为美国政治体制不同于欧洲,其在任期内对总统的行政强力赋权是极大的,参考小石城事件,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特朗普也可以效仿麦克阿瑟动用军队强力维持当地秩序——当然这样引发的争议会非常大。

而明州当地和反川派除了舆论攻势、唯一能赌的就是动用州警强力实现“ICE滚出明尼阿波利斯”,并期待特朗普不敢在他们做了初一后做十五——但特朗普又显然不是那么一个人。

所以最后这一轮,八成还是特朗普赢,只不过将要付出的名誉代价和社会撕裂成本极高。当然老川在这一点上怕是早已想开了,笑骂由人,总统我自为之。

如果他是那么一个反对者写了几篇揭批他虚伪丑恶本质的文章,就急于为自己辩污、乃至影响了自己下一步行动的总统,那他也就对不起挺川派对他的支持了。他们本来就是要选这么一个不顾自身体面还是不体面,也一定要把该干的事情干成的。

所以此次闹出的麻烦虽大,但应该最终还是会以特朗普的胜利告终。

只是ICE的权限,经此一事说开了以后,恐怕会不减反增。

美国反非法移民的手段会进一步强化和严厉。

而利益最终受损的,将是美国(无论合法还是非法)的新移民,和如雷恩一般同情他们的美国民众。

本来,移民美国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无论合法非法,都是赌上身家性命拼这一回的买卖,碰上这样一个美国逐渐关上移民国门的时代,确实是倒霉。时代的灰尘,落在每个人的肩头都是一座山。

此事另一个外溢效果,是特朗普有可能在近期相对优势的外交领域制造问题转移国内视线,像委内瑞拉、伊朗,这些正在闹大新闻的国家,未来会增加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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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美国死的这点人,相比伊朗,那还是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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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跳出客观的叙述,我还是想为被射杀雷恩掬一把同情之泪,虽然我知道,很多读者并不喜欢这种人。

一个无辜者,坐在自己的车里,同时被无数把枪指着,有人命令她停下,有人要求她离开,她下意识地照着其中一个命令做了,迎来的却是同样慌乱者的子弹。

我看了这个新闻后,总感觉,这难道不就是当下一个身处时代漩涡中的普通人的寓言么?

在空前混乱的时代乱局中,我们每一步都不得不走的谨小慎微,因为一步差错,就下场险恶。

我们都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动而见尤、欲益反损。

当然,你可以说,这个雷恩,她干嘛要去当那个“执法观察员”呢?好好在家里呆着,不也挺好的么?非法移民利益谁来保证,和她又有什么相干?

可是,一个人,想为自己的主张、为他人的福祉做一点事情,想承担一份维护公民社会的责任,这难道也有错么?

纵使为这而身死,又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呢?

如果说,在公共事务上做勇敢的表达,是民主的本质,

那么,为了公共事务而无偿的行动,就是共和的基石。

美国这个国家,若说仍有什么值得借鉴,那就是这种公民参与公共事务的热忱与勇气。

这是这个国家的民众配得上享受他们的权益的证明。

脆弱而渺小的人,因为有这份勇气和担当而不再脆弱而渺小,配的上称一声公民。

你、我都可以不同意她的某些观念,但我们必须承认,她的这份服务公共的热忱与勇气,终归值得钦佩与怀念。

所以我必须说,特朗普政府指责这样一个人“国内恐怖主义分子”,虽然在政治上如前所述、属于正常博弈操作,但在在长远看,它是有害的。

这有可能在解构这个文明赖以立足的精神基石,正因有这种人,这个国家才是这个国家。

美国要拯救自身,必须严格化移民政策,可这种行动,又会献祭雷恩这样的公民。

这,才是这个文明遇上的真正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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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P
全文完
本文6000字,愿您看懂、并喜欢。
片头为您准备了一首我很喜欢的《Tomorrow will be kinder》,
愿明天的世界对所有善良而真诚的人,都更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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