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笨马约 5 分钟雪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庭院。她跪在厚厚的雪地里，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却仍在雪花中一点一点地扒拉着，仿佛在寻找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指甲缝里塞满了雪粒，指尖的皮肤被冻得发白，她却毫无知觉。
“那么多的雪花，怎么可能找到。”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不管多少，总有一朵是你。你说过，你最爱雪花，因为雪花纯净得没有一点尘埃，来时一身洁白，去时不染纤尘。”
“可它们都太相似了，简直没有区别。”
是啊，她抬起头，看到一群从校门中走出来的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背着相似的书包，每张脸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疲惫的双眼下挂着青黑的眼袋，微微佝偻的脊背上仿佛压着无形的重担。那一个才是你呢？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却只见一片模糊的蓝色影子在雪中移动。
“他不在这里了。”有个声音在提醒。
“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她脸上，冰冷的感觉终于让她想起，他得了治不好的病。那个冬天，医生在白色的诊室里说出“急性白血病”五个字时，她以为只是某个相似的、别人的悲剧。直到看见儿子日渐稀疏的头发，看见他瘦小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她才相信灾难真的降临了。
“儿子，你怎忍心拋下我。”那天清晨，监测仪发出刺耳的鸣叫，她抱着儿子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日月无光，整个世界轰然坍塌。病房窗外，雪正下得纷纷扬扬，像极了十七年前他出生的那个冬日。
“儿子，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扇我们的耳光吗？是的，你打醒了我们，可你却不见了。我上哪再找回那个活蹦乱跳的你？那个牵着我的手咿呀学步、摇摇晃晃走向我的你；那个满脸泪痕扑进我怀抱，举着擦破皮的膝盖说‘妈妈吹吹’的你；那个撒着娇拽着我们胳膊，不依不饶非要买最新款奥特曼的你。记得你说过，你喜欢雪花的自由潇洒，难道你真的变成一片雪花了吗？可这么多的雪花，哪个才是你呢？”
“儿子，我知道了，你是在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不要和妈妈躲猫猫了好不好？妈妈累了，妈妈投降，妈妈找不到你了，你快出来吧。记不记得你三岁那年，也是这样躲猫猫，躲在衣柜里睡着了。我找遍了整个家，喊哑了嗓子，最后在衣柜角落发现蜷缩成一团的你睡得正香。那天之后，我病了大半个月。你就不要再躲得让我找不到你了，好不好？”
“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敢看你最爱吃的草莓，那鲜红的颜色会灼伤我的眼睛。你爱吃的汉堡店，我宁愿绕三条街也不敢从门口路过。糖醋里脊，光是听到这四个字，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你床上那只褪了色的奥特曼，我天天搂在怀里睡觉，你是不是就躲在它的身体里？他们说我疯了，精神不正常。可是儿子，只要我的脑子还装着你，只要我还记得你笑的模样，我就是正常的。去他妈正常人的标准，去他妈别人的眼光，我干嘛要活在别人制定的标准里？我只要活在有你的世界里，哪怕这个世界只存在于我的记忆和幻想中。”
雪下得更大了。她伸出冻僵的手，试图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可雪花一触到她的掌心，便化作一滴冰冷的水。
“儿子，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特别美的梦。梦里，你从一所顶尖的学府毕业，穿着黑色的学士袍，戴着那顶象征荣耀的博士帽，站在光芒四射的礼堂讲台上。台下座无虚席，人人都用惊叹的目光注视着你。你侃侃而谈，语言流畅而富有智慧，每句话都引来阵阵掌声。台上的你，像明星一样耀眼，呈现在你面前的是一条铺满鲜花的金光大道。”她对着纷飞的雪花低语，嘴角泛起一丝虚幻的笑意，“从那个梦里醒来，我兀自偷偷乐了好多天，好像那一切真的会发生似的。”
“可我怎知你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果早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十七年，我只要你活在自己的喜欢里就够了。你喜欢蹦极，我们就去最高的地方蹦；你喜欢爬山，我就陪你去征服每一座山峰；你喜欢游泳，我们就天天泡在水里；你想看滑冰比赛，我就买最好的座位场场不落；你喜欢打游戏，我就让你不眠不休地打。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发誓，只要你回来，我绝不会再逼着你熬夜做到凌晨两点的数学题，不会逼你次次考第一，不会逼你背那些永远背不完的单词，不会逼你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在补习班和学校之间疲于奔命。”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终于滚落，在脸颊上冻成冰凉的痕迹。
“你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会不会就不会得病？会不会就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在怨恨我？你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现在恨死了那个时候的自己，恨透了那些剥夺你快乐、压垮你身体的日日夜夜。我在扇自己耳光，儿子，妈妈在祈求你的原谅……。”
她真的抬起手，一下一下打在自己脸上，不重，却带着绝望的韵律。
“你在我身边呆了十七年，可去掉那些做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补习班、考不完的试、听不完的‘别人家的孩子’，你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而活的时光，究竟有多少？一想到这，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
“孩子，原谅妈妈吧，妈妈现在真的知道错了。可是周围所有的妈妈都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我怎么能把你从这可怕的潮流中剥离出来？我怕你输在起跑线上，怕你将来被社会淘汰，怕你过不上‘体面’的生活。我用‘为你好’的名义，亲手夺走了你本应灿烂的童年和少年。你现在是在用你的方式告诉我错了吗？所以你躲了起来，让我永远找不到你。你是在惩罚我这个罪孽深重的妈妈吗？”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的声音。
“这冰天雪地的，快把她拽回来吧。”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屋檐下，对身旁的护士低声说。她凝望着雪地里那个几乎被雪花覆盖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好的药，有些病也治不好，她在这家医院快五年了吧。”
护士撑着伞走向雪地，脚步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又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匆匆走过，他们低着头，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没有人抬头看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也没有人知道，这纯白的世界里，埋葬着一个母亲永恒的悔恨。
雪还在下，似乎要将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泪水、所有来不及实现的承诺，都深深地、深深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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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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