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枪的杨贵妃:文明的标准,在于你迁就谁的认知
米开朗基罗,咋没被烧死。
在华清池旁立了整整35年的杨贵妃雕像,最近突然火了。
因为2026年刚开头,网上突然掀起了一波对她的举报潮,举报者宣称这尊裸体雕像不雅观,会误导未成年人、败坏社会风气,且以历史人物裸体展示“亵渎古典形象”。
有朋友让我聊聊这个话题,但我这个人思维比较脱线,看到这个新闻后本能的想起了另一个段子:
1
说文艺复兴的时候,大艺术家米开朗基罗受雇于教皇保罗三世,给西斯廷礼拜堂画壁画《末日审判》。
米开朗基罗最开始不想接这个单子,架不住他粉丝教皇的软磨硬泡,最后松口答应了,但提了个条件,说你让我画可以,但在画作完工前你不许来看,完全放手让我自由创作。
教皇当然满口答应,《最后的审判》一画就是好几年,保罗三世年纪大了,担心自己看不到画作完工的那一天,于是就在快要竣工的时候违约偷偷跑去探了个班。
这一看可是不得了,他发现画作中将近300个人物,包括耶稣基督与其门徒在内,居然全部都赤身赤身裸体。
西斯廷礼拜堂那是什么地方啊?教皇自己平时做弥撒,遇事跟枢机主教们开会,教皇死了枢机主教选新教皇的地方。
你想想在这么个堪称天主教心脏的地方,教皇平时跟那儿做着弥撒,枢机主教讨论谁当新教皇上帝他老人家才能高兴呢,抬头一看,就看到天顶上这么个三百人的裸体大拼盘……
确实有点不太过富有冲击力,对不对?
但我们要说,虽然当时还是十六世纪中前期,但是此时的历任教宗都比较开明了。尤其懂得尊重和保护人文主义艺术家们。
比如发现和培养米开朗基罗的尤利乌斯二世,他面对指责裸体雕塑的声音,就说过一句名言:“上帝既然以自己的形体塑造了人类,那人类为什么要为展现它而感到羞耻呢?”
宽容而又坚韧,开明却又善战的基督教世界保卫者——“战神教皇”尤利乌斯二世
保罗三世也是这么个教皇,他没有像后世传言那样大发雷霆,反而是再次重申了“任何人不得干涉艺术家自由创作”的命令。
但是教宗再开明,也架不住有人底下传话,陪同教皇一起探班的礼仪长把这个事情传了出去,全罗马城里炸锅了,顿时一片批判米开朗基罗伤风败俗啊、亵渎圣徒啊、乃至居心叵测啊之类的声音。没办法,平庸的人往往创造上平庸的出奇,却在嫉妒、攻击和毁灭他人这一技能上加点充分。
而最讽刺的事,给此事最终一锤定音的,居然是当时一位著名的色情作家,
这货名叫彼得罗·阿雷蒂诺,他本来就跟米开朗基罗有过节,嫉妒他的才华、怀恨在心。于是在1547 年画作揭幕后,立刻就发表公开信,直接给《末日审判》扣上了搞黄色、宣扬同性恋、甚至“异教崇拜”的帽子。
帽子扣到这个地步,教廷再挺米开朗基罗也没用了,正好这个时候保罗三世教皇又去世了,于是新任教皇就跑去跟米开朗基罗商量,说:大师,你看舆论影响闹得这么大,要不然您给圣徒们好歹穿个衣服。
米开朗基罗是出了名的倔脾气,撂下了两句话:
第一,除非上帝创造的永恒法则改变了,我的画作才会改变!
第二,都末日审判了,你们居然还在关心人物穿没穿衣服?
米开朗基罗:爷就这么画了,有本事你真烧了我?
很显然米开朗基罗不想改,逼得教廷为此不得不又开会研究了好几年,最后研究到保罗四世教皇在位期间,这个时候米大师也去世了,教廷终于决定,另请画家,给《末日审判》里的人物画上衣服。
保罗四世因此得了个不雅的绰号,叫“内裤制造者”。
保罗四世其实也冤枉:在倔强的大师与疯狂的庸众之间搞平衡,我容易么我?
但这个画衣服的过程就特别漫长,最后几笔甚至是到了20世纪才画上去的,且刚刚完工不久,到了1990年,还是罗马教廷,又再次做出决定,说要逐步恢复米大师当年的画作原貌的。
从这个故事当中我们能得到什么启示呢?
三点:
第一,鲁迅先生所谓“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这话看来是有偏见的。
其实这种人,全世界哪里都有。
你看五百年前文艺复兴时代的罗马,也有这样一群想象力、嫉妒心和构陷力能如此大踏步跃进的人士。
自己就搞黄色的阿雷蒂诺发的那个公开信,给米开朗基罗扣的那顶“异教崇拜”的帽子,明显是奔着把米开朗基罗往火刑柱上架的目的去的。用心同样险恶,而其掀起舆论狂潮,也曾非常汹涌。
但为什么米开朗基罗那个性子、搞那种创作,却得了个善终呢?
第二,这样的小人和他们煽动起的庸众,能不能畅随其志,取决于他们所身处的社会能否守住起码的底线。
你看《末日审判》这个事儿,虽然罗马教廷最终顶不住压力当了“内裤制造者”,但好歹人家是对米大师表现出了充分尊重的,甚至在他生前都不敢在其画作上动笔,其死后也仅仅是缓慢而谨慎的在画作上画上了遮羞布,而不是真的将其拆毁。至于因此毁坏米大师的令名,乃至迫害米开朗基罗本人,那更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第三,一个文明是否文明,最终取决于什么?
它既不取决于能否诞生米开朗基罗这样敢于创作的大师、能否画出《末日审判》,也不取决于小人、庸众提出什么样的构陷和毁灭意见。这两者,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是永恒存在、无可消弭的。
文明的文明程度,取决于它会优先迁就哪一方的意见。是保护那些创造者的权益,尊重他们的自由表达权?还是赞同那些毁灭者的主张,把艺术品毁掉,甚至将艺术家批臭批倒,质问他搞这种伤风败俗的创作是何居心,是不是有异教信仰,或者……那个帽子怎么扣的来着?……哦,对,……误导未成年人,败坏社会风气,亵渎古典形象!
真的,帽子常有、小人常有、庸众常有、构陷和毁灭人的借口常有,但它们能不能起效,塑像会否被推倒,创作者会否遭殃,取决于一个文明是否不文明、不宽容、戾气横行到了某种程度。
2
而说到“误导未成年人”这事儿吧,我又想起另一个段子,是我亲身经历的。
杨贵妃出浴这个雕塑是由我国著名雕塑家潘鹤创作于1991年正式安放于景区的,现如今回想那个年代,可能真的是我们社会风气比较开放的时期。
我故乡也在当时立过一尊相似的裸女雕塑,似乎名叫“海的女儿”,而且那个雕塑就立在我们当地人来人往的海水浴场正前面,还就对着我小时候幼儿园的大门口,打我记事起就天天从那个雕像下过。
有一阵子,我不记得是那个小朋友起的头,幼儿园小朋友中流行路过那个雕像时捂住眼,甚至还要嘲笑一句“不害臊”,我当时也学会了——小孩子么,就有这种不明所以的从众心理。
我妈有一次接我放学,问我,你干嘛呢。我就跟她说,这女的没穿衣服,不害臊云云。
妈妈就问我:你跟谁学的啊?别瞎说哈,别老土啊,这是艺术!
再后来可能是受此事影响吧,我妈就比较重视对我的艺术教育,买了不少讲西方艺术史的书给我科普,我最早的审美和艺术史启蒙,就是这样得来的。我今天能给您写前面那段米开朗基罗的轶事、以及平素聊两句艺术史,当然要感谢我妈,但也未尝不要感谢那尊“海的女儿”的雕塑。
对于亲身经历的这个事,其实我也有三个疑问。
第一,主张拆毁杨贵妃雕塑的人说这裸女会“败坏社会风气,误导未成年人”,但真的会么?
至少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那尊立在我幼儿园门口的“海的女儿”的雕塑,不仅没有“误导”那会儿未成年的我,反而给了我艺术启蒙的契机,若干年后,我去美术馆、博物馆看画展、雕塑展,不会像一个无知老农一般大惊小怪、急于做道德谴责了,这是为什么?因为我有幸出生在一个至少对这类表达脱敏的环境里。而假如我生在阿富汗,天天一出门就看着满大街的女性裹得跟粽子一样,长大后我可能看到女性但凡“抛头露面”就特别兴奋,真如鲁迅先生说的一般“一见短袖子,就立刻想到杂交”。
但这种心理变态到底该怪谁呢?还不是该怪那个过度管控、过度禁欲的社会,不仅压抑了人性,更扭曲了人的心理?
所以我真的想敬告那些开口闭口以“误导未成年人”为借口说事的人,大哥大姐大叔大妈,你们可省省吧,你们有教育学学位吗?你们把自己孩子养成圣人了么?就在这儿一出口就是“这样带坏未成年人”,谁给你的权力愣在这里举着这种大义名分说话?
第二,假如这一把要求拆毁华清池杨贵妃雕塑的呼吁居然成功了,那这帮人能消停么?
答案显然是不能的,因为一旦这种风潮得逞,参与的每个人都会从中获得好处——煽动者赚到了流量和关注度,而盲从跟风的人至少得到了“我们一起打倒某人某事”的成就感。
而正如《乌合之众》中所言,越是在自己的生活中卑微到微不足道、无能到一事无成的人,从这种群体性的批判、打倒中获得的快感就会越强烈。结果就会是无论煽动者还是跟从者都会像染上毒瘾一样,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
而如前所述,这个尺度的雕塑,全国可太多了,一旦这种风潮兴起,别的地方不提,我老家那个“海的女儿”,是不是也保不住了?我们对雕塑的审美尺度,又要退回到什么年代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始终没想明白这么一个事儿,无论华清池边的杨贵妃,还是我家乡的海的女儿,立了都有三十多年了。我出生的哪个年代,雕塑家敢立这种雕像、当地政府敢放这种雕像,孩子不理解,母亲会给孩子解释“这是艺术”、并告诉他什么是艺术。
我觉得这是文明进步的表现,可为什么过了三十多年,杨贵妃以前从来没出事,反倒如今出现了这种觉得它伤风败俗、呼吁拆毁的声浪,而且还这么大呢?
今天的文章我不想写太长,最后这个问题,就留给您思考吧。
我只想依旧提醒,创造的声音、毁灭的声音,宽容的声音、构陷的声音、艺术的声音、老土的声音,在任何社会中都随时随刻都会想起,而文明的标准,在于它打算迁就哪一种认知。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那请记住,守住宽容和尊重自由表达的底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