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死了
当「孤独死」潜在于每个人的明天,那我们面对的就是共同的今天。
我们很少跟社会热点,但今天想借一个热点,聊一个我们之前就很想和大家讨论的话题。
前一段时间,“死了么”这个 APP 爆红,它的功能极其简单,设置打卡,漏打卡一定时间就会发邮件给你的紧急联系人,让ta确认你的安全。(已宣布改名,但为了方便大家识别,下文沿用这一叫法)
全社会都知道独居、单身、不婚的年轻人,已经形成了很大的群体规模,尤其是在城市里,甚至占据年轻人的主流比例。
这几年大部分媒体都热衷于分析,年轻人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还剩下一些在劝年轻人抓紧结婚,老了没人收尸,但极少有人愿意问一句。
“年轻人,你们需要什么”
这是很荒诞的,哪怕我们放到冰冷理性的经济学角度看都很荒诞——这个群体已经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市场,但却一直没有形成配套的产业和服务。
所以,我对“死了么”的爆火,是乐见的,虽然里面夹杂着大量的跟风和玩梗,但它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告诉很多人,这些独居的年轻人是什么样的,ta们需要什么。
今晚我想借着这个事儿,再借用一些我看过的影视作品,聊聊上面的这两个问题。
也许聊着聊着,我们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一、
“死了么”APP到底在替代什么?
这是我想和大家讨论的第一个问题。
原本当我们独居时,发生意外,会去求助的其实是人,更具体来说是家人,伴侣和朋友,甚至在我小时候,我的家人生病出事,第一个来提供帮助的是邻居。
但这个软件的爆火,恰恰说明了,我们年轻人在陷入一种疲于维持社交和家庭关系的状态。
在家庭关系上,我们当然不至于人人都陷入和家人断绝关系的极端情况,但绝大部分都和父母保持着不远也不算近的“合理距离”,互相关心,但也互相保持距离。
尤其在外工作的年轻人,也往往很少对父母袒露自己的情绪和身体情况,大部分时候都在一种无从说起的状态。
在社交关系上,谈恋爱的意愿降低就不说了,大家对于社交也保持着一种默契,我们需要朋友,但我们也总是有各种原因,害怕过分亲密的朋友关系。
甚至长期关系本身已经成为了某种负担,让我们想要下意识地警惕和逃避,日剧《想一个人死去》里的女主山口鸣海就是这样,她独自生活,不愿将需求与任何个体捆绑,包括给她提供了启蒙和帮助的同事兼追求对象,最后也是选择回到同事关系。
这里面其实可以得到我们对自己的第三重画像——我们害怕麻烦别人,哪怕是我们未来的死亡。
不然为什么连“死了么”(最初版本)填写的紧急联系方式都不是手机号,而是邮箱这样打扰性没那么强的通知途径。
我们需要它去替代的,显然不只是具体的人际联结,更是整个社会正在式微的互助系统。
因此,“死了么”这类软件的兴起,成了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更反映我们生时经历的变化、选择与诉求,而这些是我们更需要去讨论和延伸的东西。
看见年轻人的画像只是第一步。
二、
从这一画像出发,我们可以继续去思考下一个问题,就是这具体是一种怎样的处境,我们选择了什么,又究竟面对着什么?
它本身是有一个社会词汇去概括的——孤独死。
有一篇研究相关主题的论文,提到的定义非常契合我们对它的认知:“独居者在无人照料或知晓的情况下,在居住地因突发疾病等原因而死亡的社会现象。
其基本特征为: 单独生活、无人看护、‘自宅’死亡、社会孤立和非自杀。”
“无人照料”“无人看护”“社会孤立”,这些词原本是形容生活孤苦、老无所依的老人,但显然,由于我们选择了不麻烦别人、不重度社交的生活,它也成为了年轻人很早就接受、且愿意付出的“代价”,说直白点,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关于选择,很多原因太过显而易见,不需要去过多赘述了,比如为什么不结婚,比如为什么无法信任父母,从更大的外部维度看,这就是现代社会发展所导向的某种必然。
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等现代性因子对社会的渗透,传统人伦逐步解体,从依赖人情往来的熟人社会,转向以虚拟网络为核心的陌生人社会,导致共同体意识退化,社会联系度降低。
这些社会学的东西看起来很抽象,实际在我们的生活里都能找到具体对应,我们可以结合剧里山口鸣海的特性和经历来看。
她呈现出的第一个特性,就是我们的情绪和情感需求没变,但释放和寄托对象变了,是跟随社会的变化同步发生的。
山口鸣海没有跟家人建立亲密联系,既是主动选择,也是多方面变化导致的结果,比如她也想过要关心侄女,发给弟媳关于某食物的注意事项,结果被弟弟责骂带给了他们育儿压力,山口鸣海反思自己作为没结婚没孩子的人,确实不应该盲目插手。
这件事里没有恶人,每个人的选择其实都是一样的,鸣海不想生活被打扰,弟弟和弟媳也不愿意自己的育儿计划被审视和打扰。
他们关系的尴尬,揭示的就是传统人伦解体之后,亲情关系的维系方式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更新,我们可以选择不受传统孝义观的束缚和裹挟,可同时我们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在不伤害自己和对方的情况下维系感情,只能不断修改需求的寄托对象。
山口鸣海就是这么做的,把情绪需求放在了明星上,情感寄托则放在猫猫上,现代生活方式的便捷也提供了支持,她能够随时看到明星的直播回放,买到他们的周边,也的确能从中获得足够的愉悦。
当越来越多人都这么做,都自发开展“拟社会关系”(指个体将传媒人物视为真实对象进行单向互动,并形成类似现实社交的情感依恋关系)时,个体选择和对社会变化的适应,也实际上成为了同一件事。
因此这个阶段的年轻人,还呈现出了情谊的暂时性。
人情社会里,我们和邻里保持关系,也并不完全是功利的,彼此麻烦让感情升温,而好的关系又会带来更多的互帮互助,双向的互利。
可如今越来越多人是基于明确的需求来发展关系,需求是瞬息万变的,关系自然也是,就像山口鸣海只是在上班时,会偶尔跟同事分享对明星的喜爱,下班后不再联系;
纪录片《老年公寓清洁队》也提到,死去的老人都选择了不跟邻居、家人联络,有老人自述说,之前上班时会和同事去喝酒,退休后就很少跟朋友见面了,已经做好了孤独老死的准备。
很难说是因为时代的动荡,让我们不再对「稳定」这样的字眼抱有希望,还是我们本就渴望摆脱稳定关系的束缚,又或许二者是同时发生的,总之,这变成了很多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三、
前面从人际交往、自我需求的变化来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怕麻烦别人,会需要这样的APP,但死亡这件事跟别的需求很不一样,因为死亡是不由我们决定的,死后我们也无知无觉,无论有没有人处理,都注定跟我们无关了。
那究竟为什么会怕麻烦别人呢?
它一方面肯定跟东亚环境下的人文底色相关,生前保持体面,死后也想要相对体面一些,即使是陌生人的处理,也好于无人问津,这也是为什么《老年公寓清洁队》这个纪录片里,会提到死者家属不愿意来处理,但是会委托相关清洁队;
里面一个死者的邻居也提到,独居的人需要在去世之前,得到更多的帮助。可见它成为了大多数人的共同需求,需要更多的力量介入。
在这一前提下,我们又逐渐习惯了不去求助,不去期待外部力量,于是科技的先进发展,让我们对问题的解决思路有所转变。
各种软件成为了提供服务的桥梁,这是我们能够跟人停留在非必要不联系这一阶段的根本原因,那么我们同样希望能有一种方式,把死亡后如何得到妥善处理,像吃饭、购物一样,转变为人与虚拟端之间的交易,一项较为平等的互利服务,不需要给房东、邻居等不相干的人增添困扰。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更多贴近真实需求的解决思路被提出,被落地,得到讨论和改善的机会。
当然目前而言,我们依旧不知道这个问题将被如何解决,在25年一篇相关文献里,提到中国已有将近3亿60岁及以上的人口,其中空巢老人规模接近1亿。老龄化趋势已经不可逆。
但稍微乐观一点想,随着老龄化、“孤独死”人群数据的不断更新,我想它也势必从少数人的问题,转变为不得不去关注的现象,毕竟当“孤独死”潜在于每个人的明天,那我们面对的就是共同的今天。
参考及引用资料:
1、《中国的‘孤独死’: 何以形成? 何以缓解?》,胡小武
2、《空巢老人“孤独死”现象的形成及治理———基于结构化理论的视角》,贾玉娇,范家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