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态炎凉。
1,
人的好和坏该怎么界定呢。
许青青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她工作努力,为人仗义,孝敬父母公婆,理性支持丈夫,哪怕偶尔与人争论也有理有据。她是公认的好人。
但是她年轻时劈过腿。
那年她上大二,现在的丈夫——当时的男友秦丰,是她学长。
在秦丰成为她男友之前,她有一个情人,大她13岁,收入高,经常给她钱花。那男人离异,没表示娶她,也没说不娶,反正有求必应。她在大学时就用得起美宝莲、买得起淑女屋的衣服,全靠这个男人的慷慨。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两人没有结果,那是一种直觉,解释不来。可能她就是图钱吧,却又没有那么赤裸,因为情绪价值他也是有的。
后来碰到秦丰追她,她就开始了脚踏两只船的感情生活。她很聪明,聪明得近乎冷酷了,两边都没有发现端倪。
过22岁生日那天,秦丰陪她吃晚饭,然后在路边小旅馆开房。做完之后他说他要回去,马上要考研他要回去背书。
许青青顿时有点来火,过生日都不陪我?下午那个老男人发了无数条消息要来陪,被她绞尽脑汁地打发掉,秦丰实在是辜负她的一片盛情。
“你走吧。”她轻描淡写。
秦丰走后,许青青马上报复性地给老男人打电话,一起吃夜宵、去酒吧、到星级酒店睡觉……清晨醒来,老男人已经刷好牙,亲了亲她去上班。老男人塞给她一个小盒子,是一条白金的细项链。她拉开窗帘,在阳光下看着它,挺亮的,她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这个老男人多一点。
2,
不久后许青青惊恐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又疯狂地买了十张试纸回来,确实是两条红线,铁板钉钉。
出于愤怒,尽管是不知道哪儿来的愤怒,她打电话通知了两个男人。
秦丰说,我要考研啊,现在这个时候怎么能生孩子。
老男人说,生!我已经有女儿了还想要个儿子,生下来我给你10万块钱,好吗宝宝?
许青青根本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而且,她也不确定这是谁的孩子。
她把两个男人都骂了一顿,疯狂发泄。她恨的是令人恼羞成怒的自己。最后她关掉手机把孩子打了,手术单分别发给两个男人。老男人心疼她的倔强,给她转了5000块钱。小男人觉得自己委屈了她,说了些愧疚的话,给她买了补品,转了1000给她。
那以后小男人都很小心翼翼,每次戴套。他是很明确表示要跟她结婚的人,所以对待她像对待自己人,没有太多情话,一切为将来打算。
跟老男人则疏离了一些,她觉得他盘算得特别多,嘴上是一往无前,行为却是见好才放鹰,对未来很是踟躇。
她跟老男人断断续续好了5年,最后秦丰研究生毕业跟她谈结婚的事,许青青觉得自己确实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便狠下心来,跟老男人提分手。
老男人说:“我觉得你没有爱过我。”
许青青问:“多爱是爱呢?你又能有多爱我?”
这些年里,她的心在两个男人之间乱蹦,今天觉得爱这个多一点,明天又觉得还是那个叫她更安心。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爱谁。两个人都流泪了。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如今却要彻底剥离,连骨头渣都不剩。老男人说对不起,如果你愿意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孩女孩,我都会和你结婚的。许青青说,如果非要有孩子才肯结婚,那叫什么爱。老男人说希望你过得好,许青青说希望你过得也好。
他们分别的那天,天空若有若无地洒着微微的碎雪粒。很阴,只能看到朦胧的太阳。
3,
许青青和秦丰的婚姻,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秦丰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打拐弯。这让婚姻生活很简单。他们买房子、装修、备孕、存钱……像每一对新婚的小夫妻那样,感到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这个阶段是充满希望的,是要老来相依的。
可是3年没有避孕却没怀上。许青青去检查,没有问题。秦丰去检查,他有精索静脉曲张。
秦丰回来时黑着脸,检查结果几乎是甩给她的,等她看了两眼,大概明白了是个什么意思,他才发话:“这个病肯定不是今天才有,我18、9岁就觉得下面经常坠涨,躺着会好些,但是问题不大,从来没去医院看过。”
她慌不择路,眉头一紧,然后马上检查他的面部表情,看自己这个愁容送出去了没有、被他理解成什么样。
“医生说怀孕的可能性非常小,小到几乎没有。”
“上次不该打掉那个孩子。”她瞪着眼睛,硬生生把他的视线逼了回去。
他又扫她一眼,没吱声,自己去到书房。许青青冷静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跟过去,不去,显得心虚,去了,又怕露出心虚。等她盘算好抚慰他才显得正常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样子,沉浸于工作,把键盘敲得疾风骤雨。
4,
随后的几天他都表现得淡淡的。有个下午她给他打电话,听到他那边有叫号机在叫号。她问:“你在干嘛?”他说在医院看病。“你怎么了?”“精索静脉曲张不得治啊?”
他连治病都没跟她说,是真离了心了。他那句很没好气的反问,在她脑子里盘桓很久,是很明显的指责,又透着“我治病跟你没什么关系”的赌气。
她静坐了一会儿,不想去哄他,哄,是坐实;也不想跟他吵架,吵,是泼妇。她觉得她应该跑他面前去哭,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她却又干不出来,脑子里竟然飞闪过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的片段。老男人第一次亲她,敦厚的嘴唇软和又坚实;老男人给她转钱,说我的宝宝看上什么就去买;老男人走路龙形虎步,一副霸王相;老男人用手动剃须刀刮脸,姿势非常性感……她有一秒钟的后悔,如果当初把孩子生下来,现在应该过得非常阔绰,不会为了一千块钱的奖金在单位和人争抢、结仇。
她和秦丰又冷冷淡淡地过了一段儿,突然有一天,秦丰发过来一个截屏,是他同学说的,说看到过许青青在念大学时,和一个老男人在车里亲嘴儿。
“你和我谈恋爱的时候还和别人在一起?”他打直球了。
“放屁。”
“我这个同学不是挑拨的人。”
“那你就信他呗。”
他们没有发生大规模争执,心里都知道和不好了。他的病能不能彻底治愈还是两说,万一不行得做试管婴儿,听说有人为了做试管前前后后花费十几万,女方还受罪。就算他能治好,他心里的疙瘩也一辈子解不开。许青青心想,自己这是何苦呢。
有一天夜里,秦丰在阳台上抽烟。他难得地提起往事,说自己对她是有过真感情的。许青青也健谈起来,说知道他的感情,但又感受得不明显,不符合自己少女时代对浪漫的想象。他问她觉得委屈吗,她说:“还好。”他说:“还好……人这一辈子,其实也就盼个还好。”“那你觉得你盼到了吗?”“还差一口气吧。”
黑夜看起来是遮挡,其实是撕开。他每吸一口烟,面部轮廓就在黑暗中闪现一次。许青青逐渐地感觉到他的陌生。她知道彻底到了告别的时候。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给她留下空白让她去补充或辩解,他在很执拗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像她22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认为“正确”的事情是加油考研,他的脑子里就揉不进其它。她没法攻击他的思路,这只会带来灾难性的争吵,永远没有结果。她听从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就开始很平静很默契地谈这事了。所有的分配都公平合理,公平得双方都看得到对方的决心。离婚协议写的是“感情不合”。办证的工作人员问:“你们真的想好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走出来时,许青青看到门口等待的皮凳子,都是三个一组,每一组,中间那个凳子都没有磨损痕迹,都是两边的那俩被坐烂了。每一对来离婚的人,连坐在一起都不愿意,多么悲伤啊。
启动车子的一瞬间她又想起老男人。她想告诉他她离婚了。这真是一个荒唐的念头,却又汹涌得需要她克制。她半仰着头,在自己的记忆里翻箱倒柜,最后终于想起点老男人的冷漠和理性,她马上把手机扔到一边,轰了一脚油门。
5,
许青青很快再婚。再婚男是个开朗的小伙子,不嫌弃她有过婚史。他们过着很普通的日子,生了一个女儿。
丈夫是个大高个儿,女儿很快就蹿得几乎跟她一般高了。那天跟女儿手挽手上街,舞狮队来了,街上像着了火,一下子热闹起来。
娘俩被推搡着向前走,忽然人群开始乱,有人喊着“别挤啦别挤啦有人晕倒啦”,越是喊越是挤,许青青是被人推到他面前的,那个老男人,他躺在地上,旁边有人说他刚才在发抖,问谁有糖。有人递糖过来,有人打120。许青青不可思议地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他。一副潦倒模样。她猛然想起来,建筑行业这几年都不行了吧,富翁们差不多全变成负翁了。一个以前那么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像一瘫不能收拾的形骸,那皮鞋旧得松软,闭着眼睛下脚也能分出左右。
许青青震惊地看向他的脸,他还没有完全昏迷,他的眼瞪得比平时大,但又没光,像一副死鱼眼,空洞得很,可以放进去死亡。
她拉着女儿往后缩,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力量这么大,能从壮汉中劈出一条河。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显眼,别人都在往前凑,只有她在往后跑,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抓着她跑跑跑,绝不能被他认出来。相认就是和不堪的历史产生链接,而且他今天的不堪导致了她以前的不堪更加不堪,简直不能多回想一眼。
女儿被她拽得跌跌撞撞,却又觉得好玩,咯咯笑着:“妈妈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呀?”
“少凑热闹。”她说话像刀一样简单利落地丢出去。
她跑出一身热汗来,多么庆幸当初没有为了十万块钱嫁给他,十万块钱算什么呀,当时看着多,可是既经不起用,又抵抗不了时代带来的覆灭。直到她把步子走稳的时候,身上的汗凉了,才蓦然有点凄然。这时舞狮队掀翻了天,女儿也还沉浸在刚才的激烈中,她兴奋地看着妈妈。许青青定定神,抱以如释重负的一个笑。
对于一个10岁孩子来说,母亲的笑容里有着离她太遥远的一切,爱、怨、念、嫌,简直丰富得无边无际。如果非要总结,那便是世态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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