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荫麟:岭南“史学彗星”,为中国史学“凿开一径”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李欣荣
与梁启超的“私淑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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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与张荫麟之间有怎样的师承关系?
李欣荣:首先,二人同为广东人(梁启超为新会人,张荫麟为东莞人),当时在京的广东学人交游十分热络。其次,梁启超成名甚早,在戊戌变法时期已成为当时中国重要的思想界领袖。而张荫麟出生于1905年,在他的青少年时期,正值梁启超著作风行之时。因此,张荫麟熟悉并喜读梁启超的著作,也是时代风气使然。
1920年结束欧洲考察后,梁启超的思想出现明显转向。他不再直接投身政治活动,而是转向文教领域,到清华讲授中国文化史、中国历史研究法等课程,正是在清华园中,张荫麟得以亲聆其教。尽管梁、张二人在课堂及私下有所交流,但并未建立严格的师徒关系,更多体现为一种“私淑之谊”。
张荫麟被视为梁启超史学精神的传人。但他秉持“吾爱吾师,而吾尤爱真理”之精神,指出梁启超在考据细节上存在一些疏误。正是有感于梁启超的“史才”示范,张荫麟明确提出历史书写应兼具“科学性与艺术性”,并将这一理念贯穿于自身的历史书写中。
在通史撰述的内容取向上,张荫麟也明显承袭了梁启超的路径。梁启超晚年曾计划从“文化史”的视角重构中国通史,而张荫麟的通史写作,强调“社会的变迁,思想的贡献,和若干重大人物的性格,兼顾并详”,可视为对梁氏通史路径的延续与实践。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史学界侧重专题考据的风气中,张荫麟坚持以通史写作为重心,展现出独特的学术旨趣与史学方向。
Q
张荫麟上世纪20年代在京的学术交游,对他的学术路径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李欣荣: 1922年至1929年间,张荫麟在清华求学七年,其间受到梁启超、陈寅恪、王国维、吴宓等多位老师影响。同时,在北平的学术环境中,他还受到“南学”(陈寅恪语)圈子的影响。当时有一批广东籍学人在京活动,比如梁启超、陈垣、容庚、容肇祖、伦明、陈受颐、梁方仲、黄节等人。张荫麟的学术交游甚广,无疑是探索广东籍学人在京学术网络的一条重要线索。
张荫麟非常善于向同道学习,也善于与人合作。通过参与《清华学报》、《弘毅月刊》、《大公报》文学副刊等刊物的编辑和撰稿工作,他逐渐建立起广阔的学术交流网络。通过不懈努力,张荫麟逐步在学界崭露头角。在清华期间,他获得《学衡》主编吴宓的赏识,进而受知于陈寅恪;虽经陈寅恪推荐进入北大和中研院史语所未果,但他却给傅斯年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于1934年受傅斯年推荐,负责编写中小学历史教科书,开始撰写《中国史纲》。
在与同辈学人的交往中,容庚与他私交甚笃。容庚比张荫麟年长十一岁,成名较早,时任燕京大学教授、《燕京学报》编委会主任。他帮助张荫麟在《燕京学报》上发表了多篇文章,不仅缓解了张荫麟的经济压力,也显著提升了其学术声誉。后来陈寅恪在推荐张荫麟进入史语所时,主要依据这些发表在《燕京学报》上的成果。
《中国史纲》启示:
勿陷入“灯下黑”局限
Q
《中国史纲》独特的学术成就体现在哪些方面?
李欣荣:张荫麟在《中国史纲》中采用了一种独特的写作方式。他在自序中讲明:“融会前人研究结果和作者玩索所得,以说故事的方式出之,不参入考证,不引用或采用前人叙述的成文,即原始文件的载录亦力求节省。”这种写作方法,使其既立足于扎实的研究,又重视叙述的可读性。
在史料使用上,张荫麟主要选取如《楚辞》《诗经》等具有文学色彩的原始文献,而且引用极为节制,力求节省,旨在增强文本的感染力与说服力。在内容组织上,他采取“选择少数的节目为主题,给每一个所选的节目以相当透彻的叙述”,其余大事仅作背景勾勒。这种安排并非出于个人偏好,而是建立在对学术界已有成果及个人研究的融通之上。
Q
今天的历史学者很少进行通史写作的尝试,是出于什么原因?
李欣荣:近代以来的学术研究走向窄而深,呈现专门化的趋势,史学界尤其是。在近些年史料数字化浪潮的影响下,以往的珍本秘籍随手可得,即便是一个较为单纯的史学问题,学者需要掌握的史料越来越多,研究亦难免越来越“卷”。一旦扩大研究范围,个人的精力与处理能力往往难以支撑。尤其是青年新锐,已基本放弃撰写新的通史甚至断代通史,而更倾向于投入具体专题的研究。
治学不存在严格的学科藩篱
Q
张荫麟对哲学、文学、社会学等学科的广泛兴趣和多维度训练,对他的历史研究有何影响?
李欣荣:张荫麟在致张其昀的信中提到:“国史为弟志业,年来治哲学,治社会学,无非为此种工作之预备。从哲学冀得超放之博观与方法之自觉,从社会学冀明人事之理法。”在他看来,哲学、社会学是对史学研究是有帮助的。
Q
如果将张荫麟放入当下中国自主历史知识体系建构的语境中,作为一位“博通而不分科”的史学家,他的学术道路能够为今天的史学人才培养提供哪些重要启示?
李欣荣:近代以来张荫麟追求博通的研究路径,提醒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学科界限并非一成不变。治学不存在严格的学科藩篱,也是民国学人的一大特点。张荫麟在清华求学期间并没有明确的学科归属:一方面,他作为留美庚款生,本就无固定专业;另一方面,对其颇有影响的清华国学研究院,就是采用不以学科,而以教授个人为主的指导方式。因此,张荫麟基本上是在一种“无科可分”的学习环境中广泛阅读、自由探索。为《大公报》文学副刊、《东方杂志》等刊物撰写各类文章的经历,也促使他不局限于某一专门领域。这一切共同塑造了他“博通”而非“专精”的学术视野。
这种“贯通而不分科”的治学方式,对今天的学人培养有着深刻的启示。特别是在人文学科的实际研究中,文、史、哲本应相互交融,只有打通界限,才能真正显出各自的长处。对人文学科的学生而言,更应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去探索自己真正关切的问题,而不应被既有的学科框架所束缚。许多学科分类是后设的、带有主观色彩的,而我们研究的问题往往是早已存在的。如果直接套用20世纪之后形成的分科观念,反而可能限制我们对历史的理解。
在研究具体问题之前,最好先进行跨学科的阅读与思考,汲取不同领域的养分,并具有“为我所用”的思想自觉。如此,学问方能做得更开阔、更深远。正如钱穆所言,当年真正立志为青年写通史的,仅有他与张荫麟两人。
(文/图 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 朱绍杰 实习生 李铮)
张荫麟(1905—1942),号“素痴”,间署“燕雏”,广东东莞人,著名史学家,在先秦史、宋史、清史、近代史、通史和史学理论等领域均卓有建树;同时兼治哲学,在文学和社会学方面亦有不凡的造诣,被学界视为博通治学的典型。陈寅恪评价说,“其人记诵博洽而思想有条理”,“必为将来最有希望之人才”。钱穆慨叹,若非张氏37岁早逝,“中国新史学之大业,殆将于张君之身完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