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哲学故乡的德国,为什么会出现希特勒上台执政的局面?
德意志史
走向西方的漫漫长路,1789—1933
导 言
[德]海因里希·奥古斯特·温克勒 著
黄明嘉 译
李雪涛 校
人们争论不休的“德意志特殊道路”(deutschen Sonderweg),到底存在还是不曾存在过?此问题早就由德国知识界做了肯定的回答,最先是在迄至1945年崩溃前的时段,之所以肯定存在此特殊道路,是根据德国负有特殊历史使命这一诉求;嗣后又从批评的立场说“存在”,亦即批评德国在政治上背离西方。在当今学界,对此问题的回答大多是否定的。主流见解是,德国与西欧大国没有大的差别,所以也就没有“德意志特殊道路”一说。再者,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走的是“正常道路”(Normalweg)。
德意志历史的特殊性能否为人们所说的“德意志特殊道路”,甚至多条“德意志特殊道路”做辩解呢?这是此两卷书论述的出发点。此书试图给出一个答案,而答案放在最后才符合逻辑。本书将探讨在答案中必然出现的种种问题,因为我写的不是“整体史”(Totalgeschichte),而是“问题史”(Problemgeschichte)。民主与民族的关系是这本19世纪和20世纪德国史的核心。一方面,我提出疑问,德国怎么会比英法晚那么久,直到1866年至1871年才成为一个民族国家,又怎么会晚那么久才建立民主政体——这是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败和1918—1919年革命所产生的结果。另一方面,我也提出疑问,这双重延迟在当时和对当今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是一部政治史,但不是传统式样的政治史。其宁可把外交领域的重要活动及国家的措施边缘化,各次战役暂付阙如;有些事件倒是意义重大,但也不是因为它们本身,而是因为同时代人和后代人赋予它们的意义重大。我的特殊注意力放在对历史的阐释上,这些阐释感动了人们并影响了政治决策。这类阐释过去和现在一直受争议,所以成了讨论的议题。我也把自己的论述设想为一部有关话语的历史(Diskursgeschichte)。
画家马克斯·李卜曼(Max Liebermann)象征性地说过,描绘就意味省略。我省略甚多,只集中阐释对我来说重要的中心问题。不言自明的是,不同的主导问题会促成不同的问题选择和对事实的不同见解。
马克斯·李卜曼(Max Liebermann,1847–1935),德国印象派与现实主义的关键人物,“柏林分离派”的奠基者与精神领袖。
陈述历史需要一个消失点(Fluchtpunkt)。在时间的进程中,这样的消失点是不断变动的。对于德国现代史的表述来说,1933年或1945年构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历史书写的消失点。此外,还有一个新的消失点:1990年。它将出现在本书第二卷中,第二卷是探讨“第三帝国”到德国重新统一这个时期的。但1990年这个消失点也影响着第一卷的观点。第一卷结束在魏玛共和国—德国首个议会民主制政体—的垮台,以及“第三帝国”的肇端。
为什么会出现希特勒上台执政的局面,这一直是19世纪和20世纪德国史—姑且不说整部德国史—最重要的问题。此外,1990年以来还有另一个问题:德国问题为什么在重新统一中才能找到答案?换句话问:为什么从1990年这个年份开始才不再存在德国问题?
选择1990年作为最后的消失点,也意味着审视德国历史在1945年至1990年间所经历的一些解释。因为其间又出现了一个德意志民族国家(不是“古典”意义上的,而是“后古典”、与欧洲紧密整合的国家),所以德国历史不可以再理解为对德意志民族国家乃至民族国家本身的反驳。因此,1871年出现的首个德意志民族国家既属于1933年的前史,也属于1990年的前史,质言之,它本身包括两个东西:一是它在1933年至1945年“德国灾难”中失败的原因,二是为第二德意志民族国家奠定基础的大部分内容。我只用关键词举其要者:法治国家、宪政国家、邦联国家、社会福利国家、普选权和议会文化。还有一个很少被考虑的事实是,1990年“2+4”条约至少证实了俾斯麦的“小德意志解决方案”正确,此方案当时拒绝解决德国问题的“大德意志方案”,即包括奥地利在内的解决方案。
第一卷末尾分明显示,德国人在希特勒掌权的前夕不仅厌恶1918—1919年民主,而且对1871年的小德意志民族国家多有不满。德国知识界陶醉于吞并奥地利、统治中欧的帝国理念,一个不同于和多于普通民族国家的理念。这个帝国神话可以追溯到远古的德意志历史。陈述古老帝国终结直到重新统一的这本德意志史书,第一卷第一章开宗明义就探寻此神话的中世纪源头。第二卷阐述的是,这个帝国神话与第三帝国一起灭亡,1945年后,是什么取代了帝国神话的问题。是某种关于欧洲的“后民族”理念吗?换句话说,是不是一种新的德国使命,即成为整个欧洲超越民族与民族国家的典范?
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在其著作《罗曼与日耳曼诸民族史,1494—1535》(Geschichten der romanischen und germanischen Völkervon 1494 bis 1535)的序言中给自己和历史写作者制定的任务是:应该“只讲述事情的真实情况”。但在希特勒之后,历史不能再以这种方式书写了。问题应该是:事情何以会变成这样呢?我设想,本卷和下一卷的读者是会想知道这些的人,也就是说,不仅仅是那些专业历史学家。
我力图尽量使用原始资料(在这方面和其他方面,兰克先生仍未过时),我认为讲述与阐释并不矛盾,讲述是阐释的一种适宜形式。注释除引文出处外,还会注明部分参考文献。凡涉及本书的核心问题,注释就尤为详尽,但从不以完整性为目标,达到此目标显然是空想。
在这里,我要感谢特蕾沙·勒韦(Teresa Löwe)女士和塞巴斯蒂安·乌尔里希(Sebastian Ullrich)先生,他们二位做了本书各章段落的书眉标题,阅读了校样,列出了书中人物名单。格蕾琴·克莱因(Gretchen Klein)女士把我递交的手写稿变成可以付梓的手稿,本书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她的谨慎和耐心。C.H.贝克出版社主编恩斯特—彼得·维肯贝格(Ernst-Peter Wieckenberg)博士仔细地批判性地审读了手稿,一如他以前对我在C.H.贝克出版社出版的那些书稿的审读,着实令我钦佩。我对克莱因女士和维肯贝格先生谨致谢忱。
我将此书献给我的夫人。与她交谈,让此书获得了最初的轮廓并且最终有了成书的模样。没有她的鼓励和批评,就没有此书的问世。
1999年11月于柏林
海因里希·奥古斯特·温克勒
(Heinrich August Wink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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