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传奇的图书馆，出自一位残暴帝王之手

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收藏着超过3万件来自尼尼微遗址的泥板碎片。｜国家地理图片集

公元前7世纪中叶，新亚述帝国最强大的君主——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不仅以残酷的军事才能和惊人的猎狮技艺著称，还有着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一位痴迷的“图书管理员”。

在他位于首都尼尼微（Nineveh）的宏伟宫殿中，收藏着超过3万块泥板及碎片。其中一块泥板上的铭文赫然宣示着主人的权威：“宇宙之王、亚述之王亚述巴尼拔的宫殿。”

19世纪，英国考古学家揭开了这座图书馆的面纱，这一发现彻底改写了亚述学的历史。在此之前，关于亚述巴尼拔的记载寥寥无几，仅《圣经》中有一处提及，后世的古典文献对他生平的描述也往往充满了臆想。

随着这些泥板的出土——古人曾用芦苇杆在湿泥板上压印出楔形文字——亚述文明的信仰体系、宗教仪轨、医学成就、政治谋略与外交手腕瞬间变得清晰可辨。

在这批被运往伦敦的珍贵文物中，有一块碎片属于迄今已知最早的长篇文学作品：《吉尔伽美什史诗》。

这部史诗中记载的大洪水传说与《圣经》中的描述惊人相似，这一发现令19世纪的学术界为之震动。

寻找尼尼微

19世纪的英国学者对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情有独钟，这种痴迷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对《圣经》中提及的古城的向往。尼尼微便是其中之一，在《约拿书》中，它被描绘成一座充满罪恶的城市。

自伊斯兰早期尼尼微被废弃后，欧洲学者对其方位虽知之甚详，相关记载也散见于文献之中，但始终未得一见真容。

1820年，英国外交官兼古董商克劳狄乌斯·詹姆斯·里奇（Claudius James Rich）对当时处于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尼尼微进行了首次正式勘测，在那里发现了一块浮雕和一些刻有楔形文字的泥板。

真正的大规模挖掘始于1847年至1851年间，由英国考古学家奥斯丁·亨利·莱亚德（Austen Henry Layard）主持。

早在19世纪40年代初，莱亚德在穿越安纳托利亚和叙利亚时便爱上了美索不达米亚历史。

他在尼尼微的发掘工作，让两座宏伟宫殿的遗迹重见天日。宫殿内壁装饰着浅浮雕，生动描绘了狩猎、战争与宴饮的场景。这些建筑正是由两位伟大的新亚述国王——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及其孙亚述巴尼拔所建。

奥斯丁·亨利·莱亚德。｜国家地理图片集

在面向大众的著作《尼尼微与巴比伦遗址的发现》中，奥斯丁·亨利·莱亚德详细记录了他初见尼尼微泥板储藏室时的震撼：

“我所描述的这些房间，显然是尼尼微宫殿中专门存放文献的库房。从地面往上一英尺甚至更高的地方，完全被泥板填满；虽然有些保持完整，但大部分可能因建筑物上部坍塌而碎裂。这些泥板大小不一：最大的扁平宽阔……较小的则微微凸起……大多数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刻痕清晰锐利，但在某些情况下，字迹细小到没有放大镜几乎无法辨认。”

古代图书馆

1850年春，莱亚德的团队在尼尼微辛那赫里布西南宫殿的40号和41号房间，发现了海量的楔形文字泥板。

三年后，莱亚德的继任者、伊拉克考古学家霍尔木兹德·拉萨姆（Hormuzd Rassam）在亚述巴尼拔建造的北宫，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泥板储藏室。

这让我们得以拼凑出亚述巴尼拔统治下的尼尼微：一个正在崛起的文化重镇。公元前7世纪中叶，这位国王立志将首都打造为足以与南部巴比伦抗衡的学术中心。

在平定巴比伦叛乱的战役中，亚述巴尼拔的军队将大量学术泥板作为战利品掠回尼尼微。巴比伦的抄写员也被俘虏，被迫为皇家图书馆效力。

这些举措极大地丰富了尼尼微的馆藏，使亚述巴尼拔的档案馆汇聚了数百年的美索不达米亚智慧，确立了其作为亚述帝国知识心脏的地位。

亚述人用一个专门的词来称呼我们所说的图书馆：girginakku。

这个阿卡德语词汇在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间被零星使用，指代通常位于神庙内、用于存放学术泥板的房间。它也指代馆藏内容，主要涵盖文学、学术、辞书、数学、医学和占卜等领域。

girginakku的主要使用者是 ummânu，即“智者”。这些抄写员专精于魔法与占卜，包括天体观测、肝脏占卜（即通过动物内脏占卜）、驱邪治疗或草药学。 

据推测，尼尼微可能拥有多达四座图书馆：每个宫殿一座，另外两座分别位于附近的纳布神庙（智慧之神）和伊什塔尔神庙（爱与战争女神）。

除图书馆外，该城堡还设有独立的档案馆，用于存放法律和行政记录。亚述灭亡后，这些文献虽遭严重破坏，但部分幸免于难并被收藏于大英博物馆。

尼尼微出土的许多泥板末尾都有题跋，注明是以亚述巴尼拔的名义撰写或收集的。

基于莱亚德的发现，1901年，剑桥大学学者约翰·威利斯·克拉克（John Willis Clark）还原了亚述巴尼拔藏书的布局，指出其已具备现代图书馆的雏形：“泥板已按以下类目分类：历史；法律；科学；魔法；教义；传说。”

莱亚德的研究有力地表明，当时已有专人负责管理馆藏，并且存在某种形式的编目系统。｜国家地理图片集

亚述巴尼拔常以此夸耀自己的智慧。在记述其教育经历的“学生时代铭文”中，他的口吻读起来简直像一份现代简历：

“众神的圣人马尔杜克赐予我宽广的胸怀与广博的知识；万物的抄写员纳布神将他的智慧箴言赠予我；尼努尔塔神与内尔伽勒神赋予我强健的体魄、男子气概与无与伦比的力量。我掌握了圣人阿达帕的技艺，洞悉那些隐秘深奥的知识，精通所有书写艺术。我能辨识天象与地面的预兆，并在学者大会上侃侃而谈……我读过苏美尔语和阿卡德语中那些晦涩难懂、构思精妙的文本。”

然而，盛极必衰。公元前7世纪晚期，尼尼微开始衰落，巴比伦与邻国米底亚结盟，挑战亚述的霸权。

公元前612年，联军攻陷并焚毁了尼尼微，亚述帝国就此终结。

史诗般的回响

如今，莱亚德、拉萨姆及后来的考古学家发掘出的3万多块泥板和碎片，静静保存在伦敦大英博物馆中。

这些由巴比伦抄写员留下的文字，为我们提供了窥探古代近东文学、科学和行政知识的宝贵窗口，也见证了文化的交融——不仅是亚述与巴比伦之间，还包括希伯来等周边民族。

19世纪60年代，自学成才的亚述学家乔治·史密斯（George Smith）在大英博物馆谋得一职，负责整理堆积如山的尼尼微泥板。

1872年的一天，这位32岁的学者在一堆记录牛群和酒罐清单的碎片中，偶然读到了一个关于大洪水和一只被派去寻找陆地的鸟的故事。

这个故事与《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情节惊人地相似，据说史密斯兴奋得当场在房间里手舞足蹈。

史密斯发现的，正是世界上最古老史诗的一个片段，其主角是人类文学史上第一位英雄：《吉尔伽美什史诗》。

在这部史诗中，半神国王吉尔伽美什在历经种种非凡壮举后，最终学会了接受死亡的宿命。

吉尔伽美什的故事起源于公元前3000年末的苏美尔诗歌，后来被巴比伦人汇编成长篇史诗——而这正是亚述巴尼拔所觊觎并掠夺的巴比伦文学瑰宝。

进入图书馆的这个12块泥板版本，即便在当时也被视为古老珍本，它是迄今发现的最完整的《吉尔伽美什》版本。

洪水故事与《圣经》诺亚方舟的惊人相似性，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引发了巨大轰动。对一些人来说，这证实了《圣经》的历史真实性。

对另一些人来说，这表明《圣经》实则是对更古老美索不达米亚故事的文化折射。而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它生动地展示了该地区源远流长的文化交流与影响。

楔形文字的书写方式是：将芦苇杆的尖端按压在湿润的泥板上，待泥板干燥后便会硬化定型。公元前612 年，亚述帝国的首都尼尼微遭焚毁，城中海量的泥板藏书被掩埋在废墟之下。通常情况下，火灾是考古学的大敌，但此次大火或许反而帮助保存了这些易碎的泥板——高温烘烤让泥板变得更加坚硬，上面的铭文却未受损伤。这些泥板虽已碎裂，但字迹仍相对清晰，在地下沉睡了超过2500年。如今，它们被收藏于大英博物馆，考古学家们仍在不辞辛劳地进行泥板碎片的拼接复原工作。｜国家地理图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