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导师把一个55人的国际团队交到了我手上……

潘玉莹2026年01月27日约 14 分钟

第九年的全球海洋“体检报告”，如约而至。

2026年1月9日，2025年全球海洋热含量年度报告正式发表在Advances in Atmospheric Sciences（以下简称AAS）上。由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牵头发布的海洋“体检报告”，已连续九年向全球率先发布，获得央视、新华社、ChinaDaily、卫报、法新社等多家中外媒体广泛报道。报告再次揭示了严峻的现实：2025年全球上层2000米海洋热含量再度刷新历史纪录。

对我而言，今年的报告尤为特殊。这是我参与这项工作的第三年，也是我第一次以牵头人的身份参与其中。

2023年，我还只是“打辅助”，只参与完成了当年报告中的一张图：

1955年-2023年的海表温度（图片来源：https://doi.org/10.1007/s00376-024-3378-5）

2024年，博士后进站后，我开始接触核心的数据处理流程（对原始的海洋温盐剖面观测数据进行质控、偏差订正、格点化等处理），并在超级计算机上计算温度和海洋热含量数据，年底参与完成了报告中的6张图，并负责部分关键数值的计算。（那年的海洋体检报告长啥样？点这里！）

到了2025年，我的导师成里京研究员将这项工作交到我手中，我开始牵头文章的整体撰写，并负责与合作作者的沟通与协调。

不禁回想起9年前，成老师和他的导师朱江研究员仅两个人完成了第一份海洋热含量年度报告。如今，当接力棒交到了我手中时，在成老师多年努力之下，团队已经发展为一支由来自全球7个国家、31个科研单位共55名作者组成的国际合作队伍！

这种心情，谁懂！

全球海洋温度，再度刷新纪录

言归正传，先来介绍下，我们今年的海洋体检报告讲了啥：

在全球气候变暖的背景下，海洋存储了全球变暖约90%的能量盈余。由于海洋热量变化不像气温那样起伏明显，因此，海洋热含量被认为是衡量全球变暖最稳定、最可靠的指标之一。

随着大气中温室气体浓度持续增加，2025年全球上层2000米海洋热含量再度刷新历史纪录，较2024年增加了23±8 ZJ（1 ZJ=10²¹焦耳），延续了近九年来“年年破纪录”的趋势。增加的热量相当于全球约37年的能源消耗总量；也相当于一辆电车绕地球赤道跑1万亿圈；按照一个汉堡300大卡计算，还相当于吃1.8×10¹⁶个汉堡。这个数量是什么概念？全球总共78亿人，每人需连续食用230万个汉堡才能全部吃完。

2025年海洋增加的热量信息图（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国际合作局）

相较2024年，2025年的全球海表平均温度（SST）略有回落，但仍位居历史第三的高位。

支撑这份报告的数据基础，也在2025年进一步扩展。与以往相比，一个尤为重要的变化是：本次报告中使用的海表温度（SST）数据扩展至5套产品，其中3套来自中国自主发展的观测数据产品，包括：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的1米水深温度数据（IAP/CAS）、国家气象信息中心的SST重构数据（CMA-SST）、国家卫星气象中心基于风云三号（FY-3）卫星反演的SST 数据（FY3 SST）。

更丰富、更多源的数据，使得对全球海温变化的刻画更加可信，也让这份年度报告在保持长期连续性之外，数据的“自主性”不断增强。

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份海洋体检报告是如何诞生的？这我可有太多故事能说了。

还记得是去年的11月10日，成老师在视频会议中介绍了今年海洋热含量年度报告的整体筹备方向，并询问我是否愿意牵头今年的AAS文章。那一刻，我心里既有点紧张，又隐约带着些期待，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我要不要”，而是“我行不行”：我是否已经足够熟悉这项工作的每一个环节，是否有能力在时间紧和要求高的情况下，真正把这件事推进下去。同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踏出这一步，自己就很难在这件事情上真正往前走。

快速思索过后，我回了一句：老师，我可以。

接下来，工作便进入了数据更新和撰写初稿双线作战了。

论文初稿可以依据课题组里每月更新的数据先行动笔，可年底要正式发布的数据，却有许多细节需要逐一处理。

要知道，海温与热含量数据每月都在更新。自2025年以来，我们在多个环节持续优化：申请了最新的世界海洋数据库（World Ocean Database，WOD）的数据，完善了不同数据源的偏差订正流程，调整了质控系统中的若干参数，并丰富了高质量廓线数据存储的廓线元信息……这些改动，都必须同步整合进最终发布的数据中。

然而，代码还没完全稳定，问题却接踵而至。年初，课题组曾讨论过美国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的WOD数据是否会因为政策原因暂停更新。所幸在随后一段时间内，数据仍在持续发布，这个担忧一度被放下。但真正的变数随后出现：受美国政府停摆影响，原本就因前一年飓风和洪水而更新明显滞后的WOD数据源，最终只更新到了2025年6月。

几乎在同一时间，同属NOAA维护的GTSPP数据，也迟迟未能发布2025年10月的观测记录。用于年度报告的数据“粮草”，在关键时刻没有按期到位。

更不巧的是，就在数据更新受阻的同时，我们依赖的计算平台—“东方”超级计算机进入了停机更新阶段。兵马尚未完全集结，粮草却已中断，计算工作也不得不随之放缓。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暂缓数据更新，将工作重心转向利用现有数据推进初稿撰写。

不过在当时看来，距离报告最终发布时间尚早，仍有充分的转圜余地，我并未对今年的数据发布产生过多担忧（我那时哪里会知道，不出意外，意外总是会发生的）。一方面，组内长期维护着在“寰”（地球系统数值模拟国家大科学大装置）这个平台上独立运行的数据处理系统，在主力算力受限时，仍能保障核心计算工作的连续性；另一方面，在数据层面，我们并非只依赖单一来源，而是在持续开拓和维护多个数据源板块，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的Argo（全球海洋自动观测剖面浮标）数据集、哥白尼海洋监测中心等多套观测产品，始终作为重要的补充与备选。

正是这些在日常工作中逐步积累起来的余量与弹性，让团队在面对突发状况时，依然能够稳住整体节奏。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信心满满的——然而，就像我前面说的和后来反复被验证的，不出意外，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受美国政府停摆影响，GTSPP网站2025年10月数据显示为空（左）；“东方”超级计算机停机维护通知（右）。

在论文内容上，我也在反复思考：今年的报告，是否还能在去年的基础上有所拓展？哪怕不是一整套分析，仅仅在表达方式上做出一点实质性的创新，或者只是对某一张图进行调整？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我们以往更多强调热含量整体破纪录，但究竟是哪些区域打破了纪录？如果对每个格点的海洋热含量做一次历史排名，会呈现出怎样的景象？正是这个念头，催生了第一版2025年海洋热含量排名的空间分布图。

虽然论文作者之一、身兼美国科学促进会、地球物理联合会、美国气象学会三大协会会士的Kevin Trenberth大佬表示“not keen on the color scheme” （大白话就是嫌我配色太丑），好在这张图本身没被大家否定。后来我们反复调整，最终完成了报告中那张配色更和谐的排名图。

第一版（左图）vs发布版本（右图）的2025年全球热含量排名图

一波三折

11月27日，论文初稿完成，我将其发给成老师、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的李元龙老师、厦门大学的吕柯伟老师、圣托马斯大学的John Abraham等多位国内外合作者，进行第一轮的审阅修改。我们确定了2025年虽处于弱拉尼娜状态，全球海洋热含量依旧打破了纪录，基于更新至2025年9月的IAP数据计算，2025年较2024年增长了19 ZJ，SST降低了0.9℃。

12月初，文稿发送给所有合作作者征求意见，同时收到了来自意大利和法国的数据。

随后，合作作者们不断返回修改意见，我也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一轮的修订中，同时，按照惯例，我们开始准备一份面向公众的、语言更通俗易懂的新闻通稿。成老师建议在论文中加入热含量速率的变化图，以更直观地呈现海洋变暖的动态趋势。我据此补充了相关图表，在文字部分十分自然地将“速率的变化”（rate change）描述为“加速度”（acceleration），并围绕“海洋热含量加速”展开了一段论述。随后，我将相关的描述加进了新闻通稿中，发送给几位合作作者。

谁知，在两份文稿发出后不久，12月15日早晨，我一打开邮箱，便发现关于“加速度”的表述在合作作者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交锋”：Kevin更在意物理过程的完整性，他认为上层2000米对近期能量变化的响应本就偏慢，很多讨论适合留在论文正文中，而不必放进新闻稿；论文核心作者之一、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Michael E. Mann则反复提醒，新闻稿里的话一定要和图“对得上”，读者一眼看到的是近15年近似线性的上升，加速只能被描述成very small……

我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不知该如何修改。关键时刻，已经对历届神仙打架场面见怪不怪的成老师淡定介入，提出了修改策略，并向我耐心解释了“OHC rate change”与“OHC acceleration”两个表述的差异。

成老师的出现不仅让讨论逐渐平息，也让我清楚地知道该如何修改。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通讯作者“定海神针”的作用：既要“哄好大佬”稳住全局，还要给我这个“小卡拉米”掰开揉碎讲道理。我不禁有一点点畅想将来自己当通讯作者会是怎样的情景……算了，还是赶紧搞定眼前的修改再说。

我迅速完成修改并投稿。得益于AAS的快速审稿通道，让我们很快就拿到两个审稿意见和一个责编意见。我们将答复、修改、更新后的文稿再次发给所有合作作者审阅，并将文章的修改权限延长至2026年1月5日，在这之前，每一位合作者仍可随时提出调整意见。

在此期间，英文新闻稿团队（John、Kevin，Michael、成老师和我等）基本完成了新闻稿的撰写，中文新闻稿也开始同步准备。然而，新闻稿的封面图片却迟迟未能确定，普通的海洋照片显得较为平淡，缺乏视觉吸引力。翻看手机里以往拍摄的海面照片，内心也难起波澜。一时之间，我们都陷入了素材选择的困境。

12月24日，就在国外作者陆续开始度假的时候，成老师提出了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想法：要不要试试将越来越热的海洋，比作一座“龙宫”？昔日威风的虾兵蟹将，如今只能在温热的海水中蔫头耷脑。我们提出这一思路后，AAS编辑部再次联系美编，开始协助搜集素材并着手进行封面图象绘制。

元旦假期期间，团队的朱雨静师妹开始处理Argo数据，更新了2025年全年的温度数据；我开始计算热含量数据，据此更新文章中的数字和图片。最终结果显示：2025年全球海洋热含量较2024年升高了23 ZJ，而海表温度降低了0.12℃。

最后5天的冲刺

2026年1月4日至1月8日，距离报告发布的仅剩一周，我们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开启每天工作18小时以上的加速模式。

早上6点的大气所和晚上12点的大气所

前面提到，我将文章的修改权限延长到了1月5日。在这之前只有少部分意见返回，我以为一切都快要尘埃落定，只等最后的数据更新就大功告成了。没想到，就在1月5日这一天，数十条修改意见同时向我涌来——原来大部分科学家也逃不过“DDL定律”啊。尤其是之前去度假宛如人间蒸发的欧洲作者开始大刷存在感：有人提出要换图，有人要求调整表述。我每读一条邮件，眼前就一黑，黑了一黑又一黑之后只能继续加班逐条修改。

也是在同一天早上，我收到了AAS发来的“海洋热含量变化”专题的封面，图片是根据成老师的“龙宫”创意和朱江老师提供的珊瑚白化照片创作的。画面中，一片白化的珊瑚礁宛如神话中倾颓的水下宫殿，而原传说中披坚执锐的“虾兵蟹将”，如今正面临一场现代危机——海洋变暖与酸化，正在悄然侵蚀它们赖以生存的“盔甲”。

AAS海洋热含量变化专题封面

我们一致认为这个设计非常出彩，用编辑部的话说，看到封面以后嘴角都压不下去。这个封面的寓意，对熟悉《西游记》中龙宫意向的中国人来说几乎是秒懂，不知道外国作者是否接受良好？不过从回复来看，他们的反应基本上可以用“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的表情包来表示：

John：Wow！（这一个字是表示amazing还是无语凝噎？）

Mike（Michael的亲切称呼）：哈哈，看起来像忍者神龟呀！（额，我知道你们分不清东亚各国人，但连乌龟和虾都分不出来了吗？）

Kevin：It’s great! Is one of the crabs called Lijing? （Lijing就是成老师的名字。老爷子不嫌弃我画图丑的时候，好像也不太会夸人）

1月5日到6日，国内的国家气象信息中心、国家卫星气象中心以及意大利和美国团队先后把全年的数据发送给我。于是我随即开始高强度计算，更新论文中相关的图和数字。

所幸，这些数据之间显示出了很好的一致性：2025年的全球海洋热含量增长了20~23 ZJ，海表温度降低了0.08~1.2℃。

1月6日，将所有数字和图片更新完毕之后，文章再次发给了全体作者审阅。

同一天，我们也迎来了首家媒体China Daily的采访。记者带着好奇与关切而来，与我们展开了一场关于海洋温度、气候变迁与这份年度报告背后故事的对话。尽管我并非主要回答者，但也通过观察成老师的回答，学到了如何向公众普及科学概念的方法。ChinaDaily还采访了国外的作者，看到后来报道里John打的各种形象的比方，如“变暖的海洋给气候打了兴奋剂”，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有太多要学习的地方。

1月7日，我已经完全投入在文章的修改和校对中。这两天时间里，我手上一共有15个版本的文章，很担心自己“马大哈”的性格造成错误，于是我请课题组内的合作作者们一起帮我检查（特别感谢杜娟、原惠峰、朱雨静和宋欣燚）。细心的朱雨静师妹再次帮我核对了要提交的最终版本，成老师也帮我处理了一些紧急邮件。那一天，我从早到晚精神高度紧绷，几乎感觉不到饥渴，直到下午四点，终稿核对完毕，我才抓起一包干脆面啃起来。

就在这时，成老师转来一封 Kevin 的邮件，题为 “well done Yuying”。Kevin 写道：“I can't imagine how many hours you have put in the past weeks”，祝贺我顺利完成了这份工作，并说这会是我职业道路上很重要的一步——我收到了来自大佬的肯定和鼓励！原本专注在文章的心情突然被拉到了自己身上，真的是“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情绪一下子有点兜不住了。

平稳降落

1月8日，论文成功接收；1月9日下午4点，文章正式上线！从着手准备到发布文章的这两个月里，我仿佛进入了一个“闭关修炼”的平行世界，全身心投入到文章撰写和相关工作中，直到1月9日下午4点后，我才终于“回到人间”，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这项研究的第一条动态，朋友们才知道我最近在“闷声干大事”。

来自朋友的微信消息

听说这次的研究成果可能登上《新闻联播》，晚上7点，我和家人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当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我竟莫名有些紧张，一直举着手机记录着。直到那段关于全球海洋变暖的报道真的出现，画面中闪过我们的工作场景，旁白平稳地念出“今天，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等国内科研机构联合发布2025全球海温变化研究报告……”这一刻，这份关于海洋正在变暖的报告，就这样走进了千家万户的视野。

也许，人们对全球变暖的认知，正是从这样一个个被看见、被听见的瞬间，悄悄种下了理解的种子。而我们所做的全部工作，也正是在这样的传递中，实现了超越论文与数据的另一重意义。

1月9号晚上新闻联播的画面

我们也将最新的海洋温度与热含量数据同步更新至多个平台，包括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官网（http://www.ocean.iap.ac.cn/）、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海洋大数据中心（https://msdc.qdio.ac.cn/）以及科学数据银行ScienceDB（https://doi.org/10.57760/sciencedb.35026）。经历了各种波折，我深刻认识到：只有数据主导和自主存储，才能让我们“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PS：虽然今年的AAS文章中没有对盐度的数据展开分析，但我们也完成了1940年至2025年12月的全球海洋盐度数据更新，并同步发布在上述平台，欢迎大家使用和提出宝贵意见。

回顾整个过程，有被节奏推着往前的时候，也有被人悄悄托住的时候。很多事情之所以能顺利完成，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感谢所有合作作者们的贡献与协作，让我稳稳接住了这个接力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