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海边的西塞罗史上第一次左右之争，究竟在吵些什么
海
小西cicero//约 10 分钟
聊聊卢梭与伏尔泰之争
各位好，连着快一个星期，没有正经写稿子了，请大家见谅，最近事情特别多，尤其是被压着必须要做，但其实自己心底里不想做的事情一旦多起来的时候。我就喜欢犯这种拖延症。加上天气特别冷，连带着整个人也有些恹恹的。只能勉力为之了。另外后天有一场直播，聊聊新年的计划，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下：一聊起之间区分的讨论，总让我想起了人类哲学史上一段著名的公案，那就是两位启蒙思想家——伏尔泰与卢梭的争吵。伏尔泰和卢梭都是18世纪法国伟大的启蒙思想家，或者说，人类历史上的初代“公知”。但两个人关系之不睦也是尽人皆知的，可谓一生之敌。晚年时伏尔泰与卢梭之间的有些撕x真的已经撕到了非常不堪的程度。比如1764年时，伏尔泰匿名发表了一本名叫《公民们的感情》的小册子，书中大量揭露卢梭的私生活混乱、对女人始乱终弃、弃婴等等。该书不仅让卢梭名誉扫地，更关键的是，由于伏尔泰和卢梭都因为批评波旁王朝的制度而受到国家的迫害，他们生活的主要来源是同情其理念的赞助者，伏尔泰亲自下场攻击卢梭的私德，导致很多卢梭原来的铁粉“粉转黑”，不再资助这位曾以道德自居的知识分子，卢梭的生活陷入拮据。为了脱困，卢梭不得不写了一个大长篇的回忆录来自证，这就是后世被奉为名著的《忏悔录》。很多人学生时代可能接触过这本书，而理解了这层背景，你就能理解为什么该书名为“忏悔”但在开篇却对“险恶的攻击”表现的咬牙切齿，卢梭其实是在借忏悔之名和伏尔泰争吵兼争夺粉丝。当然卢梭妙笔生花，《忏悔录》是名著，但该书的最初写作动机，确实是吵架文。几年后，卢梭避难的日内瓦发生一场剧院大火，远在凡尔纳的伏尔泰听到消息后直接写了一篇文章（又是匿名的），说火应该就是卢梭放的，因为卢梭这小子反对戏剧文化么！这就属于非常恶意的造谣了，你很难想象这样一封凭空污蔑的文章，居然出自伏尔泰这样一个强调理性，强调“公民不应接受无证据指控”的人之口。当然卢梭攻击伏尔泰脏话其实也没少说，比如听闻法国波旁王朝对其的迫害，卢梭也曾幸灾乐祸的诅咒伏尔泰“不得好死”，虽然“我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话很可能不是伏尔泰的原文。但两个同时受到国王迫害的公共知识分子非但没有守望相助，反而彼此攻讦，着实令人唏嘘。可是卢梭和伏尔泰究竟为什么彼此看不上呢？个人恩怨和人身攻击之外，他们究竟在吵什么？这是很多人在对他们的撕x往事津津乐道时，常常忽略，也无力解析的有一点。有史记载的卢梭和伏尔泰的第一次争执，发生在1755年，那一年卢梭把他的论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寄给其知识界的前辈伏尔泰，以示尊敬。两人在此前其实已经有了几番互信交流，都比较客气和友好。“尊敬的卢梭先生，您的反人类新著我已收到，特此致谢。”“您的大作让我大开眼界……从来没有人用如此聪明的才智来试图让我们变得愚蠢；读您的大作，让人有了想爬在地上四足行走的冲动。可是，由于我丢掉这个习惯已有六十多年，我遗憾的意识到要重操旧习，于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很明显，伏尔泰是在充分动用自己的文学才华，对卢梭进行冷嘲热讽。而卢梭收到回函后，感到自己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回信也变得不客气起来：“现在轮到我来对您表示万分的感谢了。我把我那本糟糕的书寄您，不是为了得到您如此的“恭维”，而仅仅是把您当作自己阵营的首领，而尽义务和表示尊敬。”换而言之——我以为咱俩是一帮的啊！看来我错了。两人至此反目成仇。那么卢梭在这片论文中到底写了什么让伏尔泰如此生气呢？这篇文章其实是卢梭对人类不平等现象起源的思考，并给出的解决方案。卢梭认为，人类的不平等是人类自身在社会化进程中形成的，这个进程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出现私有制，私有制是人类文明的基础，但私有制也是造成人类的不平等。而这种不平等的终极表现，就是君主制，如果一个残暴的君主依仗暴力蹂躏法律，人民就有权用暴力推翻他。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如果把卢梭的这篇作品和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对照着看，你会发现两者在论述逻辑乃至结构上都是惊人相似的。卢梭和恩格斯一样都在肯定私有制是人类文明进程必经之路的同时，又将私有制看做了不平等的根源。同时将国家视为了维持这种不平等的暴力机器，主张以暴制暴的建立平等社会。只不过卢梭没有像恩格斯那样明确的喊出人类未来应该废除和否定私有制而已。而这个观点，与伏尔泰观念恰恰是格格不入的，伏尔泰的确也反对君权，主张一个良善的社会至少要执行开明专制，但伏尔泰认为社会改良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平等，而是自由。他认为人们应该有权利尽可能无拘无束的、自由的生活。看似同样是反国王，但卢梭要的是平等，而伏尔泰要的是自由，两人其实本不是同路人。另外卢梭在这篇文章中很多论述也是一个伏尔泰主义者将很不赞同。比如卢梭觉得，如果没有私有制，财富和物质条件完全一致，人人平等的社会就会降临。但这个想法其实是错误的，因为财富的不同其实只是人与人之间诸多不同的一个方面，财富之外，人和人之间还有很多其他的不同，比如容貌、比如思想，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明天所有人财富一致了，那我和吴彦祖、杨洋之间还是有差距——我长得没他们那么帅么。喜欢他们那张帅脸的妹子还是会继续粉他们，而不会搭理我。当然我也相信，我的知识、我的思想是独一无二，我脑子里的聪明劲儿和每天笔耕不辍的勤奋也是很多人学不来的，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财富的平均而变得与他人一样。可是问题又来了，当一个人凭着他长得帅或漂亮，因为他的天赋或思想，或者仅仅因为他比别人更勤奋努力，取得了更多的成功时，这些成功能否“合法的凝固”为我们的物质财富呢？允许就一定会产生私有制，不允许，那请问，这个社会怎么运转？我想起电影《兵临城下》中，主人公的好友兼情敌丹尼洛夫在绝望赴死之前有段经典的台词：“我们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但是，人怎么能平等呢？有的人有天赋，有人没有，有人被人爱，有人没人爱，这注定是个不平等的世界。”另外，卢梭对“君主对民众实施暴力，所以民众也有权以暴力推翻君主”的论述，也让伏尔泰感到警惕。因为伏尔泰作为启蒙思想家，虽然也对当时的法国体制不满，却是个温和的“体制改良”呼吁者。他甚至不惜赞许开明专制以试图与君权达成妥协。因为伏尔泰的想法是这样的：封建君主虽然对民众施以暴力，但这些暴力好歹是受法律所约束、或者至少找得到法律依据的。所以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君主而是法治。人们不应当是以暴力去推翻和肉体消灭君主。而是不断地改良和优化法律制度，并让君主-国家的暴力更加严格的在法律之下运行。像卢梭那样主张民众自发用暴力去推翻君主，即便成功又有何意义呢？只不过是换了一帮人来手持暴力而已。而更糟糕的是，这种暴力因为刚刚砍了国王的脑袋，是比之前那个更血腥野蛮，法律对暴力的制约和规训，又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勉强达成，历史因之进入了一个无尽的灾难循环中。我们会看到，促使伏尔泰和卢梭闹翻的这三个点，其实就是后世保守自由主义和进步主义之间的最大分歧所在，也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左右翼之争的要点。由于近代保守自由主义的起源是在英国，集大成者是艾德蒙·柏克，所以很少有人将伏尔泰视为这一派的领军，但在伏尔泰的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是这种偏右翼的思想倾向。而与之相对的，卢梭的思想，则可以被看做是欧洲后续一系列左翼激进主张的萌芽。以此观之，伏尔泰在看到卢梭的作品后，敏锐的发现两人其实“同床异梦”，并痛斥对方“反人类”，其实是可以理解、甚至切中要害的。而卢梭挨了骂还发懵，说他本以为伏尔泰是“我们阵营的首领”则有点拎不清，两人或者说两派，只是在反对波旁王朝的国王们时达成共识而已，最终迟早要分道扬镳。实际上伏尔泰与卢梭的分歧，在卢梭写作了《社会契约论》之后变得更为明显。后世一般把《社会契约论》当做自由主义的名著，因为该书提出国家的权力（主权）来自于人民，是人民自愿上交了自己的权利形成“社会契约”，然后赋权给国家进行统治。但这个思想其实不是卢梭首创的，英国的霍布斯和洛克都曾提出类似的理论，洛克更是强调个人只是上交了部分“服从的权利”给社会。而与洛克相比，卢梭的社会契约却更加刚性，他强调“人生而自由，但无往而不在枷锁中”，认为国家的权力虽然来自于个人，但却又高于个人，所以卢梭的体系下，国家可以出于公益的目的极限剥夺个人的权利（反正你都已经全部签约交出去了），后世法国大革命中雅各宾派的种种暴行，不能不说没有卢梭的某些思想打底。所以立足于伏尔泰的角度，他说卢梭的思想“反人类”，其实也未必不无道理。伏尔泰作为启蒙思想家比当时（哪怕是知识精英）的普通读者想的更远、看的更深，他一眼就看出卢梭的思想中潜藏着某些危险的种子。但，当他提示给人们看时，很多人又看不懂，觉得你们俩不是一帮的么？都是“社会良心”，都反王权？更关键的是，卢梭比伏尔泰更年轻，更会写长文做系统论述，而伏尔泰喜欢做短表达，一生主要著作是他那两万多封书信。所以看着卢梭的拥趸越来越多，伏尔泰有话却说不出来，说出来大家又听不懂。他眼看着他所身处的时代距离他的所盼望的改良越来越远，革命的雷云则在卢梭的呼唤下聚集。于是伏尔泰终于气急败坏之，开始不停的写匿名信，向公众举报和揭露卢梭的私德问题，。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历史，会发现欧洲的左右翼之争，其实在那个法国大革命尚未爆发，王权还没有被推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自由与平等，通常被认为是人类文明在近代得以振翅高飞的双翼，但实则很少有人反思，自由与平等有些时候其实是互相矛盾和妨害的，因为人类素质的参差，有时候过多给与了自由，就无法保障平等。而如果强行达成平等，又极有可能干害自由，而自由的消亡，意味着你最终一定会失去一切。而在自由与平等之间，必须有另一种理念进行调和，那就是博爱。唯有博爱、唯有宽容、唯有妥协，才能达成自由与平等之间的守望相助，使得人类免于陷入伏尔泰与卢梭式的彼此内耗，以共力去解决人类社会真正面临的大问题。昨天的文章我们谈到了特朗普正在煽动一场西方文明的惨烈内战，这场内战山雨欲来。其实整个人类的文明，也随之可能陷入另一场大争论与大混乱之中。我希望博爱与宽容的精神能在今日依然永存，它将让我们不至陷入伏尔泰与卢梭式的无谓争吵、乃至两人身后法国大革命式人头乱滚的血腥与互恨，走过这至暗的长夜，迎接不远处的黎明。“什么是宽容？宽容是人性的附属物。我们满是弱点和错误，让我们为我们自己的愚蠢而互相原谅吧。”本文5000字，感谢读完，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写的文化随笔一篇，愿您看懂并喜欢。长文不易，喜欢请关注、打赏、转发三连，您的支持是我创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