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

★你是否也曾、也正、也将受困于种种焦虑情绪？

35岁危机、消费降级、错失恐惧症、卷不动躺不平、社交内耗、服美役、鸡娃与反向鸡娃、信息过载、人工智能替代、情绪经济……

★看似是个人困境，实则是当代社会的普遍震颤

内卷与躺平针锋相对，却在焦虑应对中并蒂而生。“松弛感”被捧为新赛道，越追逐反而越焦虑。反向鸡娃无法平息焦虑，只是掉转了焦虑的指向。公共治理被焦虑转型为“保姆”，社会则退化为“巨婴”……

★抵御焦虑，不只需要自我和解，更需要一场社会认知的升级

现代社会对效率的理性追逐一路高歌猛进，变迁的加速、未来不确定性的推高，以及在“优绩主义”下“必须赢”的压力，共同编织成了裹挟个体与社会的焦虑之网。

★认识当下，才能从焦虑手中夺回未来

贩卖焦虑俯拾皆是，如何识破情绪操弄的危言耸听？情绪经济方兴未艾，如何借此强健内心和社会连接？人工智能与人竞赛，如何坚守人性中的不可替代？

文摘

焦虑时代社会行为的四种类型

面对焦虑，个体真切的感知是对于未来的不可把控与无从掌握。正如第三章所讨论的，如今让人们深陷这种感受与感知的，是现代社会情境中的加速与不确定性。所以，要消解焦虑、摆脱这种不可把控的感受，人们需要应对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外在情境属性。采用什么样的立场、在多大程度或是哪个水准上应对这些外在社会情境，直接决定了人们在消解焦虑的过程中采用哪种行为策略。

有的人面对现代社会加速的情形，可能缺乏自信，认定自己无法追赶，承认自己无法进一步加快生活节奏，跟上社会不断向前的步伐；但另一些人则如鱼得水，确认自己能够摸准时代前进的脉搏，以快制快，站立潮头并乐在其中。有的人对于未来社会的不确定感到茫然，觉得眼花缭乱，束手无策，当然只能随波逐流；而另一些人在焦虑的驱动下，打开好奇心，确认自己有能力也有资源可以把握未来，相信未来的一切都由自己创造，乐意探究不确定性并把握确定性。

由此而来，在消解加速与不确定性的策略选择中，可以有放弃和确保两种趋势。在面对社会加速时，可以放弃主动跟随社会变迁过程，而在大潮中随波逐流；也可以紧紧跟上变迁的速度，每一步都要赶上潮流，永远站立在前端。在不确定性的维度，一端是根本无从着手，任由摆布，有什么样的不确定情形，就承受由此带来的后果；另一端是积极行动，通过自身的行为尽量站稳位置，希望在通向不确定未来的过程中能够坚守心灵的安稳。

如果用纵向表示针对社会加速的两种立场，用横向表示针对不确定性的两种立场，可以得到焦虑时代的社会行为四种类型的划分（见表1）。从左上角开始，我们沿着逆时针方向，逐一讨论。

类型一：弃疗躺平。落在左上角方框里的，是既放弃速度也放弃确定性。面对社会的加速与未来的不确定性，这类人内心的确充斥着不可把控与无从掌握感。这自然是心灵焦虑的一种体现，只不过，在内心的焦虑情绪之中，他们并不抗拒，而是认定自己无能为力或者确定自己不愿努力。他们这么做多是因为曾经的努力总是被困境否定，曾经的梦想总是被现实排斥。在幻灭之后，他们把这一切当成命运的安排，并接受安排，采用“弃疗”策略。表现在行为选择上，就是“躺平”，不做任何有意义的行动。实际生活中的例子，可以是打着短工、得过且过的“三和大神”。这些“三和大神”居无定所，没有固定工作，没有长期朋友，孤独游荡，更不用说建立亲密关系，依靠“日结工资”过着“做一天工玩三天”的日子，胸无理想甚至了无愿望，维持较低生活水准，及时娱乐，待到囊中空空之时，再去寻找一份“日结工作”。如此往复，也许自在，但绝无意义。因为，处于此种生存状态的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外在社会与自身。

类型二：盲目发泄。左下角方框里，是放弃确定性但追逐速度。未来如何，也许无从预测、不可把握，但是行动一定要跟上社会变迁的速度，不能让自己被社会抛弃。事实上，这样的行动只可能是盲目冲动：不管未来如何，先干了再说，即使并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会怎样，因为行动的目标真的不知道在何方。落入这一类型的行为，包括一系列冲动型的“过把瘾再说”甚至“过把瘾就死”的情形。实际的例子，包括期盼一夜暴富的赌徒行为，也包括及时行乐、寻求简单满足的发泄行为，如怒掷千金购买刮刮乐、为求发泄在网上发表极端言论等不计后果的盲目行为。可以看到，这些行为很难真正地缓解焦虑心态。事后，对未来的不可把控与无从掌握事实上并未消减。甚至在更多的时候，这种行为可能带来深深的后悔，反而加重了焦虑。

类型三：激进内卷。右下角方框里，是既要速度也要确保确定性。这类人是现代理性最为坚定的拥趸，是努力工作的清教徒价值观念最忠实的践行者。在他们的看法中，无论世界怎样变化，无论未来如何不可预测，他们必然要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为此，他们主动选择迫不及待地内卷，采用激进策略，即时应对。即使这样内卷并不一定能够追上社会变迁并确保未来的确定性，但是他们坚定地认为，不这么做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即使这样内卷并未使资源的投入产出比达到预期效果，但是他们坚信，只要有所提升，就可以在所不惜。只有在积极进取中，才能将自身的潜能发挥到极致，才能够不留遗憾。实际的例子包括：赚快钱，打多份零工兼职拼搏，还有“开局就决战，起步就冲刺”，以求“出道即巅峰”并一直保持下去的心态。这无疑是在焦虑情绪的推动下，过度投入，过度劳作，是一种因心灵的过度紧张而让肉身承担后果的情形。于是，过劳成为“内卷”不可逃避的结果。

类型四：保守收缩。右上角方框内，是放弃速度但确保确定性。对于未来，这类人有着清晰的目标。在不确定性中，他们希望确保收益，但是如果同时追求速度，则有可能投入太多，难以负担。因此，他们退而求其次，采取保守策略，放缓节奏，但求稳定。对他们而言，最终结果最为重要，过程中则不用逞强，不抢风头，可以示弱，可以平庸，保存实力，笑到最后。实际的例子包括推迟就业考研、从事公务员等更有未来保障的体制内工作等，当然也包括降低消费、倾向储蓄等财务行为。也许在此过程中，他们会错过沿途的风景，留有些许的后悔，但平静安稳的生活最终也可能让他们的心灵得到抚慰，战胜遗憾。

这四种行为方式各自有着鲜明的特征与实践的过程，在抽象层次，它们概括了人们在焦虑情绪的驱动下可能采用的方式。但事实上，一个人的行为不可能完全由其中一种方式全面概括。也许，因为个人的人生经历与性格特质，某些人更倾向于采用某种特定的行为方式，例如性格急躁的人更倾向于盲目发泄或激进内卷。但是，人们通常会根据实际的社会情境及解决方案是否可行来灵活选择。

同样的逻辑，随着时事变迁，情境变换，个人可能会从一种行为方式转换到另一种行为方式。例如，在确定了求稳的大方向之后，有些人在特定的具体事务中可能随波逐流，躺平摆烂；而躺平的“三和大神”如果遇到一个意外机会，获得一笔意外之财，兴许也会冲动一把，娱乐一次，走进彩票中心一口气用尽这笔意外之财购买刮刮乐；同时，躺平的“三和大神”也可能是某些网络争吵中真正的“大神”，通过键盘变身为高谈阔论、事事精通的时事专家。当然，更多的情形下，内卷的个人会突然在某一阶段发现，虽然倾情投入，但屡遭挫折，难以为继，终究认识到自己的无力，瞬间决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积极内卷到绝对躺平，仿佛所有的力量消耗殆尽，再也无法从头再来。

本文节选自《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第四章“焦虑时代的社会行为”

【内容简介】

如今，焦虑弥漫在社会的各个角落。本书超越传统个体心理叙事，从社会视角审视了无所不在的当代焦虑，提出了“焦虑社会”的概念。在对种种个体焦虑典型形象的细密分析中，本书有力地阐明了焦虑并不只是个体的情绪波动，更沉淀为一套社会机制，它不仅在社会性的生成循环中滋长蔓延，也在社会行为、社会关系、社会治理模式和社会结构等方面施加广泛影响。唯有深入审视社会，才能找到焦虑失控的动因，进而指引我们走向自我修复，过上更为自洽的生活。

【作者简介】

王天夫，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社会学系教授，兼任中国社会学会副会长、北京市社会学学会会长。研究领域包括社会分层结构、城市社会学、家庭社会学及数字社会等。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 无处不在的焦虑
学业焦虑
容貌焦虑
年龄焦虑
百年老店企业的新焦虑
人工智能带来的焦虑
从社会中的焦虑到焦虑社会
为什么要研究焦虑
第二章 ｜ 从动物本能演化成社会情绪
面对威胁产生恐惧与焦虑
提升进化中的存活机会
进化中的大脑与焦虑
社会情境的变化
没有“悬空”的焦虑
从个人情绪到影响更多的人
社会焦虑的群体差异
焦虑的社会属性
第三章 ｜ 现代焦虑的根源
外卖骑手的职业
数字时代工作的隐喻
现代社会追逐理性效率
现代理性的起源
工具理性的胜利
现代科层制：工具理性的实践
排行榜：工具理性的评测
现代社会中的风险
现代生活中的时间与加速
加速震撼现代心灵
现代生活中的不确定
环境的变化与焦虑
第四章 ｜ 焦虑时代的社会行为
身心俱疲的中国医师
从焦虑到行为：本能与策略
行为选择中的差异
应对焦虑与个人成长
焦虑时代社会行为的四种类型
内卷与躺平
翻过内卷的倦怠
第五章 ｜ 家庭内外的过度呵护
再访“海淀妈妈”
学业管理师：焦虑转嫁的受托人
成长陪伴师：亲情维系的代理人
在凶险世界中守护娇嫩的心灵
注定失败的过度呵护
留学中介与咨询服务
让人担忧的情形
更加令人悲伤的事实
过度呵护与代际间传递的焦虑
第六章 ｜ 保姆型治理
社区工作者疲惫的一天
城市基层社区工作中的难题
享受服务与疲于应付
居家养老与社区服务
“什么事情，你们都要负责”
管理型工作到保姆型服务
高校教师的压力与焦虑
一位青年教师的悲剧
长聘考核是个坎
支持性措施转换成保姆型政策
从社会焦虑到保姆型治理
第七章 ｜ 逐渐扩大的不平等
寻求机会均等
优绩主义信条的确立
优绩主义的变质
再访排行榜
激烈竞争带来的焦虑
拉长的竞争过程：启动内卷
全程的焦虑与累积的不平等
第八章 ｜ 被扰乱的心灵
忽略意外与否认偶然
目光短浅与心灵脆弱
害怕犯错与巨婴症
不可停息的心灵内耗
炫耀性的“松弛感”
第九章 ｜ 焦虑社会理论及未来
焦虑社会理论
对现代社会的反思
重新认识与理解焦虑
如何应对焦虑
情绪资本与情绪经济
尾声：人工智能可以抚慰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