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豪:「一个人的冬奥」过后
张嘉豪的故事听起来有些热血:一个职高毕业的面包师,17岁才开始第一次接触滑雪,是草根,也是「野路子」,依循着内心的痴迷和热爱,从雪场菜鸟一路练到单板滑雪的全国冠军。之后,他有了更大胆的想法,想参加2022年北京冬奥会,于是开启了全世界攒积分的「一个人的冬奥」挑战之旅。结果很遗憾,他失败了。
但故事并没有停止。「一个人的冬奥」过后,许多人好奇张嘉豪在做什么,答案很简单,张嘉豪依然在滑雪。只是领域有所变化,他此前主攻的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项目新星闪耀,许多人都比他小近十岁,于是他将滑雪重心转向了对年龄要求更为宽泛的野雪(Freeride)和登山滑雪。
张嘉豪身上有一种稀缺的可能性。他一直主动地把握着自己的人生——一个曾经不被看好的人,挣脱了优绩主义叙事和安稳叙事,找到了自己的志趣,并坚定地走了下去。他是幸运者,也是勇敢者,他的故事不仅关于滑雪,更是一个寻找自我、实现自我的故事。
他是《人物》2025年年度冰雪运动员。
摄影|邵迪
化妆|刘姗姗
制片|YouMi工作室
美术|橡皮山工坊
服装造型|April瑶
又一座山峰
2025年7月,张嘉豪挑战登滑了一座新的山峰——列宁峰。这座山海拔7134米,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边境,是帕米尔高原外阿莱山脉的最高峰。
这并不是张嘉豪第一次登滑7000米以上的雪山。从2022年接触登山滑雪以来,他已经登滑过乌库楚、四姑娘山、慕士塔格等多座雪山。这次选择列宁峰,是为了他的终极目标登滑珠穆朗玛峰做准备,在尝试挑战世界第一高峰的登滑之前,他需要多次7000米以上雪山的登滑经验积累。
这次,始祖鸟运动员周鹏和独立攀登者张景山是张嘉豪同行的搭档。攀登之前,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制定计划,周鹏指着电脑屏幕里的大冰缝给大家提醒,这些横裂缝,一旦掉下去很难施救。他还特意提到,列宁峰的风,山顶风速可达70公里每小时,强风容易形成「风板雪」,大风将雪层表面压实得像一块「雪板」一样,覆盖在坡面上,内里却是不稳定的弱层,人行走在上面非常危险。
攀登一座高海拔雪山需要极大的耐心,考验人的体能、技术以及对山的感知和判断力。但登山滑雪最有魅力的部分也在于此,与在雪场滑雪不同,滑雪者没有缆车可坐,必须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山顶再出发往下滑,那时,漫长而克制的上升,换来短暂而集中的下降,整个过程一张一驰,像一首曲子的两个部分。
列宁峰之旅从一开始就比想象的艰难。他们一行三人从山脚出发,爬了7个多小时才到海拔4300米的C1营地,这个时间超过了之前的预估。
从C1营地往后,高海拔活动开始反人类作息。登山者无法好好休息,几乎都在凌晨出发进行攀登,因为凌晨温度低,雪层最稳定,是攀登的「硬雪窗口」。凌晨2:40,温度零下18度,张嘉豪和伙伴们开始从C1营地前往C2营地,从海拔4400米爬升到5300米。
那段路是整个攀登路线里路况最复杂的一段,裂缝多,坡度大,有些地方达到了45度,很容易出现雪崩。走到后半段,他们开始结组同行,速度更慢了。他们走了近12个小时才到达C2营地。高原反应让张嘉豪感觉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干什么都是假的那种感觉,像是做梦,不像是真的」。
越往上爬,人的身体越感到疲惫。C2营地到C3营地只有2.3公里,但需要从海拔5300米爬升到6148米,越接近山顶,风越大,风速达到60-70公里每小时,周鹏有过70多次高海拔攀登经验,对于这一次列宁峰的攀登,他的感受是,「每段路线的长度都超出了我的想象,风大到背着板子的时候人会打踉跄,像一个帆板一样」。
始祖鸟运动员张嘉豪穿着ARC'TERYX始祖鸟2026马年新春限定系列滑雪夹克
高海拔像老虎钳一样夹紧了登山者的头,半年过去,张嘉豪还记得大风拍在身上的感觉,「巨大巨大,一直吹,吹傻了我们都」。
从C3到冲顶的路一共6公里,海拔从6148米冲到了7134米,又是凌晨出发,温度零下15度,大雾,他们试着往上走,期待能等到雾散,到了凌晨4点,依然大雾,没有消散的趋势,如果硬要登顶,也没办法滑下来,凌晨5点20分,他们选择了下撤。
这是张嘉豪登滑学会的重要一课:学会下撤。在高海拔雪山上,冲顶失败后最安全的决定,是尽快结束这一次消耗。雪山是有窗口期的,今天天气不好,意味着雪山不「允许」你上去,最好不要硬来。
下山的路,张嘉豪心里有些沮丧,撤到海拔6200米休息时,他吃了一点新疆带过来的馕,还是有些不甘,「扛着这些东西,来这么长时间,只爬山来了」。结果就在这时,阳光出来了,有了可供滑雪的视线,周鹏高兴地唱起了歌,「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歌声飘给我妹妹听呐,听到那满山都笑呵呵」。
「那就开始滑吧。」
「走!」
他们一路向下滑,滑得很写意畅快,除了遇到大冰缝,脱板拽了冰镐,绝大部分都是滑下山的。登山滑雪特别美妙的瞬间开始了,踩着雪板,从高山上往下滑,一片纯白的雪地里,完全掌控自己的一切,滑出属于自己的全新线路。
等到了C2营地,张嘉豪回头看,轰隆隆,山上雪崩了。
他有些愣神,这称得上是他2025年的年度瞬间,在吉尔吉斯斯坦海拔6000多米的雪山上,「一个坡儿,我滑下来的一道印儿,回看那个印儿的时候,我特开心,我觉得没白来,我觉得一点都不遗憾」。
始祖鸟运动员张嘉豪穿着ARC'TERYX始祖鸟RUSH系列滑雪夹克及长裤
「雪疯子」
过去很多年,张嘉豪都是优绩主义评价体系下不被看好的那拨小孩。他从小好动,不爱学习,经常一出去玩就是大半天,渴了就打开小区浇草坪的水管喝口水,喝饱了继续玩。
父亲张健冬说起张嘉豪小时候,用得最多的语气词是「哎哟」。他是北京人,说话带着一些喜感,说起张嘉豪小时候喜欢养小动物,鸡、鸭、兔子、鸽子、金鱼……「好家伙,就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弄回来之后全都是他奶奶的活儿,哎哟,可能折腾了」。
他就这样「折腾」着长大。养猫把家里沙发全挠坏,家里给他请过家教补习,老师前脚走,他后脚人就跑了。初中考英语,他在答题卡上画画,靠着选择题蒙对20多分,老师为了学校升学率,劝他报考职高学门手艺,他因此去学了厨师。
职高的生活让他感觉到一丝解放,以前他是班级里的「差生」,但职高里大家成绩都不好,反而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在职高依然很皮。他的好朋友戎戈涛是他职高的同学,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就是,张嘉豪那时候很「欠招儿」,喜欢招同学玩,追追打打的,有一回,操场上十几个男生追他,给他堵到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间小平房,门上边有门檐,地上有块板砖,张嘉豪蹬了一脚板砖,扒着门檐,一下蹦到空调外机上,再一翻,翻回到二楼班级里了。
康宏强是张嘉豪的发小,对于张嘉豪这种「皮」,他给了另一个视角的解读。张嘉豪的父母在他一岁时就离婚了,康宏强的父母也是离异状态,他很能理解这种心境。他们在一个小区长大,彼此很互懂,康宏强说,「像我们小时候会做一些别人理解不了的行为,搞怪之类的,其实是想吸引别人注意力,每一个缺乏关注、缺爱的孩子都想让自己看起来很特殊,受到关注,哪怕是负面的也好」。
如果没有遇到滑雪,张嘉豪的生活可能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职高毕业后,他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西点房实习。他在酒店叫Simon Zhang,实习工资每月1200元,每天和面粉打交道,打面,裁三角,卷型,放进烤箱……一晚上做上千个面包,「上班盼下班,下班盼休息,休息盼着发工资,发完工资盼休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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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他17岁,和朋友一起去南山滑雪场滑雪。第一次滑雪,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滑,一直摔,但他觉得这项运动「很酷」,很想学会。他从4岁开始学轮滑,从来不怕摔,这给了他信心和勇气。很快,他去了第二次,学会了满山落叶飘。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一个冬天,他已经会「飞」了,敢自己去跳八米的跳台。
他疯狂迷上了这项运动。滑雪会给人一种掠过重力的感觉,雪板与雪之间摩擦力很小,人从坡上下来,移动速度飞快,张嘉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在雪道上滑,在跳台上滑,在树林里滑,一直滑,一直滑。
戎戈涛很快也被张嘉豪带去滑雪了。「当时特别有瘾」,为了能一起滑雪,戎戈涛辞了工作,入职了张嘉豪所在的酒店西点房,两人晚上上夜班,白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去滑雪。
提起那段时光,戎戈涛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张嘉豪经常晚上揉着揉着面包,站着就开始头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快要睡着了。还有一回,轮到张嘉豪去库房提货,冷库那边也没什么人,特黑,就一个老式的白炽灯泡,他一去去了40多分钟都没回来,大家跑过去一看,张嘉豪躺面垛上睡着了。
为了能够滑雪,张嘉豪几乎克服了一切阻力。滑雪很费钱,需要买雪票、雪具,他没钱,那就生攒。工资只有1200元时,南山滑雪场季卡需要3000多元,「一下干3个月的工资」。为了省钱,他会计算3块钱最远能坐多少站地铁,他几乎不在雪场吃饭,出发前用奶奶的老年卡去庆丰包子铺吃8-9个包子、1碗炒肝、1个鸡蛋,就这么撑一天。雪具也不可能买得起整套的,都是等发工资了一样一样添置,这个月工资买双鞋,下个月工资买块板子,那会儿滑雪还没有强制要求戴头盔,张嘉豪早期滑雪几乎都没戴过护具。
因为不是专业运动员,训练环境也特别受限。专业的滑雪运动员练习跳台上的转体动作,会用到专业蹦床,张嘉豪只能去幼儿园或者游乐场蹭小孩玩的游戏蹦床,因为个子太高,一下就撞到顶,动作根本完成不了。后来,他和雪友们发现可以去体操队蹭蹦床,很多个傍晚,5-6点钟,运动员们去吃饭了,他就赶紧混进去跳一个小时。
他受过很多伤,脑震荡三次,两只手骨折,肺摔破过两次,腓骨螺旋性骨折,腿也摔断过,右腿下胫腓韧带断裂,嘴唇里缝过10针。有一次,又去看急诊,大夫实在没憋住,说你怎么老来啊,一会儿膝盖伤了,一会儿头部缝针,念了一堆他的病历,问他,「你到底是干嘛的?」
这种极致的投入换来的是他超越常人的进步速度。滑雪两年后,张嘉豪就可以在全国性的比赛中进入决赛。他开始拿到自己第一个赞助,有品牌愿意赞助他雪具,他不用再自己买雪板了。他想更专注地滑雪,决定辞职。那时他没有积蓄,滑雪的前路也很不明朗,父亲坚决反对他丢了饭碗去「不务正业」,他还是辞职了,因为这件事,父子俩僵了大半年,连微信都没有加。
张嘉豪身上一直有一种「笃定」和「确信」,对自己认定的事很执着。小时候他迷上轮滑,也是玩命学,学校在三元桥,他家住望京,路程有七八公里,他可以早起划着轮滑去上学,发小康宏强跟着他滑过一次就累了。
对他来说,从17岁开始,滑雪成为生活中最要紧的一件事,就像喝水一样不可或缺。南山滑雪场见证了他的成长,郝雪松是北京的一位雪友,从2014年开始在南山经营雪具店,这些年,他见过数不清的人来雪场,一拨又一拨,「要说上瘾,谁也比不上小豪。」
南山公开赛,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那会儿还没有全国锦标赛,北京冬奥会还很遥远,也没有一系列的积分赛,就是一大堆喜欢滑雪的人比赛,2014年,他第一次参赛,头盔也不戴,雪镜也不戴,戴一围脖,一个后空翻,再做一个360,拿了第九名。
很多雪友因此认识了这个头发卷卷的男孩,他们给他的评价是,「恨不得每天 24 小时就在雪上」,「只要一沾雪就高兴」,「就算手还打着石膏还抻着后空翻呢」,他们还给他起了一个外号——「雪疯子」。
「白日梦」
「雪疯子」心里有了一个「白日梦」。梦的缘由很朴素,他是北京人,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也是在这里学习的滑雪,好不容易遇到家门口办冬奥会,他真的很想站在冬奥会的出发台上。那时,他的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水平在全国比赛中也拿过前几名,具备参赛的可能性。
张嘉豪专门查过国际奥委会和国际雪联的要求,作为东道主国家的运动员,如果他在冬奥会开始前获得一站世界杯或者世锦赛的前30名,并且攒够50分国际雪联积分,他是有机会参加冬奥会的。
很棘手的问题是,当他刚开始想攒积分时,新冠疫情爆发,全世界许多比赛都取消了,2020年一整年,他几乎没有机会出国比赛,好不容易出去一次也没有攒到积分。等到2021年年中,距离北京冬奥会举办只剩一年不到,他依然没有放弃这个「梦」。
那时正值北半球的夏季,他只能寻找南半球参赛机会。澳大利亚封国,新西兰封国,阿根廷的比赛因疫情取消,他一直在想办法,最后终于等到智利举办比赛,提交入境许可就可以直接过去,他立马买了票。
从那时起,他开启了自己一个人的全球参赛之旅。现在回想,在智利的那些天就好像做梦一样,去之前,主办方还在邮件中提醒,如果温度太高,雪况不好,比赛也有取消的可能,结果张嘉豪落地智利后,连下了7天的大雪。他在智利拿到了比预期更好的成绩,连续四场比赛中,他获得了一金一银两铜,国际雪联积分达到39.95分,距离50分的准入线已经很近了。
如果说一年前,参加冬奥还只是「白日梦」,智利的比赛结束后,这个梦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张嘉豪能感觉到,自己离它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他要前往欧洲,抓住最后的几次比赛机会,继续刷新自己的积分。疫情期间,签证批得特别艰难,直到瑞士的比赛开始前几天,他才拿到签证,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时间休整,落地后第三天就开始比赛。
和南美的意外之喜不同,欧洲的几场比赛张嘉豪的成绩都不理想。原因有很多,比如长时间的在外漂泊他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生活中太多等待和不确定性,给人很大的消磨,落地欧洲后,完全没有时间调整和准备,但他不想找这些「借口」和「理由」。
他努力过,也确实是竭尽全力了。他还记得自己冲奥最后一场比赛是在荷兰,如果这场比赛他不进入前五名,意味着他失去了冲奥的资格。他太想拿下这场比赛了,出发前,脑袋里像过电影一样,想了很多一路种种,当出发铃响,他喊了一声,滑了下去,跳起,转身,落地,没站稳——「砰」,他摔倒了——就这么结束了。
这场比赛结束后,他写过一段话,「我不是年少天赋高,也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常常嘲笑自己是野路子出身。白日梦一般向大家诉说着我想要站上北京冬奥会的赛场,我不后悔出发,也不后悔许下的那些白日梦。我依然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依然会去挑战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目标,依然是那个即使最终的结果99%可能失败,但还是会为了1%的成功可能付出100%的我。」
张嘉豪在荷兰,最后一次冲奥比赛受访者供图
接下来发生的许多事超出了他的想象。因为一则视频,他「一个人的冬奥」故事被许多人看见,他出圈了。非常多媒体采访他,多的时候「每天四个,上午俩,下午俩」,前后加起来接受了一百多个采访。那段时间,他的家来了许多媒体拍摄,奶奶一边擀面一边讲他滑雪的事迹,「好家伙,这么老远就过去了」,连他父亲工作的酒店食堂电视上,都反复播放着他的采访视频。虽然他没有站在冬奥会的出发台上,但他走进了冬奥会的解说间,解说了8场比赛。
北京冬奥会结束后,张嘉豪陷入了迷茫。这种迷茫并不是冲奥失败带来的,他内心很清楚地知道,即使自己真的能参加冬奥会,也很难取得好成绩。那一年,17岁的苏翊鸣闪耀北京,在冬奥会男子单板滑雪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摘得一金一银,这两项也是张嘉豪练的项目。
早在两年前,他其实就意识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有限性,他说,「2020年之前,那会儿小朋友们还没那么厉害,我们同龄这拨我进全国前六甚至前三都可以,2020年之后,基本上就比不过了。」
同期的运动员,大多去当教练,曾经一起玩的伙伴,也因为工作、家庭等原因,很少再滑雪。他考虑过转型做教练,也尝试了一些别的运动,比如登山、冲浪,最后发现,总觉得差点意思,「觉得那事没弄完,还是不甘心,或者说没有找到一个新的能够支撑让自己有动力的一件事,说白了,还是想滑雪」。
张嘉豪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关于滑雪,他很少表达自己有多么的热爱,他的答案都藏在一次次的行动和选择中。他习惯了追雪的生活,每到冬天,就扎在雪上,滑到不想吃饭,不想上厕所,在缆车上狼吞虎咽啃能量棒,滑到身体像煮过的面条一样软,但一点都不想停。
关于滑雪,他讲述过一个非常超然的瞬间,是飞起来的瞬间——每次从跳台出发,滑过一段坡度,接着会有真正的腾空,人会在空中飞起来,在空中短短的那一到两秒时间里,特别安静,就算戴着耳机,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在空中是听不见音乐的,什么都听不见,是一种非常放空的状态,只专注自己的落点,往前看。落地以后,才又变成自己。
受访者供图
新的路
《人物》见到张嘉豪是在一个北京的冬天,年度人物拍摄现场,他穿着雪鞋拿着雪板,在摄影师的带动下做着各种动作,室内有些热,但他非常有耐心。和前几年的迷茫不一样,现在他在一条非常确信的路上稳步前进着。
三年前,经过大半年的迷茫,张嘉豪才真正想明白了自己内心到底想要什么,他决定继续滑雪。最困惑时,给他答案的依然是滑雪本身。如果还要滑下去,他需要将目光和重心转向对年龄要求更为宽泛的领域,他开始尝试Freeride(野雪)和登山滑雪。
野雪这个项目和它的名字一样,倡导自由和自然,区别于雪场的压实雪道,野雪场地是完全天然的,不会有任何的人工干预,可能会遇到软雪,也可能会遇到硬冰,也许会遇到斜坡,「下雪了就下雪了,有石头就有石头」。
在自然地形中,选手可以自由选择线路,自由挑选坡度,只要不超出裁判的视线范围,想怎么滑都可以,在这个项目上,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要做什么,没有唯一正确路线,你不是在「滑一条线」,而是在不断回答:我现在要往哪儿去?
野雪的打分机制也和坡面障碍技巧与大跳台完全不一样,从前,张嘉豪学习的是在确定的路线中把动作做到极致,动作难度越高得分越高,但野雪的打分机制是综合的,野雪比赛最看重的并不是单个的动作,而是选手对路线的选择,动作整体是否流畅,高难度动作只是加分项,其中路线的选择分数占比最高。
一开始,张嘉豪很不适应,他按照之前的技术思维惯性,想要依靠高难度动作去拿高分,结果影响了流畅性,反而得分不高。
和《人物》谈起野雪,张嘉豪眼睛亮亮的,手部动作都变多了起来,他讲得很细致,野雪其实没有那么竞技,最重要的是阅读比赛,「你要理解这座山,也需要非常了解自己,才能读懂这片雪,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线路」。
如果说从前练习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时,张嘉豪学习的是在确定的路线中把动作做到极致,而现在,他要重新学习的是,在不确定中作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他还提到一点,是体能要求的不同。之前练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需要的是短时间的爆发力,但是滑野雪,可能有长达几分钟的高强度运动,「它一直在哐哐哐哐哐哐,一直高精力地在那里控制肌肉,就很耗」。
他举了一个例子,2024年夏天,他前往南美参赛,在智利的野雪比赛中,比赛场地落差近500米,坡度超过45度,很陡峭,还有大量黑色乱石从雪层下钻出来,那一次他感觉滑得挺好,很多动作都做出来了,但临近终点时,因为体力严重透支而摔倒了,名次一下变得很不理想。为了更好地储备体能,他回国后特意增加了混氧、肌耐力等训练量。
过去三年,张嘉豪参加了世界各地几乎所有能参加的野雪比赛。他很喜欢野雪比赛的氛围,「这个项目比较纯粹,商业化没有那么重,大家都是来玩的,谁也不比谁怎么样,都是喜欢滑才来」。一群志趣相投的人,从世界各地汇聚在寒冷、陡峭、偏远的雪山脚下,比赛前,大家还会喝喝啤酒,一起讨论线路,张嘉豪很喜欢这种连接感。
很多野雪选手给过他鼓舞。一次,他遇到一个满头白发的人,以为对方头发是染的,等摘了头盔之后,「真是一老头儿」,一问对方已经60岁了,滑得还特别好,带着儿子儿媳一起来参加比赛,有一场比赛还拿了冠军,总决赛时还是试滑员,这位老者让他更坚定自己选择的路。
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在滑雪文化历史悠久的欧洲,野雪项目都只属于最极致的滑雪发烧友,张嘉豪作为一位中国滑雪运动员,在世界级的高水平野雪比赛里常常都是唯一参赛的中国选手。他很喜爱也很适合滑野雪,那种自由感甚至超越了之前练习的所有项目,他在2024年成为了国际雪联世界野雪巡回赛(FWT Qualifier)美洲赛区排名最高的亚洲运动员。
这几年,张嘉豪还开始挑战登山滑雪。他登滑了乌库楚、大哇梁子、慕士塔格、金银山等多座雪山。2024年12月底,他签约了始祖鸟,获得了更多装备上的支持,也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登山滑雪同行者,比如同为始祖鸟运动员的周鹏,自2005年起登山,周鹏有70多次高海拔攀登经验,开发了153条攀岩路线,他们成为登滑伙伴,这些都是张嘉豪登滑路上的宝贵助益。
张景山也是他的登滑伙伴,他们俩相差20岁,可以称得上是忘年交。在张嘉豪还没开始滑雪的时候,张景山已经登滑过一些山峰了。他们一起登滑过7次,张景山发现,张嘉豪总是能玩出新花样。比如大哇梁子很多人都去登滑,但是张嘉豪找了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好滑的、大家不去滑的沟,一个靠近悬崖的沟,他们滑得很过瘾。
还有慕士塔格,张嘉豪提议他们一行四人排着队,就像追逐一样滑下去,一路上,张嘉豪在学狼叫,张景山也开始学狼叫,「很开心地滑下来,大家没有见过那么滑的」。
张嘉豪好像总是这样,能找到新的玩法,新的路。他的好朋友戎戈涛说,他这个人很爱玩,也很会玩,小时候在院里面,大家都玩他发明的游戏;院儿里边一帮孩子,别人叫不出来玩的,他能叫出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跟张嘉豪一块出来玩,永远不用发愁玩什么。
和张嘉豪待在一起,张景山找到了一种久违的青春气息,很多时候,张嘉豪对滑雪的态度,身上那股劲儿,会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回忆两人一起登滑时印象深刻的瞬间,张景山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刺激剧烈的瞬间,反而是特别平淡的瞬间,在深山老林里,他做完香肠饭,张嘉豪一边喊着山哥,他回答着「哎」,就那种最平淡的时候,反而是最开心的。
张景山希望让更多人认识张嘉豪,就像邻居家的一个会生活、会玩的阳光大男孩,他身上有一种自洽的快乐,「嘉豪会让我感觉到,人不一定就在眼前的生活里,他总会让你看到一些新鲜的活法,有一种乌托邦的感觉」。
始祖鸟运动员张嘉豪穿着ARC'TERYX始祖鸟ALLIUM滑雪棉服
心愿
冬天是张嘉豪最快乐的季节,也是最忙碌的季节。这个1月,他先是在新疆滑雪,接下来,他准备去日本参加一个四星的野雪比赛,日本比赛结束后,再去欧洲参加几场四星的野雪比赛,回来之后应该就4月了,他想挑战登滑四川贡嘎山系的勒多曼因峰,这座山海拔6112米,以漫长的山脊线和需要设置岩石冰雪锚点的阿式攀登风格而闻名,之后体能训练一个月,争取再爬一座高海拔雪山,又一个冬天要来了。
岁末年初,我们和张嘉豪谈起他刚刚过去的30岁。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30岁很满意——他曾是一个不被看好的人,挣脱了优绩主义叙事和安稳叙事,找到了自己的志趣,并坚定地走了下去。他是幸运者,也是勇敢者。他也很清楚,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能够将爱好发展成职业,进而变成志业,越来越成为一件稀缺的事。
滑雪13年,他收获了很多。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大海,第一次出国,都是滑雪带给他的。因为滑雪取得的成绩,2021年他还被北京体育大学特招入学,这是他从前不敢想象的事。也是因为滑雪,他获得一些赞助,能够支撑起他飞往全世界各国参加比赛,和同龄人相比,他并没有攒下多少积蓄,因为都花在滑雪上了,但他觉得很值得。
现在的生活几乎就是他的理想生活了。他是一个活得非常现充的人,身边各个阶段都能留下很好的朋友,他喜欢把大家拢在一起。因为他爱上滑雪,身边很多朋友也和滑雪产生了很强的关联。
他的职高同学戎戈涛,因为他一个电话,「戎子,这周有空吗?咱一块滑雪去」,从此成了他的滑雪搭子。每次戎戈涛滑着没劲想放弃,张嘉豪都会给他打气,现在戎戈涛是一名压雪车司机,这也是张嘉豪鼓励他去尝试的。戎戈涛是一个比较内敛的人,不爱社交,做滑雪教练会有情绪负担,压雪车司机成天和雪打交道,夜里工作还能遇到松鼠和狐狸,每次看到自己做的跳台,戎戈涛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充实和满足。
张嘉豪有一个发小名叫宋亮,也是被他带着去滑雪,滑得很痴迷,大臂断过好几次,里边全是钢板,「跟阿童木似的」,现在在南山滑雪场做雪具店店长。
始祖鸟运动员张嘉豪穿着ARC'TERYX始祖鸟RUSH系列滑雪夹克及长裤
张嘉豪很珍惜这些「关系」。当他滑雪受伤时,家里基本没断过人,父亲张健冬说起来都笑,「滑雪的朋友,一来来一屋子,今儿一拨人,明儿一拨人」。那时候他明明很反对张嘉豪滑雪,愣是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和张嘉豪最亲近的朋友都表达过类似的感受,张嘉豪是一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内心特别细腻的人。他很在乎家人,也很需要这些来自真正重要的人的支撑。
因为父母很早就分开,他主要是奶奶带大,和奶奶特别亲。奶奶今年90岁了,在他的监督下,每天锻炼仰卧起坐,用弹力带蹬腿每条腿蹬60个,每天吃他安排的营养品,鱼油、脑活素、维B族,还有甲钴胺,他家是五楼步梯房,奶奶拎个小车一天能出去走好几趟,每次说起奶奶,他都带着笑。
和《人物》通电话的那个夜晚,张健冬在谈话结束之前,特意分享了一件小事,讲的是张嘉豪3岁多一点儿,他们一起去游泳,那会儿张健冬在处理离婚的收尾事宜,心情比较低落,张嘉豪玩着玩着游过来说,「爸,你也去玩会吧,你也好长时间没玩了」。张健冬说自己当时眼泪差点就下来了,「就觉得,哎呦,这刚多大,马上就能懂事了,一下感觉有点要控制不住自己似的(想哭)。我都没想到,这么点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这对父子曾因为张嘉豪想全职滑雪的事有过很大的分歧,张嘉豪有好几年朋友圈都对父亲不可见,张健冬只能从网上搜索他的名字,去看他比赛比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现在随着时间过去,他取得了一些成绩,父亲张健冬也改变了固有的认知,越来越带着欣赏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小孩,承认他的优秀,也承认自己的局限。他们依然不深入交流这件事,都藏在细枝末节的行动里,这次年度人物拍摄,还是父亲开车送他来的。
天色见晚,访谈接近尾声,张嘉豪的发小已经找好了地方,等着他去吃晚饭。《人物》问了他一个例行问题,「2025年过去了,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它,你会选哪一个?」张嘉豪选择的是「变」,改变的变,无论是滑雪方向的改变,还是自己对于滑雪这项运动的理解,都发生了变化。
滑野雪的过程让他更深入地去读懂一座山,读懂一片雪。去年夏天列宁峰的登滑让他建立了自信,自己是有能力登滑7000多米的雪山的,那次接近山顶时的下撤,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敬畏自然,「登滑是不断向山的另一边探索的过程,不是所有爬山都能登顶,很多东西不是光靠你努力就能做到」。
这一年,他对生活和生命真正的况味,也有了新的理解。从前他活得比较肆意,现在变得越来越珍惜和家人朋友之间的相处,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那句话,「嘉豪,你长大了」。现在他学会了渐渐慢下来,明白滑雪是生活的一部分。
未来一年,张嘉豪依然会滑雪。他和我们分享了两个新年心愿,一个是希望可以登滑一座超过8000米海拔的雪山,为未来去珠穆朗玛峰做一个积累。另一个心愿,他希望野雪项目未来能够进入冬奥会,这样对于他而言,将是又一次冲击冬奥梦想的机会。那时,张嘉豪和冬奥会的故事,又会书写出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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