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浮雕艺术：是武将还是神仙

螺旋真理2026年02月03日约 3 分钟

1994年，河北省曲阳县西燕川村。

当地村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都有几个外地人，带着大包小包前往当地一个叫“坟山”的地方。有一个胆大的偷偷尾随，发现这几个外地人在“坟山”挖了一个大坑。他马上反应过来，这可能是盗墓，于是马上报警。但等到公安与文物部门赶赴现场时，盗墓贼已逃之夭夭。考古人员进入墓室后，发现了大量精美的壁画和18块彩绘浮雕，判断墓主人是五代时期的军阀王处直，但墓门甬道壁龛中的两件彩绘武士石刻已不见踪影——它们早在考古发掘前便被盗挖出土，流落海外。

墓主人王处直（约863年—923年），是唐末五代时期河北地区的重要藩镇将领，曾任义武军节度使，统辖定州一带，是割据一方的军政首领。他一生颇具悲剧色彩，早年收养刘云郎为义子，改名王都。不料这位义子于王处直晚年发动兵变，将其幽禁，尽杀其子孙与心腹。龙德三年（923年）正月，王处直忧愤而卒。为掩盖弑父夺权的恶名，王都特意为养父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墓葬，绘满日月星辰、山水花鸟、妻妾侍者，俨然一座逝后的理想阴宅。

2000年，中国画家袁运生在美国纽约佳士得拍卖行即将举行的拍卖图录中，意外发现一件彩绘武士浮雕，估价40万至50万美元。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件拍品与河北王处直墓被盗案的关联，立即将信息传回国内。经专家比对，确认这正是被盗武士像之一。中国政府迅速行动，通过国家文物局向美国驻华大使馆提交证据，请求阻止拍卖并归还文物。

2001年3月28日，美国联邦警署在拍卖前成功查扣了这件浮雕武士像。面对货主的质疑，中国专家以考古学证据——包括雕刻技法、彩绘材质、石材成分及与王处直墓土样的比对——证明了该文物的出处。美国司法部最终裁定将其归还中国。这尊浮雕武士像一身戎装、头盘含珠凤鸟、脚踏牛形怪兽，我愿称之为“剑指菊花”。

就在此时，美国著名收藏家安思远主动联系中国文物部门，表示自己在香港购得的另一件武士浮雕与王处直墓风格完全一致，并慨然捐赠。这尊武士肩立衔珠卧龙、踏于麋鹿之上，我愿称之为“龙马鹿承”。

从艺术风格而言，这对武士像上承唐代之遗韵，下开宋元之先河，既保留了盛唐佛教天王造像的雄浑气势，又展现出五代武将的身型姿态。更为重要的是，这两件石刻正处于中国古代墓葬守护神形象从天王向将军门神转变的关键时期，具有承上启下的重要意义。

早在先秦时期，中华便有在门上绘制神荼、郁垒以驱邪御凶的习俗。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护法天王形象随佛教东传而流入中土，与中国本土武士形象相互交融。至隋唐时期，头戴兜鍪、身着明光铠、脚踏小鬼的镇墓天王俑成为高等级墓葬的标配。然而，晚唐五代以降，社会剧变带来丧葬习俗的重大转折。镇墓天王俑逐渐消失，而墓葬中的天王形象也开始向世俗化的将军武士转变。王处直墓的两件彩绘石刻正是这一转变的见证：它们头戴兜鍪、身披铠甲、手拄长剑，完全是武士装扮；但头上盘龙卧凤、脚踏神牛瑞鹿，又保留了佛教天王的象征元素——这种亦武士亦天王的混合形象，恰好处于从天王到将军演变的临界点。此后，宋辽墓葬中的守门神进一步褪去宗教色彩，演变为标准的将军打扮，冯应京《月令广义》记载：“近画门神为将军、朝官诸式，复加爵、鹿、蝠、喜、马、宝、瓶、鞍等状，皆取美名，以迎祥祉。”墓葬中的将军与世俗的门神在形象上已完全融为一体，至此，完成了中华门神由神荼、郁垒到秦叔宝、尉迟敬德的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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