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第一爆剧,配吗?
历史不是忠奸对抗的道德戏码,而是各种利益、观念、人性的复杂博弈,所谓的太平年,也是这无数博弈之下,趋势的必然、结果的偶然。编剧能写到这个程度,不可谓不精准。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热播的国产剧:
《太平年》
这部从开播至今,口碑一直两极分化,有很多人打低分,理由是第一集就出现特别多的人物人名,叙事混乱记不清。
也有很多人打五星和反驳,认为它属于难得的历史剧。
我们看了二十集,观感介于这两种评价之间,可以给7.5分。
好是好在,我们常说很多烂剧是不相信观众,剧情总是降智的,而《太平年》就是近一两年最相信观众的一部,主创显然是要把对五代十国这段动荡历史的拆解和表达,置于其它要素之上,所以才敢于第一集就让人物走马灯一样出现,很有野心。
但问题就在于,这份相信也是相对别的国产剧而言的,主创内心还是有着摇摆,有着对市场无法容下这样一部作品的害怕,还是加了一些似乎更符合当下需求的东西,而这些跟前者是相斥的,所以又没好到可以对标以前的历史正剧。
无论如何,这种挑战和勇气确实少见,我们还是偏向于肯定这样的剧集,希望能有更多创作者敢于逆流而上而不是随波逐流,会多聊聊剧做得好的部分,最后再聊一下它的问题。
一、
《太平年》聚焦的是五代十国这段大分裂时期,这一时期里,五易其朝,多国并立,大小战争、政局权谋非常之多,权臣、奸佞也不可能少,那么,如何引领观众看待这段历史,引领观众理解里面的人与人性,首先就决定了剧的下限。
这就是这部剧第一个做得好的地方,它并没有将历史归结于其中某一位明君或枭雄的功绩与意志,而是呈现出一种由无数人汇聚而成的历史合力,钱弘俶、赵匡胤、郭荣三人也仅仅是这股合力的有限聚焦点,而非全部,用这种去中心化的立体写法,探讨历史与我们的关联。
所以第一集出现的多个人物或许不在主线之内,但也是最快把观众带进时代乱局节奏的方式,每一个死去的人,或者因为换代而消失的人,都曾经有名有姓,也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比如内牙指挥使戴恽之死,他从生到死只经历了很短的时间,但编剧不只是借由台词交代,而是在有限的篇幅内尽力勾勒他的形象。
他是三郎钱弘侑的姑父,手握兵权,忠于职守,但在知道内库有异后,没有立即查验整治,而是先封存,间接导致内库被人为纵火,王位更替,六郎钱弘佐登上王位,最终死于钱弘佐势力的忌惮,成了替罪羊,在临死之前还奋力抗争过。
戴恽没有立即查验内库的选择错了吗?错了,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也很可能是因为别的事被治罪。那戴恽的立场错了吗?从结果来看也是错的,可是在王位更替之前,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阵营长存。
这样的写法,就是编剧想复原历史施加于个体之上的宏力,同时呈现个体存在过的温热痕迹。
在那样的乱世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随时会成为权斗下的弃子,这是背景使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存在只应该停留在抽象的符号,停留在台词的交代,他们都曾拥有身份和姓名,也都拥有自己的抱负,对当时的局势产生过意义。
对钱弘俶、赵匡胤、郭荣三个名义上的主角写法,也是同理,编剧在他们身上做了两层设计,表层是他们的个人成长,内层则是不断让他们自身作为视点,观照到不同区域、层级的人的处境,兼顾历史洪流中的各种声音。
比如京都内乱,敌方大军压境,天子出逃,就是以赵匡胤为动线展开的,他作为侍卫亲军指挥,率领手下制止作恶的官兵,眼见路途中大火肆虐,民不聊生,每个角落都是人间炼狱,他还一刀砍下趁乱凌辱女性的恶人头颅。
契丹在中原称帝后,节度使张彦泽及其手下凌辱、杀死楚国夫人,这样的恶行被契丹所鼓舞和包容,也是在钱弘俶的反抗下得到了延伸,他在朝堂中斥责并刺杀张彦泽,句句提及百姓,也得到了声名的回馈,被处治收监时天天收到饭食,正如郭荣所说,他得到的是“天下人心”。
包括后面钱弘俶回吴越,在街边吃鱼时,也从食肆老板嘴里听说了被剥削的困境,百姓们要么下海捞鱼,拼着性命赚钱,仍不够饱暖,要么佃田,辛苦一年也还不清山越社的债,让钱弘俶起了探查之意。
这部剧里,百姓不只是嘴上说的一个词,而是和所有所谓青史留名的大人物一样,面临并推动着变化的发生。
我们等于是跟着主角的动线去搜集历史的局部,每一片都重要,拼凑起来也才会厚实耐看。
二、
在这种立体视野之上,剧还做到了从历史故事,转向“历史方法”的叙述,直白点说,就是不满足于还原时局的混乱,百姓的苦难,奸佞的得志,或只是钱弘俶等人的正义一面,选择不断倒推其中的因果链条,让观众得到更深层次的理解,对历史,对人有更丰富的判断。
比如对程昭悦的写法,他是一个典型的投机者,为己牟利、不择手段,而编剧没有把他纯粹当历史污点去写,而是让他反映这段历史中结构性的病态。
比如他因为审时度势,让何承训放火烧内库,两人倒卖物资的罪行得到了掩盖,忠臣戴恽成了替罪羊,自己和何承训反而因为赌赢,存活了下来,这种对忠奸境遇近乎倒错的呈现,揭露的就是皇权内部的失序和崩溃,他们的胜利不只因为选择,更多是因为急需整改的制度和时势。
包括程昭悦最后的下场也不是狼狈被问罪而死,而是得知失势后自杀,编剧借由水丘对他夺权阴谋的破局,揭开皇权独断下的危机,钱弘佐忌惮老臣胡进思,程昭悦钻的就是他善于猜忌的空子,想挑拨人心,谋取谋国。
可见比起给其烙上恶人标签,更应该看到这类人背后,潜藏于制度、人性之下的真正隐患。
对冯道、胡进思等权臣的写法,也多集中于他们在大国和小我之间的周旋和博弈,譬如冯道的理念是保留最低限度的公正和人性,所以会在契丹天子满足条件后称臣,忠于能够对百姓有所庇护的皇权制度,而不是忠于某一代帝王。
更有意思的是对钱弘俶、赵匡胤、郭荣的刻画,他们各自践行正义、庇护百姓的方法不同,在这个过程中也都沾过不少鲜血。
编剧之所以要这么写,还把他们的关系写得很紧密,就是为了让这些不同的选择成为一种碰撞和启蒙,带领观众不断进入对于善、对于正义的思辨之中。
比如钱弘俶受到的一次很大的观念震击,就始于饥民为了抢夺粮食,郭荣为了维护秩序,当机立断杀了一个饥民,也的确起了杀鸡儆猴之效。
钱弘俶当时不认同,但后续一个很明显的成长弧线,就是在处理事情时越来越果决。而钱弘俶后面对张彦泽的刺杀,也让郭荣有所感怀。
这样的写法无疑是在表明,历史不是忠奸对抗的道德戏码,而是各种利益、观念、人性的复杂博弈,所谓的太平年,也是这无数博弈之下,趋势的必然、结果的偶然。编剧能写到这个程度,不可谓不精准。
三、
最后再来聊聊剧的问题。
上面这些都是正剧的写法,但就如开头说的,主创对观众是否能够消化这样的剧集和表达,依然有着担心,于是加了很多相斥的东西。
最明显的就是钱弘俶和孙太真的感情线,不是说感情戏份不能加,而是在复杂的乱世之中,简单的儿女打闹是违和的,需要匹配的是层次相当的情感关系刻画。
但剧里钱弘俶和孙太真的感情仅仅就是爱情羁绊,是“你若是厌了我,不妨早点与我说”的赌气,是对婚嫁的讨论,起的作用仅仅是调节剧集气氛,程度太轻,每次出现都有一种脱节的失重感。
而且在这段关系里,太真也没有得到同等程度的形象刻画,她需要代表小白观众来发问,提一些粗浅到有损于形象的问题,然后通过钱弘俶的解惑,去强调主题。
比如在13集,得知钱弘俶观察到米价的变化,一斤鱼原先能换五升糙米,如今只能换两升,为百姓苦恼时,她会问出“这五升米,两升米,又差在哪里呢?”就为了衬出钱弘俶的一句“差了一个太平年”。
这时的太真跟第5集刚进中原相比,居然完全没有变化,当时她就问过为什么中原人跟吴越人不一样,“都是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的确都是富裕家庭出来的,但太真一路跟随钱弘俶,她怎么可能毫无成长呢?这样的描写自然很难讨喜。
还有楚国夫人的受辱情节,在剧中的呈现也属于非必要,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呈现,或模糊,或仅仅对准施害者,而不是细细叙述她的遭遇。
包括对钱弘俶,剧后面不断用提及他那一长段称号,用大臣轮番褒奖他的方式,给他增添荣耀和光环,也很多余,其实只要和写别人一样,把他的选择和变化拍出来就足够了。
还是希望以后的剧,再多信任我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