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杂志《THE FACE》创立中文版,还能先锋吗?
对于当代人来说,体验世界的方式似乎发生了某种结构性的位移——在泰山顶看日出,人群会在天色泛白之前就架好手机;在Livehouse,音乐刚起,台下先亮起一排屏幕;刷短视频时,明明已经感到疲惫,却还是下意识地继续往下滑。
几乎每个人都能清楚地描述这种矛盾:一边厌倦碎片化,一边又离不开它。但有趣的是,“最有效”的解法往往是用魔法对抗魔法——再刷一会儿就好了。这不仅仅是技术对生活的入侵,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不在场”。
在这种普遍感到“悬浮”的时刻,一本名叫《THE FACE》的传奇文化时尚杂志决定进入中国。
2026年1月,我与即将进入中国的《THE FACE》杂志主编及出版人张太宇展开了一场对话。这本诞生于1980年的英国刊物,曾以其敏锐的触角定义了半个世纪的流行文化。但在今天,当我们聊起它时,并不是为了怀旧,而是试图搞清楚一件事:在这个算法更“懂你”的时代,这本跨越近半个世纪的传奇媒体杂志,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2025年2月20日到5月18日,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伦敦国家肖像馆)举办了《Culture Shift》展览。
这是一次对 《THE FACE》经典视觉作品的系统回望。
张太宇并不急于给出答案。从《ELLEMEN》创刊团队到小红书平台早期负责构建社区板块,作为完整经历过传统时尚媒体黄金年代、并亲历新媒体更替的内容创作者,他不仅在自媒体平台拥有数十万粉丝,同时也是一名 DJ,这种跨界经历让他对行业变化保持着长期的敏感与判断。
张太宇的另一个身份——DJ。
他反复提到一个感受:“的确,行业逻辑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我觉得中国时尚媒体的市场应该是多元的,研究《THE FACE》的历史是一个很愉悦的过程,它丰富了我对文化、风格与媒体的理解。在今天,保持先锋,不仅是挑战,其实也是一个动力。”而正是这种“先锋”精神,构成了今天讨论的起点。
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几年前,“先锋”往往意味着明确的姿态:反叛、突破、站出来发声。但在今天,这个词的含义正在悄然变化。
张太宇并不把先锋理解为某种必须被看见的身份。相反,在当下的语境里,先锋更像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变化——当人意识到原有的逻辑出现裂缝,选择不再盲目跟随。
这种选择,有时甚至是沉默的。“你会发现,现在很多人不太想参与公共讨论。”他说,“不是因为他们没想法,而是觉得参与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消耗。”
来自张太宇,摄于波兰。
在一个要求持续输出观点、持续证明自我的环境里,不发声,反而需要判断力。尤其是在消费、关系和生活方式都被不断标签化的今天。他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过去,人们通过消费来确认自己的位置;而现在,很多人反而只愿意为真正喜欢的东西买单——演唱会门票、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一次能留下记忆的体验。
在消费领域,先锋的定义出现某种“回潮”。“这不是消费升级或降级的问题,而是趋势转变的过程。”先锋,不再等同于“更多”,而更接近于“更少但更确定”。
就像电影《猜火车》和它的续集那样:20年前,Mark还在听他最爱的Iggy Pop,并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改变,而20年后,他爱上了跑步和户外。“躺平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先锋意识。”张太宇说。
来自张太宇在波兰旅行期间拍摄的照片。一个人是否先锋与年龄大小,毫无关系。
被称为“摄影界的后现代主义之母”的艺术家Cindy Sherman登上了《THE FACE》2025年冬季刊。
当人们意识到那套“必须持续向上、持续展示”的逻辑开始失效,选择暂停,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它不昂贵,也不戏剧化,只是一种没有任何成本也并不激烈的行为。
如果只从表面看,深度内容的回归,似乎是一种审美偏好上的轮回。短视频看多了,开始怀念长文章;AI总结用久了,又重新翻开原文;信息越来越快,人却越来越慢……
电影《Metropolis》(大都会)。
但在张太宇看来,这并不是一种浪漫的“文化复兴”,而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回应。当世界被不断简化,人会本能地寻找复杂;当表达被不断加速,人会渴望一种不被催促的理解。当这种“暂停”与“反思”逐渐成为当代人的潜意识时,我们或许就能理解,为什么《THE FACE》会在此时此刻来到中国。
来自张太宇,摄于冰岛。
任何脱离了大众视野的事物都可能重新站上舞台中央,但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复古游戏。如果回溯历史,你会发现这本创刊于1980年的杂志,几乎以一己之力开创了“风格文化”(Style Culture)这一全新领域。以肖像为媒介,以对艺术、设计、时尚、媒体和音乐的先锋表达,对英国以及全球创意和文化领域产生的深远影响,塑造了一个当代流行文化的黄金时代。英国知名文化与音乐作家 Paul Gorman 曾写道:“作为媒体《THE FACE》并不仅仅报道文化,它就是文化本身。”
在它之前,时尚是昂贵的,音乐是地下的;而在它之后,广告、设计、时尚与媒体的视觉系统被整体改写。BBC曾这样评论,它直接催生了《i-D》、《Blitz》等独立杂志,主流媒体也受其启发开始设立年轻人生活方式专栏和副刊,法国时尚杂志《Elle》的英国版乃至美国纽约的《Details》杂志等出版物,都不同程度地借鉴了《THE FACE》“流行文化+设计美学”的杂志模式。
它之所以被视为传奇,不是因为它追逐主流,而是在主流尚未形成之前,就识别出那些即将改变文化感知方式的人。从David Bowie到Alexander McQueen,从麦当娜到“小李子”,从Adele到NewJeans,它关心的从来不是“正确答案”,而是谁正在说话、从哪里说起。
左:Madonna,《THE FACE》1990年6月
右:David Bowie,《THE FACE》1980年11月
左:Leonardo DiCaprio,《THE FACE》2000年2月
右:Alexander McQueen,《THE FACE》1998年4月
这其中最著名的注脚,莫过于1990年7月的那期封面。当时尚未成名、来自克罗伊登的16岁模特Kate Moss,在摄影师Corinne Day的镜头下,穿着羽毛头饰,甚至有些不修边幅。在那个崇尚光鲜亮丽、强调“超级名模”的80年代末,这种不修饰、不解释的呈现简直是一种冒犯。
Kate Moss,《THE FACE》1990年7月
但正是这张照片,标志了一场正在发生的审美转向。它凝聚了90年代初的时代精神,被后世视为“第三次爱之夏”的视觉起点。《THE FACE》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直觉的、真实的、甚至略带反叛的特质——它不仅仅是关于外表,更是关于那种“有灵魂”(Soul)的状态。
这种特质,与四十年后今天的文化氛围产生了一种惊人的共鸣——在张太宇看来,媒体早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过去的媒体,更像是在告诉你应该怎么看;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搭建一个你可以自己去看的空间。”
翻看《THE FACE》的历史,你会发现许多经典作品你都曾见过,甚至成为了那个时代的宣言。任何一本杂志,能在某一个时刻创造一张经得起历史考验的经典封面都已经很难;但《THE FACE》做到的是——它不止一次,而是多次创造了划时代的经典作品。
张曼玉,《THE FACE》1997年3月
这正是《THE FACE》一贯坚持的立场:集结那些“以风格抵抗庸俗”的人。在原子化的后现代世界,真正的文化力量不再来自统一的口号,而是来自个体的审美判断与不被规训的想象力。
严肃的新闻报道也展现了《THE FACE》人文主义深度,Gavin Hills关于索马里童兵的特辑荣获国际特赦组织媒体奖。
因此,《THE FACE》对自身的判断显得格外克制:它不试图成为读者的精神代言人,而是作为时代的一个声部。在这个声部里,没有绝对的优先级。时尚明星、音乐、电影、文化和主流议题,可以并置出现。正如当年创始人Nick Logan面对质疑时所说的那样:“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既投票支持一个更公平的世界,同时又想要一条川久保玲的裤子?”
左:Dua Lipa,《THE FACE》2019年9月
右:NewJeans,《THE FACE》2024年5月
左:Travis Scott,《THE FACE》2020年9月
右:Adele Laurie Blue Adkins,《THE FACE》2021年11月
重要的不是谁的声音更大,而是这些观点是否真实地来自经验本身。在张太宇看来,《THE FACE》中文版所期待的,并不是制造一种新的共识,而是创造一个可以容纳差异的场域——一个不要求立刻判断对错、不急着把观点打包成结论的空间。
在这里,表达不一定要锋利,也不一定非得被所有人理解。它更像是一种被允许存在的状态。在一个高度个人化、同时又高度同质化的媒体环境中,《THE FACE》中文版想要推崇的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发声的“正确废话”,而是让每一种真实的声音,都有被认真对待的可能。
同为媒体,我们也想将目光投向《THE FACE》中文版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实践——它将如何理解、选择与呈现,眼前这个“美丽新世界”。
【今日话题】
你听说过THE FACE吗?
和我们聊聊你与这本传奇杂志的故事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编辑、排版丨王昊天
作者丨王铁砣
图片来源丨THE FACE、张太宇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实验室》所有
欢迎转发到朋友圈,转载请联系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