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做“最傻群体”时的失败经历
对记者好一点,因为你受益于他们。
各位好,今天的头条给了推广,次条跟大家谈谈心——最近每当 这个时候我就特别开心,不用冒着风险写长篇稿子了。
昨天我看了一个视频,是智谷趋势发的,从韩福涛先生的最新调查报道谈开去,谈当代中国调查记者遭遇的困境:
昨晚刷着这个视频就睡着了,然后居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在大学纷飞的火车站,我站在车站中央,挨个拦着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不那么讲究的农民工们——“大哥我能陪您回家过年么?”没有一个人答话。
醒来后我自己也苦笑,心想怎么把这段事儿给想起来了。
是的,我想起的是我大学毕业后刚工作时的一段切身经历。我做记者时给我留下阴影的一段“失败谈”。
那是2013年的春节,彼时我刚入职某家报社做实习记者,那个时代各大报社一般还都有调查记者,深度调查部也被认为时报社内最吃香的部门——没有每天发稿的压力,一个月甚至几个月能写一篇深度调查稿,就能领不错的薪水。
报社的领导也特别重视培养调查记者,于是他们就在实习记者里搞了个策划——在春节农民工的返乡潮里,安排实习记者跟农民工回家一起过年。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只让我们这些男记者跟去,同级的女记者们就免了这项任务。
但这个事儿可是难为死我了——其实调查记者这个行当,最像的人群应该是卧底,考核的第一关是你这个人和平民大众气场合不合,或者按照我们当时主任的话说,“接不接地气”。可是我好像天生是一个过于学究气的人,书也许没读太多,但往春节农民工的返乡潮里一站,就是给人一种(按我当时采访的一个民工大叔的话说)“一看你就是个读书的”的那种感觉。我进报社的头几个月,由于文笔还不错,写的时评和普通稿件还都挺好的。但那一次给见习记者的策划可就成了我的滑铁卢了。一连在车站里呆了几天,同一批的同事都顺利和民工们搭上话,陪他们返乡了,我就是没办法把自己“推销”出去——跟一个背着行李急着赶火车的、普通话甚至都说不太熟练、思维结构和兴趣和我截然不同的人迅速的在火车站建立彼此的信任,然后在春运期间紧急买一张火车票陪他回家过年,这个事儿对当年的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而且那几天的经历也确实让我理解了中国底层民众的辛苦、坦诚、以及(也许是艰辛生活中所必备的)狡猾。在策划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总算说通了一位愿意带我回乡的民工,票都买好了,但临上车前,那大叔眼睛提溜一转,说你们报社得给我补贴啊,至少三百块钱——报社当然给不了这个钱,我一度想自掏腰包,做“付费采访”,但后来转念再一想,这人还没上车就已经讹上我了,真跟他回乡再闹什么幺蛾子咋办?
所以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采访任务,当天傍晚空着手回了我们单位。
主任当然是把我训了一顿,我是我们报社那一年实习男记者中唯一没有完成这个策划的人,名副其实的吊车尾。但公事公办的训完人之后,主任又留我聊了几句,他说:小西,跟你说实话,记者这个活,真的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像这种要深入采访的调查记者,它得会来事“吃面像”,这都不是训练和努力可以弥补的,我从一开始就没看好你能干这个活儿,其实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要真写揭露性报道,遇到的阻力更大……
然后他就讲了一番他这么多年干记者的所见所闻,怎么卧底、怎么为人处事、面临什么危险,最后的结论就是我不适合这行。
听他说到这里,我才发现主任好像有点“变相劝退”我。
那个年,我过的真的及其痛苦,转过年我甚至一度连辞职报告都已经打好了,还想着第一份工作不到一年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换行。
只不过,新年之后时来运转,赶上报社重组,我被调去写评论了。从此之后就绝缘了调查记者这个行当。
其实,现如今回头想来,这段经历对我还挺宝贵的,最大的收获就在于,此后无论我干什么工作,相比那段日子我都觉得轻松、幸福。调查记者是这样一份工作,你不仅要冒风险、而且要吃苦、要当卧底,像韩福涛先生他为了查清精神病院的真相,就要跑去当护工,我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开口三句话不离掉书袋的人肯定就干不了。而真要写揭露性报道,你还要有直刺社会黑暗的勇气和遭遇打击报复的觉悟,做实习记者的那半年多里,我成绩虽然不好,但也经历过暗访黑工厂,被工厂放出来的狼狗追的经历。而做记者和社会基层的体力工作还不一样,体力工作好歹是日复一日、按部就班、不需要为自己做什么发愁的,记者尤其是调查记者的工作,总是要面对选题压力,一个策划撰稿的完成与终结,往往就是下一个策划的开始,而且很多时候,你苦心经营、采访许久的一篇报道,到头来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发都发不出去,许久之后,你兴许还能在某个酒桌上,听某位你的前同事、现在就职于某企业的公关部的伙计,跟你吹嘘他花了怎样一番心思,帮雇主“摆平”了这场风波——你的工作,也就充了他的业绩。你能怎么办?你只能苦笑。
记者,尤其是调查记者,干的都是苦活、累活、甚至是脏活。从事这个行当的那些前同事们,很多人身上甚至都早已洗颓了受过高等教育者自然有的那种文人气、反而多数都有那种粗粝气、江湖气、甚至很多时候还带着一点“匪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在他们那个环境中生存、容于被采访对象而不暴露、面对四面八方来的迫害而能保全自身,没有这些气质是不行的。
所以调查记者绝不是圣人,甚至很多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文人,中国的记者群体又没有“无冕之王”的美誉,社会认同度不高。挣到的工资么,我当年一进报社开始,全国的都市报行业业绩都开始下滑,普通记者工资也就是几千,调查记者也许上万吧,但这些工资相比他们所付出的辛劳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再说说当年几乎要劝退我的主任吧,由于我之后就调离了采访部,后来跟他交集就不多,偶有交流,他也都语重心长的提醒我多增加社会阅历,五年以前我终于给单位打了辞职报告,算是当了新闻这个行当的“逃兵”。那天我写公众号跟读者报告此事的时候,意外的竟然发现主任给了我一笔两百块钱的打赏。
我急忙联系他,跟他说您还好吗?谢谢您。走的匆忙竟然忘了跟您道别……等等。
主任只是淡淡的说,出去以后多保重,写作还是要坚持,我也挺喜欢你的文章的。
我说好啊,刚辞职肯定忙,等过了这段时间请您吃个饭好好聊聊。
没想到这句客套,居然成了我和他的永别。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听说他在一次出差期间突发心血管疾病,人就这么没了。
这里多说一句,这几年,我每年联系我的前同事们,每年都能听到一到两个噩耗,那些曾经和我相熟的同事,哪怕没有如我一样,在越来越不好干的当下当了新闻业的“逃兵”,很多也是在五十多岁、四十多岁、甚至三十大几就英年早逝了。这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记者那个行当,风餐露宿、四季不着家,哪怕转职去做了编辑岗,也是天天熬夜上班,晨昏颠倒,每天傍晚起床、不仅错过了与家人的互动,任人生就这么匆匆流走,还经常会心悸,这都是身体在报警的表现。
而最大的折磨,却还是稿子莫名被灭,甚至自己的饭碗哪天也莫名就没了,拿笔的人,总是生活在这种驱散不了的焦虑感中,早衰乃至早逝,也许是情理之外,但却也是意料之中了。
而这些曾经相熟的前辈、同事的葬礼,我一个都没有参加过,我不想见证这种悲哀的气氛,就借这份随笔,再表达一下对他们、以及所有敬业记者们的缅怀吧。
如智谷趋势这个视频所说,记者尤其是调查记者,真的是中国最傻的一个群体,某网红老师告诫家长把孩子打昏也别报新闻,话糙理不糙,却确实描述的是个事实吧。
当然我大学学的也不是新闻,我是看了王朔的某本书,才第一次萌生了毕业后做新闻的这个想法的,王朔在那本书中说,很多国人有着猪一样的性格——只有在杀猪刀逼近并捅向自己的时候,他们太会如梦方醒的挣扎、撕心裂肺的哭号、撒泼打滚的放赖,而在这一切并没有降临的时候,当围观他人遭遇宰杀时,他们永远是麻木不仁、幸灾乐祸、并以为自己生活中的乐趣的。
是的,我是看了这个说法,才觉得写作、从事新闻、为公众鼓与呼是一件多么值得做的工作。
当然,如那次试炼最终把我试出来的,我最终被证明不适合从事调查记者这个行当,我成了一个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看看书、写写评论的人,这一切,比设身处地的走访奔波要轻松的多。但我对那个我没有得窥堂奥的行当,始终怀着一份尊敬。
的确,记者、乃至整个新闻业,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吃饭的行当,从事这行的大多数人也都是普通人,哪怕曾有很高尚的新闻理想,具体从业时,也都是天天与你我一样柴米油盐。
但行业决定了,他们是这个社会的牛虻;他们的付出,与他们所得回报、所冒的风险,完全不成正比。他们还愿意从事这个“最傻的行当”,这本身就是一种可敬佩的理想。
我也想呼吁,我的读者,对那些我的勇敢的前同事们好一些、再好一些。不要以“妓者”这样的污名去丑化这个群体,从事这个行当的许多人,以他们努力、他们的勤奋、他们的付出,去做一点别的事情,都不必活得如此辛苦而提心吊胆,可他们为什么还在坚持?
我想这就是理想。
敬逝去的青春,敬无法实现的理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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