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真理

元代的“貂儿”和龙袍

0.“穿貂”与身份地位 
元朝是以蒙古贵族为主体的统治阶级建立起的朝代。蒙古在中原以北,气温比较寒冷,所以必须穿能御寒的衣服。 
关于这一点,我们先来参考一下现在的东北。说到东北的穿衣,大家的刻板印象估计是“穿貂儿”。每年冬天,东北的大街小巷总会上演一场"貂皮时装秀"。那些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不仅是御寒的利器,更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元代也TM一个德行。 
《元史·舆服志》记载,元朝皇帝的冬季礼服中,有“银鼠质孙”“青鼠质孙”等多种“貂儿”。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游记中描述,蒙古贵族“衣金锦及丝绢,其里用貂鼠、银鼠、灰鼠狐之皮制之”。和当代的东北一样——只有最身份最高的人,才有资格穿最珍贵的“貂儿”。 
结合题目,是不是以为我要说一件元代的貂儿?错啦。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就珍藏着一幅描绘元代宫廷如何“穿貂”的名画——《元世祖出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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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世祖出猎图》:一幅画里的元帝国 
这幅画创作于至元十七年(1280年)二月,绢本设色,纵182.9厘米,横104.1厘米,是一幅标准的巨制。画面描绘的是元世祖忽必烈率众出猎的场景。皇上打猎不是简单的打猎,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仪式。 
画中共有十人(不包括远处牵驼者),元世祖忽必烈居中而立,身披白色毛裘,内穿红色龙袍,头戴前圆后方帽,神态威严地注视着前方射雁的随从。他的身旁有皇后察必相伴,身后则是手持金钺的猛士、架着海东青的猎手、背负猎豹的昆仑奴,以及各色扈从。 
在蒙古帝国的政治语境中,“出猎”本身就是一种军事演练。比如,忽必烈每年秋冬都会率“整整一万鹰师”出猎,这些猎人“分成许多小分队,每队一二百人或更多一点,分布得彼此不远,以这种方式来包围一片广阔的土地”。这种狩猎方式,与蒙古军队的“打围”战术如出一辙,给了马可波罗一点小小的“东大震撼”。 
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其深意:海东青是蒙古贵族最珍视的猎鹰,象征着征服者的力量;背负猎豹的昆仑奴显示了帝国的疆域辽阔和民族多元;而那一列骆驼队(未截入下面的节选中),则暗示着这支狩猎队伍正处于两都巡幸的途中——从上都返回大都的路上。 
2.刘贯道:被遗忘的宫廷画师 
画幅左下角有题款:“至元十七年二月御衣局使臣刘贯道恭画”。这位刘贯道,是元代最杰出的宫廷画家之一。据元末夏文彦《图绘宝鉴》记载:“刘贯道字仲贤,中山人,工画道释、人物、鸟兽、花竹,一一师古,集诸家之长,故尤高出时辈。亦善山水,宗郭熙,佳处逼真。至元十六年写裕宗御容,称旨,补御衣局使。”由此可见,刘贯道人生的三个要点: 
第一,刘贯道是个全才 
道释、人物、鸟兽、花竹、山水,无一不精。台北故宫还藏有他的《竹林仙子图》《积雪图》等作品,风格各异却都技艺精湛。 
第二,他是因画皇上画得好而得官
“至元十六年写裕宗御容,称旨,补御衣局使”——因为给忽必烈的儿子真金太子画了幅满意的肖像,就被任命为御衣局使。这说明在元代宫廷,绘画才能可以直接转化为政治地位。 
第三,“御衣局使”这个官儿不算小
元代有两个管理皇帝服饰的机构:大都等路民匠总管府下的御衣史道安局,和中书省礼部侍仪司下的尚衣局。刘贯道担任的"御衣局使",让他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皇帝,了解宫廷礼仪和服饰制度。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元世祖出猎图》中的服饰细节如此精准——画家本人就是管这个的。 
然而奇怪的是,这幅杰作在明清时期长期默默无闻。明代钱宰在《题蕃王出猎图》中描述过这幅画,却把它当成了普通的藩王出猎;清初顾复在《平生壮观》中将其误题为《元裕宗御容》;直到清康熙年间,纳兰揆叙才在《题元世祖出猎图》中首次准确命名了这幅画。更令人费解的是,热衷题诗的乾隆皇帝和他的文化清客们,对这幅画竟然只字不提。直到20世纪50年代《故宫书画录》出版,这幅画才重新进入学界视野。 
3.龙袍上的秘密:一个跨文化大一统帝国的视觉语言 
再说忽必烈的貂儿之前,我们先看看他身上的那件红色“龙袍”。“龙袍”比“貂儿”重要,大家没意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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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元史·舆服志》记载,元朝皇帝的质孙服上饰有“缠身大龙”,以“龙鳞”为饰。但《元世祖出猎图》中的龙纹,却与中原传统的龙形象有着微妙的差异。 
首先,龙的形态很矫健 
从龙的形态来看,龙身更为修长,龙爪更加锋利,整体呈现出一种动态的、蓄势待发的姿态。 
其次,龙的位置是“缠身” 
龙身环绕衣襟,龙头位于胸前,强调龙的“缠绕”和“护卫”功能,龙和人的关系以谁为主?一目了然。 
第三,龙的政治隐喻 
从元代起,龙的形象和皇帝、皇权正式等同起来,成为一种权力的象征。大德元年(1279年),元成宗发布禁令,“中书省奏:街市卖的段子,似上位穿的御用大龙,则少一个爪儿,四个爪儿的织着卖有”,禁止民间私造龙袍。到了大德十一年(1289年),又禁织五爪双角缠身龙、五爪双角云袖襕等,实际上将五爪龙规定为皇家专用,民间只许用四爪龙、三爪龙,通过爪数区分等级,龙纹就成了皇权下森严的等级装饰符号。虽然大德是元成宗铁穆耳的年号,晚于忽必烈,但是事物发展不是没有过程的,在忽必烈的时代,龙与皇权的关联性已经得到了应用,只不过在大德年间才形成了正式的制度。 
这种龙纹设计体现了忽必烈的政治智慧。作为一个统治着汉地、草原、西域、西藏的跨文化帝国的君主,他需要在视觉符号上找到一种平衡:既要让汉地臣民承认他的“天子”身份,又要让蒙古贵族相信他没有背叛草原传统。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件融合了多重文化元素的龙袍——它的形制是蒙古的,它的纹饰是汉式的,它象征着统一多民族的大帝国。 
这种视觉语言的混搭,在整幅画中随处可见:忽必烈戴的前圆后方帽,是察必皇后根据他的提议改良的;皇后察必设计的比甲(“前有裳无衽,后长倍于前,亦无领袖,缀以两襻”),成为元代最流行的服饰之一;画中人物穿着的海青衣,袖根处设计有开口,既可以在寒冷时入袖保暖,又可以在炎热时脱袖释温,体现了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 
4.褡护之谜:一件羊皮裘引发的学术争议 
接下来,我们该说说忽必烈身上那件“貂儿”,也就是白色毛裘大衣了,它有个当时的名字“褡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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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代钱宰以来,历代学者都认为这件褡护是“银鼠裘”。清初顾复在《平生壮观》中明确记载:“帝披银鼠裘,满身黑鼠尾。”而且在西方也有类似的服饰,所以这个说法被后世沿用,几乎成了定论。 
但当代学者李莉莎通过细致的图像分析,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这件褡护不是银鼠裘,而是饰以黑羊羔毛的白绵羊裘。她的论据有两点: 
首先,“银鼠裘”毛皮厚度比画上的薄 
银鼠皮是最薄的服用毛皮之一,“皮张小、毛短而致密、皮板绵软”,根本无法抵御北方草原冬季零下30多度的严寒。而画中褡护的毛被"厚重而丰满",明显是保暖性能更好的羊皮。 
其次,“银鼠裘”毛纤维比画上的直 
银鼠皮的绒毛和针毛"直且顺滑",而画中褡护的毛纤维“弯曲成股,柔软而富有弹性”,领和袖口的黑色饰毛“毛股弯曲、整齐”,与黑羊羔毛“花案清晰、毛质柔软”的外观属性一致,而不同于银鼠尾或白鼬尾那种“纤直、短促”的形态。 
虽然《元史·舆服志》将“银鼠质孙”列为天子冬季礼服,李莉莎认为,皇上有最终的实际选择权,会根据季节、场合和个人喜好选择不同的材质。而羊皮在元代并非低档材料,自古天子祀天之大裘均使用黑羔皮,《元史舆服志》中也记载有三款羊皮制成的“粉皮袍”。 
古籍制度文字重要还是图像学重要?很多历史学和器物学的学术冲突,皆源于此。 
5.图像与制度:一幅画中的“祖制” 
忽必烈为什么要让刘贯道画这幅画?因为这幅画不是为皇帝私人臭美,而是为了彰显和保存蒙古帝国的政治军事制度。比如,元代宫廷有一本《元代画塑记》,详细记录了制作帝后御容的各项规定:用什么颜料、什么尺寸、什么姿势、安放何处,都有明确标准。延祐六年(1319年)的一道圣旨命令画家李肖岩“依世祖皇帝御容之制”绘制仁宗皇帝和皇后的御容,说明忽必烈确立的图像规范被后世严格遵守。
《元世祖出猎图》画中的忽必烈形象,与台北故宫所藏元代帝后像册中的忽必烈像非常相似,说明它们遵循的是同一套规范。这种规范化的图像生产,确保了皇帝形象的统一性和权威性,无论在哪幅画中出现,忽必烈都是那个“面如玉盘”“衣白裘”“跨骏马”的英武君主。 
从这个角度看,为什么明太祖朱元璋有那么多“非标准像”传世?通过这个解析我们能够明白,那些画可以看作是对明太祖某些政治表现的反抗。为什么明清两代的文字狱多?到了封建社会晚期,社会生活的一切存在,图像、文字、话语,都可能是制度,文字狱是违反制度的结果而不是原因,甚至这个制度是隐形而不是直接写出来的。当然,明清之前的反抗,很多时候会因为皇权对社会的管理能力没有那么强,而干脆被统治者忽略,或者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知晓。
 6.结语:文本以外的帝国记忆 
七百多年过去了,蒙古帝国的荣光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但那幅《元世祖出猎图》依然在博物馆的保护下,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画中的人物早已作古,画中的制度早已消亡,但画中蕴含的帝国记忆却依然鲜活。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多民族大一统帝国的视觉策略:它既要保持草原传统,又要吸纳汉地文明;既要彰显武力征服,又要追求政治合法性;既要满足蒙古贵族的认同,又要赢得汉地臣民的臣服。那件龙袍上的龙,正是这种复杂身份的隐喻。 
今天,当我们凝视这幅画作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珍贵的文物,更是一个帝国的自我表达。在那个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的时代,绘画是最强大的传播媒介。而《元世祖出猎图》,就是忽必烈留给后世的一张“政治名片”。它告诉我们:历史不仅仅是文字记载,在那些色彩斑驳的画布上,在那些精细入微的笔触中,藏着比文本生动的真相。 
参考文献:    
陈晓伟:《〈元世祖出猎图〉流传考略》,《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6年第6期   
李莉莎:《〈元世祖出猎图〉服饰考》,《艺术设计研究》2023年第3期 
洪再新、曹意强:《图像再现与蒙古旧制的认证——元人〈元世祖出猎图〉研究》,《新美术》1997年第2期    
[明]宋濂:《元史》,中华书局,1976年    
[元]夏文彦:《图绘宝鉴》,《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元刻本    
[意]马可波罗著,冯承钧译:《马可波罗行记》,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