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蜂智能熊卫华:寻找农业的“智能涌现时刻”?
一位农业极客和他的“计算”实验,试图用AI替代百万年薪的农业专家经验。
「先锋者说 Pioneers Talk」是一档由Pioneer Lab和FT中文网共同发起的深度访谈栏目。
科技创新正在重新定义时代,我们不想错过背后更动人的部分:那些思想的跃迁和关键的抉择,以及那些在孤独中坚持前行的先锋故事。
我们将与那些深度参与科技创新的科学家创业者、投资人、产业领袖们面对面。我们不谈浮于表面的新闻,而是探寻他们「为何出发、如何穿越迷雾,以及他们对未来范式的真正洞察」。
本期嘉宾:熊卫华
序章:当百万年薪撞上“刚性过剩”
“如果你恨一个人,就劝他来做农业。”
熊卫华经常把这句行业里流传甚广的玩笑挂在嘴边。作为熊蜂智能的创始人,他并非在发泄情绪,而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经济学事实。在几乎所有的现代经济体中,农业都被视为基础安全产业,这意味着它必须通过补贴、最低收购价和政策干预来维持生产。这种机制决定了一个长期的宏观事实:农产品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处于供给充足甚至“刚性过剩”的状态。
在一个刚性过剩的行业里,单纯依靠价格战或者扩大规模,很难形成长期的竞争优势。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苦、累、慢”且利润微薄的泥土之上,却存在着一个令人咋舌的极端反差现象。
在蓝莓这一高价值作物领域,一位经验丰富的顶级种植专家,其年薪可以高达数百万人民币,甚至经常出现被各大基地一抢而空的盛况。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价值的断层?
答案在于“不确定性”。过去十年,蓝莓产业通过“专家经验+数据辅助”的管理模式,将亩产量提升了五到六倍。但这种惊人的效率提升,被锁死在极少数人的大脑皮层里。水肥如何配比?温度变化时如何调整?这些关键决策高度依赖专家的隐性知识,难以在不同基地间快速复制。
这就引出了一个触及行业灵魂的问题:植物的语言,是否可以被转换成token(词元)?那些昂贵、隐秘且不可言说的农业经验,究竟能不能是自动融合进模型进行决策?
熊卫华和他的团队,正在浙江安吉的田间地头,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实验,试图给出肯定的答案。
第一章:凌晨四点的“无人”指挥官
故事的切面,始于浙江安吉金伯利农场的一个清晨。
这里是设施农业的基地,尚未完全苏醒。晨曦微露,温室里没有传统农耕那种人声鼎沸的喧闹,作业人员也寥寥无几。 但在看不见的比特世界里,一场精密的战役早已打响。
当天的第一批农事安排,并非来自某个早起的工头或现场负责人的吆喝,而是在凌晨时分,由一套后台系统自动生成。 这是一份不仅包含时间表,更包含战术参数的指令集:
• 灌溉调整: 根据夜间的环境反馈,今日的灌溉时间被系统判定需要提前 30 分钟。
• 营养修正: 捕捉到作物生长阶段的微妙变化,营养液中的氮元素比例被下调了微小的数值。
• 重点标记: 巡检路线被重新排序,部分区域因为数据异常,被系统标记为“需要重点关注”。
这些指令,构成了当天所有作业的基础。它们不是简单的日程提醒,而是一套由模型自主完成的农事任务分配结果。
图|BOMBUSPAD农事任务指令和审计画面 (由受访者提供)
在这里,AI 的角色发生了本质的转变。它不再是一个只会报警的仪表盘,而是一个拥有调度权的指挥官。系统会根据作物的生长阶段、环境的实时变化以及历史执行效果,将复杂的农事工作拆解为不同类型的任务,并精准分配给合适的执行主体。
对于那些标准化、可重复的工作,比如灌溉与配肥,AI直接指挥机器完成;而对于那些需要现场判断的非标工作,如检查管道运行状况、田间病虫害调查、作物生长情况记录,任务则会被AI分配到工人的移动终端上,在完成后进行审核。
熊卫华将这一机制概括为“让 AI 检查执行情况”。在执行过程中,系统持续采集结果数据——通过传感器反馈、图像记录或人工回传信息——并与原先的预期进行比对。 当偏差出现时,系统会重新调整后续任务,或提示需要更高等级的人工介入。
这不仅仅是自动化,这是管理的“闭环”。其目的并非单纯地监督人,而是确保每一次操作都能够被记录、被评估,并最终反映到下一轮决策之中。
第二章:JOJO,听懂植物口渴的“物理智能”
在温室的一角,一台发着轻微嗡嗡声的设备,是整个系统的核心触角。
它拥有一个醒目的 BOMBUS(熊蜂)品牌标识,但在外观上,它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高科技机器人那样长着机械臂,也不像传统的水肥控制柜那样布满了复杂的按钮。在熊蜂智能内部,它被称为JOJO——灌溉机器人。
图|JOJO灌溉机器人 (由受访者提供)
与其说 JOJO是一台机器,不如说它是一个嵌入在温室里的“物理智能体(Agent)”。
如果你问熊卫华,农业中最容易被低估、却最关键的决策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水肥”。灌溉不仅决定作物能否生长,还深度影响根系结构、养分吸收和病害风险。在蓝莓等高价值作物的种植中,如果灌溉无法被系统化,其它所有决策都无法真正闭环。
那么,JOJO 是如何听懂植物语言的?
它并不是在那儿死板地执行“每天早上 8 点浇水 10 分钟”的定时程序。相反,它像一个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感受湿度的老农,持续从作物根区、回水端以及环境侧获取海量数据。
• 根区数据: 它可以感知基质含水量的微小变化,仿佛听到了植物根系吸水的“吞咽声”。
• 化学数据: 它实时监测尾水的 pH 值和 EC 值(电导率),通过这些化学指标,判断植物是“饿了”还是“撑着了”。
• 环境数据: 温湿度的波动,也是它决策的依据。
这些数据并没有触发预设的死板规则(If-Then),而是被送入了一个更高级的大脑——JOJO 内部封装的一组可调用大模型的分析与决策的技能(skills)。
利用这些技能,JOJO能够判断当前作物的吸收状态、营养趋势以及潜在风险。这原本是那些年薪百万的水肥专家才具备的直觉,但现在,这套逻辑被拆解成了可计算、可迭代的决策过程。
模型并不追求一次性给出上帝视角的“最优解”,而是在持续反馈中修正判断。JOJO 在做出决策后,会自动配肥、调整溶液浓度、修正 pH 值,并通过实时监测验证执行结果是否符合预期。最终的反馈通过记忆(Memory)机制,在JOJO中“沉淀”下来。
在熊蜂智能的定义中,JOJO是“物理 AI”的一部分。如果决策无法在现实环境中被稳定、可重复地执行,智能就只是停留在屏幕上的概念。 JOJO 的存在,让算法有了手脚,让植物的生理需求能够被即时响应。
第三章:第三条道路——接受不完美
要理解熊蜂智能为什么选择这条路,我们需要把视线拉长,看看全球农业正在发生的巨变。
在气候变化日益加剧的今天,极端天气频发,传统露天农业变得越来越脆弱。全球范围内,设施农业(Protected Agriculture)正迎来爆发式增长。这不仅是中国,也是全球农业的必然趋势——为了在这个不确定的星球上获得确定的收成,人类必须为植物撑起一把“伞”。这是一个万亿级的巨大增量市场。
然而,对于中国的农业创业者来说,这把“伞”该怎么撑?摆在面前的技术路线图通常只有两张:
一张是“荷兰模式”。这代表了工业化的极致。通过昂贵的玻璃温室、全时段加温、人工补光和二氧化碳调控,荷兰人试图在温室里制造一个与世隔绝的“完美天堂”,尽可能消除一切环境变量。这种模式在技术上极其成熟,但代价是极高的资本投入和能源消耗,对于大多数中国农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另一张是“日韩与以色列模式”。由于土地资源限制或自然条件恶劣,这些国家采用相对低成本的设施,通过极其精细化的人工管理(也就是人的经验)来弥补环境控制能力的不足。 这种模式高度依赖人的素质,难以规模化复制。
熊卫华站在了这两者之间,或者说,他开辟了第三条道路。
“我们接受环境并不完美的现实。”熊卫华说。
既然无法像荷兰人那样砸钱消除所有波动,也无法像日本人那样依赖匠人精神,那么中国农业的出路在于:提高系统应对波动的能力。
“与其追求完全控制,不如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这意味着在硬件上做减法,不再追求温室的极限配置,强调设施的稳定与可维护;但在管理和决策系统上做加法,将资源投入到核心的水肥管理、植株健康监测和调度系统中。
这个选择看似妥协,实则对技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当环境波动被暴露出来——比如突然的降温、连续的阴雨——对决策和执行精度的要求会急剧提高。只有当你的 AI 系统反应速度够快,能够像 JOJO 那样实时感知并调整策略,才能在这种“不完美环境”中种出完美的果实。
第四章:重构“五感”——从适应人,到超越人
当 JOJO 解决了“执行”的问题,另一个更基础、更棘手的拦路虎出现了:数据。
不管是大模型还是小模型,没有数据就是无米之炊。但在农业领域,尤其是中国农业,几乎没有现成的、可直接使用的数据。
大量关键信息长期以非结构化的形式存在:老农的一句“地有点干”,技术员的一句“叶子不太精神”,或者只是临场的模糊判断。哪怕是最基础的农事记录,往往也停留在纸笔之间,或者干脆烂在工人的肚子里。
最初,熊卫华的团队试图用互联网那一套思维解决问题:给工人发表格,让他们记录农事行为。但这一招在田间地头彻底失效了。“人在地里,很难一边干活一边填表。”熊卫华回忆道。强行要求工人配合数据的生产,不仅效率低下,数据的真实性也大打折扣。
转折点来自一个思维的逆转:系统不再要求人适应数据,而是反过来,让系统适应人的工作方式。
为了实现这种“适应”,团队决定通过技术手段,将那些原本飘散在风中、藏在泥土里的隐性信息,数字化为 AI 的“五感”。
第一步是“听觉”与“视觉”:让系统听懂人的抱怨,看懂人的目光。
既然工人不爱填表,那就让他“说”。团队开发了端侧语音农事记录系统,赋予了 AI “听觉”。作业人员不需要停手,只需对着手机吐槽:“三号棚这几棵苗看着有点蔫。”哪怕是夹杂着方言的模糊描述,系统也能通过语音识别转化为结构化数据。
既然描述不准,那就让系统自己“看”。遍布温室的摄像头构成了 AI 的“视觉”。它们昼夜不歇地盯着叶片,采集了数千张病害样本,学会了像老农一样“察言观色”,识别出人眼容易忽略的早期病灶。
但适应人只是第一步,更深层的感知来自那些人类感官无法量化的维度。系统开始延伸出超越人类的感官:
• “触觉”——感知空气和土壤的呼吸: 传感器成为了 AI 的指尖。它们实时检测着土壤以及空气的温度、湿度。AI 能通过数据的细微波动,精准感知到环境的变化。
• “味觉”——品尝尾水的酸甜: 在回水端,高精度传感器时刻监测着尾水的 pH 值和 EC 值。这相当于 AI 的舌头,它在不断地“品尝”植物喝剩下的水,判断它们是“饿了”还是“撑着了”。
• “嗅觉”——嗅探气候的情绪: 悬挂在空中的气象站,就是 AI 的鼻子。它敏锐地捕捉空气湿度、二氧化碳浓度……
图|智能感知设备与AI摄像头视觉识别图片 (由受访者提供)
当“五感”齐备,奇点来临了。
这些海量的五感数据——听觉、视觉、触觉、味觉、嗅觉,源源不断地与熊蜂智能的“植物生长模型”发生化学反应。
在这种深度的融合中,系统涌现出了一种超越人类感官的“第六感”——全知决策能力。
它不再依赖模糊的直觉,而是基于精准的感知直接给出战略:“视觉看到光照增强,触觉感到土壤张力上升,第六感预判蒸腾速率将加快,建议立即启动脉冲式灌溉。”
这就是熊蜂智能的答案:先适应人,再武装人,最终让农业拥有了可计算的智慧。
第五章:“智能涌现”时刻——资本进入农业的“通票”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年薪数百万的蓝莓专家。他的存在,其实反映了农业产业化最大的痛点:不可复制。
一个顶级的农业专家,无论多么勤奋,一年也只能完整经历一个生长季。他的经验积累是以“年”为单位的迭代。而且,这种经验往往带有强烈的地域性,在云南种蓝莓的经验,搬到浙江未必完全适用。
这也正是为什么海量资本在农业大门外徘徊不前的原因。
资本从来不缺钱,也不缺对设施农业趋势的判断。他们可以轻松买下万亩土地,建起连片的温室,但他们买不到“确定性的产出”。因为一旦基地扩张,专家就不够用了。最核心的种植技术是个“黑盒”,锁在少数人的脑子里,这就导致了农业项目往往“小而美,大而亏”。
但在熊蜂智能的体系里,这个死结被解开了。
在早期,基地依然需要专家来设定关键参数。但不同之处在于,专家的每一次判断、每一次调整,都被系统记录下来,并与当时的传感器数据(土壤、气候、水肥)一一对应。 隐性知识被显性化,进而被算法化。
“专家一年只能经历一个生长季,但系统每天都在学习。”熊卫华说。
随着生产周期的数据积累,JOJO 在相似条件下给出的反应越来越接近专家,甚至更为精准和稳定。系统逐渐接管了那些常规的决策,而专家则从繁琐的日常管理中解放出来,转变为模型的校正者。
这是一种农业领域的“智能涌现时刻”。当植物的生长逻辑被向量化和token化,农业生产效率的提升不再单纯依赖生物技术的突破,而是开始享受算力与算法迭代的红利,产生真正的农业智能。
这意味着,高水平的种植能力变得“可复制”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商业模式的质变。当这套智能化系统可以被批量复制到全球各地,它就相当于为资本进入农业发放了一张“通票”。
资本只需要负责投入硬件设施,而熊蜂智能提供核心的“种植大脑”。这种模式将彻底打破农业“有资本无技术”的尴尬局面,带动资本大举进入,在提升全球农业产量和品质的同时,也让大规模的商业化运作成为可能。
尾声:孤独的先行者与可计算的未来
尽管在这片试验田里,未来的雏形已清晰可见,但熊卫华并不讳言他面临的孤独。
图|位于浙江安吉金伯利农场的草莓种植基地(由受访者提供)
“最大的阻力是不被认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投资人看不懂农业,认为它太重、太慢。但现在,随着气候变化的紧迫和AI能力的跃升,风向正在改变。
熊卫华并非典型的技术狂热派,他有着深厚的产业背景。正因为在地里反复犯过错,他才笃信:农业终将迎来它的“智能涌现”时刻。
关于农业的未来,熊蜂智能正在验证一条清晰的路径:
它没有去追求昂贵的完美环境,而是通过算力赋予农业“气候韧性”;它没有去神话个人的经验,而是通过算法将种植变成了“可复制的标准品”。
当植物的语言被翻译成代码,当农业被数据计算,农业就不再是一个看天吃饭的古老行当,而将变成一个资本与技术共舞的现代精密产业。
农业可以被计算吗?
安吉温室里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 JOJO,已经给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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