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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簿上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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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新的技术诞生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它或许能挽救无数人的生命。但它该如何与现在的社会、医疗系统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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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0日,在香港高山书院的十周年论坛上,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上海)主任张文宏公开发声,批评医学生使用AI,反对将AI系统引入日常诊疗。

“现在有些医院,实习医生写病历、下诊断,第一步就是打开AI系统,输入症状就等结果。”张文宏说,“这不是培养医生,是培养AI的操作员。病人的命,能交给一个不会思考的医生吗?”

这番言论在医疗圈激起千层浪。有人反驳说:AI的准确率早就超过年轻医生了。

人们需要厘清其中微妙的差别。有人讨论的是教育问题,有人讨论的是AI的专业能力,有人讨论的是人与AI的关系。有些AI只能作为辅助工具,也有些AI确实拥有了超越人类的能力。

无论技术在人们心中投下怎样的影子,世界都在往前走。我们要讲的是一个AI的故事,一个实验室里的模型如何进入真实世界的故事。人们从不信任它,到被它的能力所折服,到发现它落地过程中的种种问题,再到尝试去解决它们。在这种磨合中,世界的齿轮向前拨动了微小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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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提前预警的病人

嘉兴市民方先生是一个做家具定制生意的小老板,新冠期间,他查出了肺结节,前年又有些咳嗽。2025年1月,他去嘉兴市第二医院的呼吸科检查,按照惯例,拍了一张胸部CT。

回家后不久,他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为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电话对面是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说:您好,这里是嘉兴二院,您的CT显示,您的胰腺尾部有一个肿瘤,需要回来复诊。

方先生今年54岁,喜欢中医,信佛,一直自觉惜命。他注意养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吃得也清淡,“浓油赤酱从来不吃”。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胰腺出现过异常感受。不久前,他也去别的医院拍过CT,“都没事”,体检报告上“所有箭头没有一个上下标号”(一切指标正常)。方先生身上有很多我们熟悉的长辈特质,他爱看新闻,关心国际局势,主要信息源是今日头条。生意人的谨慎让他觉得这通电话不对劲,“现在骗子太多了,骗子太多了”,他说。毕竟,在过去,医院一般不会主动打电话给病人。

但他家就在嘉兴二院附近,他的妻子认为应该保险起见,就劝他说:人家都给你打电话了,你就去查一下,也没什么损失,何况你就住在医院附近。

方先生去医院后,真的在胰腺上查出了一个2-3公分的神经内分泌肿瘤,介于良性和恶性之间。此时切除,可以排除进一步恶变的风险。医院很快给方先生安排了手术,10天后,他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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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方先生肿瘤的并不是放射科的医生,而是一个叫PANDA的AI模型,当时刚刚在嘉兴二院“上岗”了几个月。它可以仅通过平扫CT预警包括胰腺导管上皮癌(狭义上的“胰腺癌”)在内的各种胰腺上的疾病。

方先生觉得自己“运气还可以”,要不是正好有这个新出来的AI,要不是有夫人的坚持,肿瘤还不知要藏匿多久。接诊他的大外科主任沈亦钰则更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毕竟,早期预警胰腺癌,曾经是医学界的“天方夜谭”。

中国是个癌症大国。根据《2025全国癌症中心年度报告》,我国2025年新发癌症457万例,死亡298万例,相当于每28秒就有1例新发癌症,每74秒就有1人死于癌症。

在所有癌症中,胰腺导管上皮癌被称作 “癌中之王”。它发展快、发现难,几乎是是生存率最低的恶性肿瘤之一(5年生存率不到10%),中国的流行病学家吴尊友就死于这种癌症。除此之外,方先生所患的神经内分泌肿瘤也是一种发生在胰腺上的常见疾病,可以算作一种广义上的“胰腺癌”,苹果的前CEO乔布斯死于这种癌症。

一般来说,增强CT被认为最适合观察胰腺癌。医学上有两种CT,分别是平扫CT与增强CT。所谓增强CT,照之前需要先打一针造影剂,增强图像的对比度。小红书上,你常常能刷到有人在吐槽增强CT带来的身体副作用:恶心、想吐、身体潮热。这种手段通常只适用于有明确诊断目的的病人。

这本身就是个悖论。沈亦钰医生解释道,胰腺这个器官隐匿在腹腔深处,本身没有痛觉。早期肿瘤在没有侵犯到周边组织时,患者并不会感到不舒服。既然没有不舒服,为什么会想要挨一针去做检查呢?

如果为了预防1人死于胰腺癌,就对上万无症状的人进行增强CT扫描,这也显然不符合卫生经济学。更何况,有研究认为,CT辐射本身就会增加患癌几率。

因此,在医学上,增强CT是胰腺癌的诊断方法,却不是筛查方法。无法筛查,就会困在“发现即晚期”的局面,悲剧一遍遍重复上演。

2023年11月,一篇叫作《通过平扫CT与深度学习的大规模胰腺癌检测》的论文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上发表了。这篇论文介绍了一种通过AI和平扫CT来进行胰腺癌早筛的方式,以及一个取名为DAMO PANDA(“pancreatic cancer detection with ai”)的胰腺癌筛查AI模型。方先生就是PANDA模型应用到真实世界中后,最早受益的第一批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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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和AI专家

这个故事,上海市胰腺疾病研究所的影像科医生曹凯已经讲过好几遍:2018年,他有一位导师被查出晚期胰腺癌。当时,医院曾一度集中了最好的胰腺癌诊疗资源为他治疗,但由于发现太晚,最终还是回天无力。

老师去世后,曹凯翻阅老师生前的体检资料,发现了一张确诊前10个月时为进行肺结节筛查而拍摄的平扫CT片子。回头看,确实是能看出胰腺部分的影像有一些微小的异常的。但在当时,即便当事人自己也是医生,他也无法为自己的生命预警。

这就是胰腺癌诊断的难点。胸部是一个空腔,结节、肿瘤都清晰可辨。腹腔环境却比胸腔复杂得多,胰腺又在腹腔中很深的部位。落在一张普通的平扫CT上,胰腺上的病灶可能只表现为灰阶上几个点的差异,这对肉眼是极大的挑战。就算是经验丰富的阅片医生,也无法排除漏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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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前后,AI行业正发展得如火如荼,譬如生物领域的人工智能AlphaFold(一款高精度的蛋白质结构预测模型)刚刚面世。曹凯医生想到,人工智能是否也可以应用在癌症筛查领域?

医生懂医学,但不太懂AI和计算机。医疗AI领域的科学家懂AI和计算机,但找到好的医学问题是关键。两者却恰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经人引荐,曹凯医生结识了阿里巴巴达摩院的AI专家张灵,两人一拍即合。张灵在美国,曹凯在中国。张灵记得,最开始一段时间,两个人经常隔着时差通电话,一个在上午,一个在晚上,一聊两个多小时,讨论AI应该如何与医疗结合。

他们利用了一个简单的临床事实来训练AI:已经确诊的癌症病人通常既做过平扫CT、又做过增强CT。如果将增强CT上的病灶对应着标注到平扫CT上,再将这些一一对应的平扫CT作为数据喂给AI训练,是不是就能让AI学习到,病灶在平扫CT上,可能会呈现为什么样的灰度、密度的差别?

尽管一些证据支持他们的思路是可行的(比如他们发现,在还没有用高质量标注的数据训练模型前,只用平扫CT做AI图像分割,精确度就只比用增强CT低10%左右),但最开始,研究者们心里还是没底。AI就像一个黑箱,是不可解释的,调几个参数,结果就可能不一样。AI到底能不能学会、能学到什么程度,他们也不敢保证。

直到AI真的跑完第一轮数据,黑箱的结果显现,它真的能识别胰腺癌,甚至是2厘米以内的早期病灶,大家都震惊了。

至此,研究才真正开始,更多的AI专家加入进来,希望提升模型的准确性。

在实际应用中,判断模型是否准确的指标有两个,一是敏感性,一是特异性,二者分别指:病人不健康、AI报不健康的准确度(防漏诊),以及病人健康、AI报健康的准确度(防误诊)。

张灵说,如果要将模型应用到大规模筛查中,特异性必须做到非常高。特异性的重要性甚至在敏感性之前。这是为了防止不少人“经历了疑似胰腺癌的恐惧,接受了不必要的复诊,并可能忍受了昂贵且有创的后续检查——最终发现自己很健康”(美国一位放射科医生阿吉特·戈恩卡博士在一封邮件中写道)。

为了解决“假阳”的问题,他们需要收集错误案例,重新放到模型里来微调。PANDA被拿到十多家大小医院的门诊、急诊、体检等不同场景中进行了“真实世界验证”。结果,研究者们遇到了很多在实验室中从来想象不到的问题。比如,胰腺和淋巴结粘连到一块了怎么办?其他疾病引发了腹水怎么办?还有已经治疗过的病人,CT显示的内部形态已经不一样了怎么办?病人携带一些未被定义的罕见病怎么办?

他们拿着这些案例再去训练AI,持续迭代了几十版,2023年,PANDA发布时,敏感性和特异性的指标分别高达92.9%和99.9%。

论文发表前,Nature Medicine的三位审稿人总共提出了50多个问题挑战他们。一位美国权威专家并不相信,一个人就提出了30-40个问题。比如:会不会是胰腺医生为了看得更清楚,可能会让高风险的病人先喝水再照CT,而胰腺健康的人都没有喝水,所以模型也许学到的不是有没有胰腺癌,而是有没有喝水?他试图排除种种其他的可能。

这个研究小团队平均每周开一次会。到了后面冲刺的时候,他们每天从早上九点工作到晚上一两点,上午开一个会,然后马上去做,下午就做完继续开会,继续看要做什么。

在日复一日的讨论中,研究人员们一度觉得“人生满足了”,“发不发论文无所谓了”。他们感到自己已经“将方方面面的问题都想到并回答了”。

最后,论文成功发表,Nature Medicine罕见性地专门配发评论文章《基于医疗影像AI 的癌症筛查即将进入黄金时代》,文章作者就是PANDA论文审稿人之一、德国著名外科医生Jorg Kleeff教授。提出那些问题不是刁难,是专家们试图保证这项研究确有质量。这篇论文发表后,在Nature网站上的阅读量达到10w+,可见它引起的关注与讨论度。

一项新的技术诞生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它或许能挽救无数人的生命。但它该如何与现在的社会、医疗系统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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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家

曹凯与张灵启动这个项目时,没有多少人看好这件事,更没有医生愿意合作。

某种程度上,曹凯只是一家之言。而此时,医学界普遍的常识仍是,AI是不可能取代医生的。AI也许可以超越一个普通医生的水平,但绝不可能比大主任厉害。

参与研究的人员们拜访过不少三甲医院的大主任,去求证有没有可行性,都被泼了很多冷水。很多大主任都说,“我都看不出来,AI能看出来吗?”,“都是扯淡的”, “你怎么证明对方真有胰腺癌?”,即便数据确实支持,他们也认为这是“过拟合”。

金钢的加入是一个转折点。他是上海市胰腺疾病研究所的副所长。由于胰腺癌发病率并不高(在我国所有癌症的发病率中仅排到7-10位),一家普通的三甲医院所有的胰腺癌案例可能也只有200例,对于研究者来说,第一步数据收集就不简单。最后,训练模型所用到的3208个病例全部来自上海市胰腺疾病研究所,这与金钢的支持密不可分。

55岁的金钢是上海著名的胰腺“一把刀”,他精力充沛,演讲感染力极强,但在与科研人员交流时,他描述了一种外科医生长期的职业倦怠:即便他刀法精湛,手术顺利,却无法挽回一些胰腺癌晚期病人的生命。在经历了很多年的无力感后,他将他关注的重点逐渐放在了“筛查”这件事上。他认为也许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早在几年前,金钢就已经带领着自己的团队,在开展几十万人规模的癌症筛查工作。

张灵第一次了解到金钢的团队在做的事时也大感震撼。那真是实实在在的系统性筛查。金钢总共联络了一百多位主要参与者,十多家单位,在琐碎处耗费的精力,远超过一般科研。

金钢意识到,PANDA恰好可以使用在这场筛查的实验中,而筛查可能是中国解决癌症困局的一把关键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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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到2030年,我国总体癌症5年生存率的目标是提高至46.6%(2024年是43.7%)。

虽然只是3个点的提升,但在癌症专家看来,这是极其挑战的目标。要知道,目前68.7%的癌症患者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5年生存率不足30%;而早诊早治的癌症患者5年生存率可达85%,晚期则骤降至12%。癌症防治需要“关口前移”,这是国际医学界的共识。

在世界卫生组织统计的200余种癌症种类中,只有四种癌症有所谓的筛查“金标准”(世卫组织推荐的筛查手段)的,它们分别是乳腺癌、宫颈癌、肺癌和结直肠癌。它们的筛查金标准也互不通用:肺癌看LDCT(低剂量螺旋CT),结直肠癌看肠镜,乳腺癌看钼靶,宫颈癌看TCT(液基薄层细胞检测)和HPV(人乳头瘤病毒)检测。

这些“金标准”都不是凭空得来。它们都经历过大规模的社会验证。2002年-2004年,美国33个医学中心合作,对5万多位55-74岁的肺癌高危人群进行了一次为期3年的筛查,证明了低剂量螺旋CT的筛查方式比传统的筛查手段降低了20%的死亡率。从此,低剂量螺旋CT才成为肺癌筛查最通用的方式。

这是一种新技术所能获得的最高级别的医学证据,也是PANDA的长期愿景。金钢希望在中国,胰腺癌筛查也能经历一场类似的社会实验,最终大幅提高胰腺癌早期检出的比例。

他推荐了两位肝胆胰外科医生加入了这场关于AI与医疗的实验,继续完成论文发表后“前瞻性研究”的部分。他们分别是宁波大学附属人民医院的朱柯磊医生,与文章开头的沈亦钰医生。在过去,这两家“小三甲”医院与金钢的团队一直保持着长期良好的合作。现在,他们再次成为了“第一批吃螃蟹的医院”。

2024年11月,两家医院与阿里巴巴达摩院、上海市胰腺疾病研究所正式达成了合作,成为了中国最早布入PANDA系统、展开胰腺癌早筛临床实验的几家医院。到目前为止,这两家医院已经进行了为期一年多的数据收集与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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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进入真实世界

在宁波大学附属人民医院,我们第一次看到了PANDA系统。第一个数据出现在2024年10月31日,绿色指标,健康。至今,系统里已经有22000多页的记录,每页10条——也就是22万多张CT片。其中黄色预警(高胰腺炎几率)与红色预警(高胰腺癌几率)共有270多页。这些标黄和标红的CT,医生会一条一条看,并再次判断这些病人是否需要来医院复诊。

在医院,胰腺癌早筛通过两种方式展开。一方面,医院开设了一个新的门诊:AI胰腺癌早筛门诊。对自己的健康心怀忧虑的胰腺癌高风险人群可以直接来此门诊挂号。另一种筛查方式针对更多对疾病与风险缺乏基础认知的普通人。所有来这家查别的项目、或来做常规体检的病人,他们并没有查胰腺,但也拍了胸部或腹部的CT,这些CT片会全部上传至医院的PANDA系统中,只要照到了胰腺,AI都会过一遍,这叫作“机会性筛查”。

早在论文做“真实世界验证”的阶段,研究者就已经发现,实验室使用的CT片质量高,而真实世界的CT片的质量是参差不齐的,扫面范围是奇形怪状的。一些胸部CT片并没有将胰腺部位照全,但PANDA照样能报警。

胰腺位于胸腹交界处,大多数时候,胰腺是通过腹部CT查看的。但因为腹部CT层数多、“不好看”,其判断价值没有胸部CT那么高,腹部CT在中国的应用量也没有那么大。更多时候,胸部CT可以带到部分胰腺。因此,他们也教会了模型识别胸部CT。即使是不完整的CT片,AI仍然能捕捉到胰管扩张、或胰尾萎缩的局部特征。

落到医疗实践中,朱柯磊医生专门交代影像科医生,以后给病人照胸部CT,可以稍微往下多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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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灵、曹凯的团队一开始面对的问题一样,他们需要再次挑战医疗界庞大的常识。许多医生“懵懵懂懂”,觉得“虚无缥缈”。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服他们最简单的方式是给他们看实例。

在嘉兴二院,沈亦钰医生曾专门给一个影像科的医生做测试,告诉他:这个人已经确诊了,我开刀都开出来了,回过头你再去看他的平扫CT,你能不能看出来(胰腺有异常)?那位医生承认:我看不出来。这位医生又开玩笑说:再这样下去,我要失业了。

PANDA跑起来其实并不需要太高的配置。更常遇到的情况是医院设备的内存不够大,拖慢了传输速度。在达摩院,存储空间可以说是无上限的。但由于医疗隐私数据不方便上云,在医院里,数据只能存储在硬盘中。

达摩院给医院配了16TB的硬盘,但不够。有时候,内存满了,医生会遇到打不开系统的问题。因此,他们的数据每半年就需要迁移一次。工作人员后来算了一下,4张16TB的硬盘,够医院跑一年。

有人听说了这项技术以后,千里迢迢从西北、东北飞到宁波,挂朱医生的号。他们是有家族胰腺癌史的高危人群。一年下来,这样的人已经有六、七位。其中包括北方某省的一位干部。朱柯磊医生说:你这么大的干部,我过去都找不到你,你还特地来看我。

实际上,朱柯磊医生感到无奈,很多地方的互联网意识不强,他们不知道在当地做个CT,线上将CT片发过来就可以,“你拍个CT才两百块钱,你来回机票要多少钱?”

最近,朱柯磊医生又一次在朋友圈里强调:在我院行胸腹部CT及体检低剂量胸部CT检查,都能享受免费的AI筛查,外地或其他医院做过胸腹部CT检查的患者可以在我院网上医院“胰腺病AI筛查门诊”问诊,尤其是外地患者无需特地来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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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诈宣传做得太好了”

走进嘉兴市第二医院,最显眼的地方写着“百年名院,百姓福音”,这家成立于1895年的医院前身是一家教会医院。这里四处可以闻到熟悉的消毒水的气息,有人推着轮椅上的病人挤上拥挤的电梯。现在,我们真的置身于一家医院中。

每天,嘉兴二院是这么工作的:医院各个科室、包括体检中心产出的约600-700张CT片都会上传到PANDA系统。PANDA将这些片子全都跑一遍,其中大约有20份CT,PANDA会报警,显示为红色预警信号(高胰腺癌风险)或黄色预警信号(高胰腺炎风险)。接下来,由放射科的医生将这些提示有风险的片子重新过一遍,排除掉一部分,最终确认一部分必须来医院检查的,再由沈亦钰团队向他们发送信息。沈亦钰医生的门诊在周一与周四,团队会分别在周六、与周二周三通知这些人,每人通知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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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环叫作“召回”,没有太多医学含量。沈亦钰医生没有想到的是,这将会成为这项工作最大的挑战。

实际上,谁来给患者打电话就是个问题。在嘉兴二院,负责PANDA系统落地的团队总共20多个人,包括肝胆胰外科和影像科的几位医生、信息科的行政人员、以及沈亦钰医生自己的学生和助理。这原本已经需要打破医院科室间的壁垒,形成一个项目制的小团队。但是,工作要真正展开,还需要全院的配合,比如其他科室的开单医生、体检中心的医生等。

一开始的流程中,是由开单医生、体检中心的医生给病人打电话的,他们认为这样工作量可以分摊下去,每个人所承担的工作都没有那么大。但开单医生们反应说:我们对AI了解得不透彻,没法说服病人。其次,有时候他们将病人召回了,再次检查后却问题不大,病人会抱怨。他们对此感到害怕。

最终,打电话的任务还是全部落回到肝胆胰外科的这批医生的头上。这绝对不是轻松的工作量。每个月大约有100多个病人需要被召回,有些病人还需要反反复复打。这些电话,由四、五个人分担。

另一方面,医院本来的PACS系统(影像归档和通信系统)和PANDA系统是不连通的,PANDA系统只能显示病人的ID号,却无法显示病人的姓名、手机号等具体信息。工作人员们还需要将ID号抄下来,再登陆医院自己的系统一个个查,非常不方便。

最糟心的是,不少病人都觉得,打过来的是诈骗电话。“可能是国家这几年反诈宣传做得太好了。”一位业内人士开玩笑说。实际上,沈亦钰团队两位医生的手机号甚至一度被举报到封号。

怪不得这些病人。在AI出现之前,医院从不会主动打电话给病人。病人挂什么科室的号,就得到什么科室的诊疗报告,这对于病人来说才是常识。何况,医院一开始没有专门用来通知病人的专线电话,所有电话都是用医生、助理等人自己的手机打的,电话费也由他们自己倒贴。一个陌生的号码背后的人宣称自己来自某家权威机构,是诈骗似乎理所当然。

沈医生说,病人在接到电话后,什么样的反应都有。有人破口大骂,说,你傻了?你为什么咒我?有人认为医院只是想制造更多的检查,好从中牟利。还有病人会更合理地质疑:你说我的胰腺有肿瘤,为什么医院最初发给我的报告上没有写……

项目运行到半年时,召回率还不到10%。一位70多岁的大爷的CT片被标记为高风险,医生复核后认为恶性胰腺肿瘤的几率极大,给这位大爷打了两三次电话,他说什么也不信,只说我好好的,也没什么症状。医生们试图向他要家属的联系方式,也遭到了他的拒绝。至今,这位大爷也没有来过医院。

这样的事多了,沈亦钰医生感到焦虑。他是个想做事的人。在嘉兴二院,我们看到原始的PANDA系统多了很多“个性化定制”的部分,都是他的想法。比如,现在的PANDA和医院本身的系统已经做了接口,在PANDA系统内点一下病人的ID号,就能跳出他的具体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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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患者不信任的问题,沈亦钰医生去申请医院的专线,使得电话拨过去能显示“嘉兴市第二医院”,连彩铃里也专门添加了“嘉兴二院”的播报声。

再后来,他想,还是不要打电话。“打电话说不清楚。(而且)打电话有一个问题是一致性差,我去打,人家信任,年轻医生去打,人家不信任。”他又和达摩院沟通,将一键发送短信的按钮做进系统,只要点击按钮,系统就会自动将短信发送给需要来复查的患者。

短信话术的模版沈亦钰医生也反复改了三四遍:不能一上来就跟患者说“你的胰腺有肿瘤”,这会引起他们的心理防御,只能说“你的胰腺可能有异常”。

确定版的话术方案现在是这样的:

【嘉兴市第二医院】【嘉兴市二院】温馨提示:您好,您几月几号至几月几日期间在我院做的平扫CT检查经过系统复核,提示可能存在胰腺异常情况。为保障您的身体健康,建议您方便时前往我院肝胆胰外科 沈亦钰主任门诊进一步咨询(周一上午二楼D区209、周四上午三楼A区311)。咨询电话:嘉兴市第二医院0573- 82057702;(请在工作时间拨打),谢谢!若您的情况已进行过检查或已在专科就诊,请忽略本条消息!!!

现在,嘉兴二院的召回率大概在25%左右。

“你不要觉得25%的召回率低。我已经努力到极限了。”沈亦钰医生告诉我,“(25%)已经是最高的了。”当然,这其中也有一部分人,不信任本地的医疗水平,一看到短信就去了杭州或上海的大医院。沈亦钰医生只能寄希望于这种可能性。

隔壁宁波市的朱柯磊医生同样深受困扰,一模一样的情况也在宁波出现,“打十几个电话都有”,朱医生说。2025年,宁波大学附属人民医院在过去一年共筛查了22万张CT片,其中有2000多人被标记为阳性,最终有大约300多人需要来医院检查。一年多下来,通过系统确诊胰腺癌26例,其中16例已完成根治性手术。

嘉兴南湖区的患者要更多一些。2025年,嘉兴二院总共筛了195530份CT(19万),阳性病人在3200左右(包括了胰腺癌和胰腺炎,包括良性肿瘤),总共有1300个病人有必要来医院,最终来了300多个,确诊了94例胰腺癌,并为其中47例做了手术。根据医院内部的统计,收治率、手术率比去年提高40%,发现胰腺癌早期的百分比由10%提高到了30%。

一年过去,整个嘉兴二院都感到,系统正在越跑越顺。达摩院负责对接嘉兴二院的工作人员记得,半年前来嘉兴二院,沈医生还常常吐槽产品使用的不方便,但现在,明显所有人气都顺了,这个工具,他们用起来越来越趁手了。

胰腺癌晚期的五年生存率通常在10%以下(只有8.5%)。但早期发现的2公分以内的肿瘤,5年生存率甚至可以达到60%。过去,全国胰腺癌的可手术率大约是15%,现在在部署了PANDA系统的三个中心,胰腺癌可手术率可以达到60%以上。

沈亦钰医生觉得,他完全有理由相信,AI提高了医生的阅片水平。他已经自己做过两次测试,测试像他这样从业已经30年的资深医生,在有了PANDA这个模型辅助后,阅片水平能得到多大的提升。某种程度上,这很像上学刷题时直接看参考答案,只要认真看,其实也有助于帮助学生理解做题思路。“我都觉得有很大的提高帮助,不要说年轻医生了。”沈亦钰医生说。

机器可以代劳那些简单重复的工作,医生作为“人”,才有空间去提供更多人文关怀。

那天上午,一位病人的胰腺被高度怀疑可能存在一个很小的肿瘤。在医院,他感到焦虑。沈亦钰医生专门去宽慰他:“你不要担心,你要把这件事当成好事情。如果没有人工智能,你就躺在家里,好一点,一辈子就混过去了,坏一点,3年以后被发现是晚期胰腺癌。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好事情?”病人焦虑的情绪渐渐得到了安抚。

“机器不会说这些。”沈亦钰医生说,“机器只会冷冰冰地告诉你,你89%的概率是胰腺癌,11%的概率是炎症。如果医生一天到晚沉溺在看这个片子里,哪有精力去跟病人沟通?”

“接下来3-5年,沈主任All in AI。”他总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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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改了生死簿

PANDA跑起来以后,阿里巴巴达摩院开始将“平扫CT+A I”筛查延伸向胃癌等多个方向。2025年6月,达摩院和浙江省肿瘤医院发布了全球首个胃癌影像筛查AI模型DAMO GRAPE(Gastric Cancer Risk Assessment Procedure 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胃可能比胰腺更复杂一些:胃的形状是可变的,里面可能有水和食物。这对算法造成更大的挑战。幸运的是,在GRAPE项目开始推进前,浙江省肿瘤医院的程向东医生团队已经因为别的课题,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几千份胃癌病人的增强CT上,一张一张手工标出了肿瘤的位置。3000多份数据喂给AI,AI在5天的时间里完成了训练。DAMO GRAPE的敏感性和特异性分别达到85.1%和96.8%,相比放射科医生分别提升21.8%和14.0%。

2025年8月,第三个模型iAorta发布,它针对的是急性主动脉综合征。这个AI模型现在正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浙一)和全国范围内的十多家医院运行。

这些落子最终会连成一片:虽然AI模型是每个病种分别检测一次,但平扫CT一共只用做一次。阿里巴巴达摩院称为“一扫多查”。他们的愿景是,大家拍一张平扫CT,就可以获得多种疾病的风险预警,这里面包括胰腺癌、食管癌、胃癌、结直肠癌、肝癌这样的高发癌症,包括主动脉夹层这样的心血管急症,也包括骨质疏松、脂肪肝等慢性病。

达摩院算过一笔账,按现在传统的检查方式,如要筛查七大主流癌症(肺癌、结直肠癌、肝癌、胃癌、乳腺癌、食道癌),超声、CT、胃镜、肠镜全部做一遍,至少花3000元,而基于平扫CT+AI的“一扫多查”,成本不到200元。

而平扫CT的覆盖能力,甚至还要超过嘉兴和宁波这两家“小三甲”。近年来,国家提倡建设“医共体”,基层医疗机构的设施水平有明显提升。据报道,疫情期间,基层也大量配备了CT机。数据统计,上海杨浦区12家社区医院,11家配置CT,宁波鄞州区20家社区医院,均配置CT,嘉兴南湖区11家社区医院,8家配置CT。这里虽然有了CT机,但很少有有阅片资质的医生。疫情结束后,这些CT机现在不少处在闲置状态。

一种新的模式正在推行。将下级医院与上级医院打通,普通人可以直接去乡镇卫生院或基层医院做CT,再将CT片上传到上级医院,由上级医院有资质的阅片医生查看。在没有PANDA系统的时候,这样的模式已在推行,而PANDA可以大大增加这项工作的效率。据了解,阿里巴巴达摩院预计在今年春节后,在上海杨浦区的基层医疗机构全面启动PANDA筛查。

在宁波,我见到了邱先生。他就是在医共体内用PANDA查出了神经内分泌肿瘤的患者。他原本是到宁波市鄞州区福明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也就是宁波市鄞州人民医院医共体东部新城分院)检查糖尿病,被建议拍了一张CT。上午拍完CT回到家,吃中饭的时候,电话铃就响了。下午他到医院复查,第二天就做了手术,九天后他出院了。

57岁的邱先生一辈子生活在宁波鄞州区,在查出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前,他是一位水泥匠,接零工活,每天工作8-9小时,“有时候在工地做工,一天工作10-11小时也有”。他的爱人在服装厂工作,大儿子到了上海工作,女儿在本地做小学老师。十年前,老家拆迁,他分到过一间新房。生病后,他就不再接活了,在家摆弄自己的小菜园,种点蔬菜,现在,他没有正式的收入来源。

有些患者对医疗系统抱有警惕,有些患者则天然信任权威,邱先生是后者。接到朱柯磊医生的电话时,这位朴实的泥匠完全没有质疑。“医生不信任(的话)怎么办呢?”

邱先生只会说宁波话。访谈邱先生的一个小时里,由于方言的隔阂,很多话我都没有听懂。但真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邱先生不知道什么是AI,不知道胰腺癌有多凶险。医生告诉他:你和乔布斯得的是一种病,但你比他幸运。他同样不知道乔布斯是谁。他总说自己“不去想”,“不想那么多”。这一刻,技术确实完成了阶层的跨越,它从最顶端的实验室,来到了宁波一个最普普通通的泥匠身边。他的经历也引起了《纽约时报》记者的兴趣,用一整版的篇幅来讲述了这个故事,让很多英文世界的读者感到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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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AI专家,张灵第一次见到因为PANDA系统而得到救治的病人,是他去上海胰腺疾病研究所见金钢时,他经过一间病房,见到了通过AI筛出了微小病灶(仅1毫米癌变)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正在陪床的、四五十岁的儿子。他进去和他们母子俩聊天,老太太很激动,专门坐起来,感谢他说:“科技造福人类,我们是第一批受益者。”

与方先生、邱先生不同,这位老太太是一个胰腺导管上皮癌(最恶性的胰腺癌)的患者,也就是说,她真的是一条从死神手里挣回来的生命。实际上,在第一次听说模型救了真实的病人时,张灵想到这像“孙悟空改生死薄”,一度感到“有些害怕”。我们真的有权力修改命运的程序吗?我们真的可以影响他人的生死吗?

他与周围的人去聊这种惶恐,大家宽慰他,那最早发明CT的人是否更应该害怕呢?

现在,轻舟已过万重山。这种瞬间的存在性恐惧早就被具体情境带来的更多复杂烦恼所替代。他们忧虑的是项目落地怎么办,推广怎么办,在那些地级市、县级市的小医院,医生没有能力召回和随访怎么办。对于最早参与项目的这批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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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浦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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