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

我能给它所有夸奖!

图片

图片

她放下的不仅是死去的孩子,还有此前的自我及其对死亡与失去的成见,而后终于臣服,臣服于悲痛、臣服于死亡。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是最近上流媒体的——

《哈姆奈特》

Image

赵婷导演这部新作的分量想必也不用多说,年初就上了热搜。

作品入围奥斯卡大奖就有八项,最后斩获剧情类最佳影片和最佳女主角,这也是导演在《 Nomadland‎ 》后第二次获得金球奖最佳影片。目前,豆瓣评分也出了,8分,国内国外都是很好的成绩。

故事大家也很清楚,其实也没有什么剧透可言。就算不太了解莎士比亚的朋友,电影简介也把这故事介绍完了,也就是儿子哈姆雷特亡故,让莎士比亚写出了那举世闻名的戏剧著作《哈姆雷特》。

但就是这样一个熟悉的故事,光文字就带出了两个疑惑:

一个是赵婷为什么选择拍莎士比亚?毕竟关于莎士比亚的一切都被写透了,已经没留下什么可以钻研的空间,还有什么好写的?

另一个便是赵婷到底如何叙述这个故事,让这样一个举世皆知的事实,又在几百年后成为跨国的谈资?

我带着这些疑惑,把这部电影看了两遍。也许不算完全的看懂,但我很想把前后感受分享给大家——

在电影之内,赵婷去除了莎士比亚被后人赋予的神秘感与天才色彩,将艺术从神灵那里夺回来,还给最质朴的物质和生活。

但莎士比亚又远不是她的目的,不同于《Nomadland‎ 》辽阔的追寻与开拓,《哈姆奈特》搭建的是画框世界,赵婷想要在有限空间里摸索可以触及多深的底部,这种转向也算是对上述疑问的部分回答。

一.

森林女巫的女儿

不妨先来聊第一个问题,赵婷如何讲述莎士比亚?

电影的切入口,其实是千百个莎士比亚故事都忽略了的事情,真实死去的儿子哈姆雷特。

Image

电影给了一个桥梁,将现实生活中死去的孩子,和莎士比亚创作联系起来,用整个故事主干回溯阿格尼丝(杰西·巴克利 Jessie Buckley 饰)与莎士比亚(保罗·麦斯卡 Paul Mescal 饰)相恋,到结婚生育,再到哈姆雷特亡故,呈现的其实是最平凡的日常生活,很普遍的物质世界。

只是对于这种日常的讲述,赵婷的视角是独特的,她赋予了这部作品以自己的女性视角,在一部关于莎士比亚创作的电影里,将女主角阿格尼丝作为主视点贯穿始终。

而且为了尽可能避免大家对莎士比亚过于关注,得一直到电影快结尾时,才会出现莎士比亚的名字,此前他都被叫作“手套匠的儿子”“白脸书生”。

Image

与此同时,阿格尼丝的视角(赵婷的视角)也反射着这个角色的独特塑造。

赵婷有意识地将阿格尼丝塑造成一种原型女性的角色,从而通过这个角色探索一种古老的女性/母性联结。

这个原型有些类似埃利希·诺伊曼所言的大母神原型,也是月亮精神的化身,她们指向一种原初关系。

Image

这表现在电影里,如阿格尼丝谈及自己母亲的母亲来自森林,她们家族的女性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阿格尼丝便是通过握住莎士比亚的手,看见了空旷的大地、洞穴和山崖。

也因为她在这里看见了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同时这个世界爱的也是阿格尼丝真实的样子、森林的样子,她答应与莎士比亚结婚。电影对于两人相爱的书写,更偏向也是阿格尼丝对莎士比亚的选择。

Image

另外,这种古老的联结还有一个体现,便是女性在自然中汲取力量。这是丰沛的能量来源,同时也意味着痛苦。

典型的例子便是分娩那场戏。

这场戏是阿格尼丝生育第一个孩子苏珊娜。她意识到自己快分娩时,像被召唤一样回到森林,躺在树根上准备与这场生命搏斗。

阿格尼丝痛苦地呻吟,而周围却是祥和的鸟叫,鸟鸣和森林成了一种具象化的自然,在阿格尼丝分娩时候,象征着自然的心跳接入女性的身体,同她一起孕育第一次生命。

Image

紧接而来的转场也很有意思,在巨大的撕裂后,却是突然的黑屏,再次强化刚才十足震惊的场景。

为了强调这种原型式的角色塑造,电影还对每一个角色进行色彩造型。每一个原型人物,都有各自的代表颜色。

比如阿格尼丝的妆造常常是一条红色的裙子。红色是血液的颜色,是生命跳动的颜色。

而当孩子患病,到儿子哈姆雷特离开,阿格尼丝的红色便逐渐褪去。

Image
Image

红色命名的是阿格尼丝的热情、能量、生命与潜意识,对于莎士比亚的忧郁及其所象征的艺术,电影所选用的则是蓝色。

蓝色既象征天空,与大地原型对应形成天空原型,同时也掺杂着压抑。

Image

电影里这种色彩的相遇,还不仅仅是视觉层面,它本身作为一种电影元素,在戏剧张力之余增加色彩张力。

比如阿格尼丝与莎士比亚第一次相见,再比如莎士比亚向阿格尼丝求婚,其间演员的调度,也形成了蓝色围绕着一个红色圆点旋转的视觉色彩。

纵观这些细枝末节会发现,莎士比亚如何创作其实并不是重点,电影更想做的事情是将莎士比亚所象征的“幻想与创作”,与阿格尼丝、儿子、女儿所象征的“物质与现实”结合起来,引入真正的主题。

Image

在这条线上,阿格尼丝也确实从一个森林之女变成了一位困守在家庭里的妻子。因此,不少网友认为阿格尼丝被情感劳动捆绑,陷入情绪摆布,对电影关照女性主体的缺失提出批评。

我在第一遍看的时候,也会觉得相比于莎士比亚因丧子之痛创作《哈姆雷特》而举世闻名,阿格尼丝的痛苦却无所归无所指,电影对此、对后世的不公正,都没有给予批判性。

Image

但我看完第二遍后,想法就变了。

一方面,电影在探寻女性身体才有的古老联结时,它也具有一定的批判性。

电影将阿格尼丝作为女性的缩影,写她(女性)与自然相连,原本有着天然的完整和圆满。但随着价值体系的改变,这一部分也被消极化,成为不合群不体面的那一部分,她是森林女巫的女儿,是村妇,是贱人,是嫁不出去的那一个,外人为她定义痛苦,赋予痛苦,将她异化。

Image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赵婷的目的就不是写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反而只是一种途径,他的作用在于唤醒阿格尼丝。阿格尼丝在经历了爱与死亡后所实现的自我体认,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这点我会在后面展开写。

也因为此,电影必须得写阿格尼丝的痛苦。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个角色身上,在演员身上,既可以看到浓烈的情感与能量,也能看到一种集体性的悲痛在不断穿透她,将她撞得粉碎。

Image

痛苦,才是真正的主角。

莎士比亚经历痛苦创作《哈姆雷特》。

阿格尼丝也必须经验他性并分解自身最初的完整,经历巨大的爱与丧失,才能完成意识与无意识的统一。

二.

生活的熔炉

那阿格尼丝的痛苦具体是什么呢?

直观的文本层面,肯定是儿子哈姆雷特的亡故。

不过除此之外,电影还要我们看的一种痛苦,是撕扯。

Image

不同于以往作品里景观的开阔,在路上、在自然的追寻与开拓,《哈姆奈特》搭建的是狭窄的剧场空间,比如寂静的房屋、昏暗的产房,逐渐占据了阿格尼丝的森林。

阿格尼丝既想住在森林里,又想和莎士比亚住进逼仄的房屋;她知道贫瘠的生活会进一步压抑莎士比亚,于是她让弟弟帮忙说服莎士比亚的父亲,让他去了伦敦。可当秋天来临,她又想莎士比亚留在家里,照顾身体虚弱的孩子。

阿格尼丝因为爱而选择离开森林之际,也便是她踏入欲望拉扯的时刻,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拉扯在一步步绷紧。

Image

同样,儿子的离开,也照见了莎士比亚的撕扯。

对此,赵婷非常巧妙地构思了极具视觉性的画面,诠释了艺术来自生活来自痛苦的主题,也在河流与陆地的拉扯之间,让莎士比亚呐喊出了那段著名的独白——

Image
Image
Image

《哈姆雷特》的诞生宛如一个神圣的时刻。

这里的神圣性更多在于——莎士比亚的拉扯达到了顶点,最终发生质变产生新的运动,在生活的熔炉里诞生了诗歌,诞生了戏剧,诞生了艺术。

而赵婷显然不满足于此,她还要将这种爱与痛苦的统一,进一步延伸到集体层面。无论是莎士比亚的痛苦,还是阿格尼丝的痛苦,爱与死亡的情感体验,同样也是整个人类层面的痛苦。

于是电影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它将这种拉扯终于合一作为新的节点,继续往下写,就有了最后那场为人惊叹的结局。

Image

阿格尼丝第一次来到莎士比亚工作的剧场,她同剧场观众一起看了这出名为《哈姆雷特的悲剧》的戏剧。

当“哈姆雷特”(饰演者)被毒药完全征服了灵魂,在濒死前痛苦地颤抖时,阿格尼丝伸手触摸着“哈姆雷特”的手,她选择看见。

这场戏也成为她历经了热烈的爱与强烈的丧失后,在同样的人类情感体验里完成了自我体认的体现。

Image

她从一开始的迷惘,不知道台上的人在说什么;到因使用自己儿子名字而愤怒;再到“看见了”莎士比亚,透过同样的爱与痛苦找到了“哈姆雷特”。

到此,她重新用手感受能量,不仅在感受离开的哈姆雷特,同时也是为自己蓄积能量去选择理解与放手。

由此一来,最后这一次握手,就变得极具象征意义。

这意味着她放下的不仅是死去的孩子,还有此前的自我及其对死亡与失去的成见,而后终于臣服,臣服于悲痛、臣服于死亡,以尊重死亡的方式,敬畏生命。

Image

这场戏的神圣之处,还在于由阿格尼丝的合一、阿格尼丝与莎士比亚的合一,延展出了在社会范围的合一感。

于是,在场所有的观众都在剧场感染中,也是在爱与死亡的感染里,像阿格尼丝一样伸出手,以一场远古的联结仪式,“看见”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

Image

写到最后,其实这篇文已经很长了,但还是想再分享一个观察:

在《哈姆奈特》这部电影里,贯穿全片的其实并不是《哈姆雷特》这出戏剧,而是Orpheus and Eurydice那则神话:

Orpheus前往冥界,寻找被死亡带走的Eurydice。他战胜了恶魔,并得到冥王的允许,将Eurydice带回人间,只是有一个条件是Eurydice必须跟在他的身后,而他绝不能回头。

在两人往人间走的路上,Orpheus逐渐听不到Eurydice的脚步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忍不住转过头看她——

于是,她被永远留在了冥界。

Image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燃烧女子的肖像》也用了这则故事:Marianne说Orpheus的选择是诗人的选择,而不是爱人的选择;而Héloïse提出异议,意味深长地补充着或许是Eurydice在后面叫了他的名字。

微妙的是,在《哈姆奈特》里,阿格尼丝前后有两次对着莎士比亚的背影,朝他唤着“look at me”,一次是结婚的时候,一次是在结局的话剧舞台上。

Image

当我们把两个故事联系起来看时,也许可以有这样一种解读——

这则神话当然不是关乎两性爱情,而是包裹着极致情感的体验:爱、死亡与硕大的失去,这是人类共通的、无差别的情感。

而正如神话、寓言,我们的诗歌、戏剧还有电影,它们传承着一种古老的仪式,带领我们在极致的情感体验里,抵达冥界,又走向人间。

配图/《哈姆奈特》
图片
Image
图片
Image图片
图片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