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凯平：你的自我不只是你自己，它就在你周围

中信出版社最新出版的这本社会心理学图书《发现自我》，是由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布赖恩·洛厄里所著。布赖恩·洛厄里目前担任斯坦福大学商学院高级副院长、组织行为学教授。他于2001年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获得社会心理学博士学位，并自2002年起在斯坦福大学任教至今。

这本书是洛厄里出版的第一本著作，也是他多年在社会心理学研究领域对诸多创造性杰出成果的阶段性总结。多年来，洛厄里积极关注“种族与特权”“人格与社交”“群体优势与劣势”“积极的群体尊重与社会失调的不平衡”“意识形态的可塑性”等诸多前沿的社会心理学问题。值得注意的是，洛厄里运用社会心理学的研究方法对美国社会白人群体的“内部优越性”的诸多方面进行了深入且客观的研究，揭示了美国白人群体作为美国社会经营的最大受益者的事实，并指出在过去几十年中，在种族平权、系统性种族主义的排除、种族群体成员内外部身份认同，以及大选中的群体主导动机偏好等许多重要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生活领域，白人群体基于“内部优越性”的种种文化表现与群族心理动机。

可能正是由于长年对美国社会的深入观察，特别是对种族成见、性别歧视、社会阶层不平等、社会生活参与度差异等一系列涉及美国社会深层次的棘手问题的研究，洛厄里形成了其关于自我与社会的基础观念。

洛厄里关于自我的观念是十分具有挑战性的。他认为，根本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自我”，我们所认为的自我其实是由与我们互动的人和社会所创造的。这本书的英文书名是“Selfless：TheSocialCreationof‘You’”。主书名“Selfless”本来是“无私”的意思，但在这里更贴近于“无我”之义。而副书名“TheSocialCreationof‘You’”表达出了“人由社会所造就”的强烈意向。从书名与书的内容来看，洛厄里的观点更接近于表达：我们所知道的那个“自我”，即“你头脑中的声音”，是一种社会建构，是在我们的人际关系和社会互动中创造出来的；我们之所以是独一无二的，是因为我们个人的关系模式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之所以改变，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改变了；我们的自我不仅是我们自己，也与我们周围的关系和互动紧密相连。

对于洛厄里的观念，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类比。例如，你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无论电影的情节多么吸引人或者多么乏味，当电影放映机关闭的时候，银幕上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对于洛厄里的自我观念，银幕上的电影情节就是他所定义的“自我”。也就是说，社会就是那部电影放映机，“我”只是电影放映机里播放出来的内容。如果没有社会，没有社会关系的烘托，“我”就是事实上不存在的那个“无我”。

这本书可以分成7个主题，分别为“自我”、“亲密关系如何塑造自我”、“社区如何塑造自我”、“民族国家如何塑造自我”、“技术如何塑造自我”、“自我特征”以及“你的自我和对自由的追求”。在这7个主题中，最重要的是第1个主题“自我”，它反映了洛厄里对于“自我”这个他所定义的“无我”的核心观念与集中理论阐述。接下来，洛厄里将亲密关系、社区、民族国家、技术等影响人类生活的最重要的社会生活内容作为论证其“无我”的重要证据。在最后2个主题里，洛厄里进一步将这种塑造后的自我置于价值追求自我意识的升华层面。

在洛厄里看来，每个人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与社会情境，并建立起相应的社会关系。你的家人和朋友、你所处的更广泛的社区，甚至是你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等都会影响和塑造你，无论你与他们互动的时间有多短或多长。这种关系的形成和这种互动的经历相互融合，使一个人成为独特的自我。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特的自我，这是由你独特的关系和互动组合所形成的。

“自我是社会创造物”的观点与“身体或大脑就是自我”的观点相反。当你的身体发生变化时，你的自我不一定会随之改变。即使你留长了头发或者脸上出现了一些皱纹，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当你的身体——同时还有你的大脑——死亡时，你的自我也不会立即死去：你通过你所形成的关系继续存在。洛厄里甚至告诉人们，即使在身体死亡后，人还可以继续建立关系，这就要归功于这个人的影响力、社会贡献和善意善行等生命遗产。这意味着，只要一个人的人际关系和这个人所产生的影响仍然存在，他的自我就依旧“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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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思想中最重要也最不可捉摸的问题就是关于“自我”的问题。自我的定义是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自我？我们为什么要认识自己？“成为你自己”是一句醒世恒言，但是自我真的独立存在吗？虽然诸如此类的问题不经常出现在我们的头脑中，但若出现，几乎每个人都会如临大敌乃至心慌意乱。

事实上，洛厄里并不是第一个试图理解自我的心理学家。不算全球沉淀几千年的神话史、哲学史、文学史与艺术史中关于“自我”的解读，单单在现代心理学100多年的发展史上，关于“自我”的概念，大致就有7个相当重要的观点。

观点1：科学心理学需为社会与民族留出专门的领域

被誉为“实验心理学之父”的德国心理学家威廉·冯特，在开创现代心理科学的伊始就定义了个体心理学与民族心理学两个方向的范式。对于个体心理学，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对个体的认知、行为及其生物性表现进行实验性的科学研究上。而对于民族心理学，冯特表示，个体的心理状态与心理活动并不能完全代表社会及民族的心理状态与心理普遍性，社会及民族心理需要有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

观点2：“自我同一性”中包含着社会自我的要素

美国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哲学的先驱威廉·詹姆斯被公认为心理学意义上“自我”概念的创始人。他认为“自我是个体所拥有的身体、特质、能力、抱负、家庭、工作、财产、朋友等的总和”，并把自我分为“经验自我”（me）和“纯粹自我”（I），而“经验自我”中就包含着社会自我（socialself）。詹姆斯认为，社会自我指一个人“从同伴那里得到的认可”，即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詹姆斯把作为对象的个人称为经验自我，把当下思想看成纯粹自我。他认为纯粹自我接受不同的感觉并影响感觉所唤起的动作；它是兴奋的中心，接受不同情绪的震荡；它是努力和意志的来源，意志似乎由此发出命令。

观点3：“镜中我”

詹姆斯之后，提出“镜中我”的美国社会学家与社会心理学家查尔斯·霍顿·库利也断言：“我们的自我意识是通过与他人的互动而发展的。”在这个理论中，库利认为，我们的外表是通过对方反映出来的。然后，我们根据他们对我们的判断做出假设，并根据该判断产生相应的情绪。因此，库利认为社会就是自我的那面镜子。

观点4：“本我”、“自我”与“超我”的内在冲突

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弗洛伊德与他的理论深入人心，影响巨大。在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观念中，他认为，人格由本我、自我和超我组成。“本我”是人的生物性本能，只知快乐，盲目活动。“自我”来自人的本能，在社会生活中表现出追求满足个人欲望和实现个人利益的特征。“超我”来自社会文化，是个体在成长经历中已经内化为自身价值观念的种种文化信念，其中以道德、信仰为主要内容。简单来说，超我是人内化了的社会道德原则。这些社会文化与道德信念对个体的要求，往往以牺牲个人、服从集体为主，甚至要求个体行为完全道德化，因而与本我相对立。自我是人的理性部分，往往处于社会生活的现实要求、超我的道德追求与本我的利益追求之间。它按照现实原则协调矛盾，尽可能地寻找权宜之计，是个体最终行为表现的决策者。自我时而管理本我，时而服从超我，只有它知道活动的目的和方向。

观点5：“我如何看待我，比我自己是什么样更重要”

精神分析学派之后，行为主义大行其道，彼时“自我”并不受人们重视。直到人本主义出现之后，“自我”的概念又被拿到台前来。卡尔·罗杰斯是典型的代表，我称他为“‘自我’概念的复兴者”。罗杰斯将“自我”视为“个人现象场中与个人自身有关的内容”，该观点的核心是个人如何看待自身。罗杰斯还根据临床实践，提出了理想自我（idealself）与现实自我（realself）。理想自我代表个体最希望拥有的自我概念、理想概念，而现实自我包括对自己存在的感知。罗杰斯认为，对一个人的个性和行为具有重要意义的是他的自我概念，而不只是现实自我。也就是说，我如何看待我，比我自己是什么样更重要。

观点6：“主随客便”的社会行为主义的自我观

“符号互动论”的开创者乔治·赫伯特·米德是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他把自己的心理学体系称为“社会行为主义”。米德认为，自我是一种社会实体，其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存在——个体的自我只有通过社会及其中不断进行的互动才能产生和存在。他把自我分为“客我”和“主我”，两者共同构成整体的自我，而这种整体统一的共同归属是社会。自我就是一个社会化的过程，它借助这两个可以区分的方面不断推进。客我是内化了的共同体的态度，是“概化了的他人”和团体规范的总和。它代表个体从他人视角反观自我，评价和预测自我行为的能力，是社会价值观的影射，因而是确定化的和制度化的。与客我相对的主我是我们对其他人的态度所做出的反应，是个体在社会情境中对照自己的行为举止所做出的行动，它只有在个体完成了某种活动之后，才能被经验察觉。因而，主我是不确定的。主我具有主动性和创造性，它不断地对他人、群体、自然环境做出反应并调整自己。一言以蔽之，社会行为主义的观念就是自我之于社会，要“主随客便”。

观点7：“自我意识”比“自我”更优先

著名的美国精神病学家、发展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爱利克·埃里克森是新精神分析派的代表人物。他认为，人的自我意识发展是人自身发展的最高优先级，自我意识的发展将持续终生。埃里克森把自我意识的形成和发展过程划分为8个阶段。虽然这8个阶段的顺序是由遗传决定的，但是每一阶段能否顺利度过是由环境决定的。埃里克森认为，一个人在心理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存在一种“危机”，或称“矛盾、冲突”。对危机的积极解决有助于增强自我力量，也有利于个人适应环境。埃里克森的人格终生发展论为教育提供了积极的理论依据和教育内容，任何年龄段的教育失误都会给一个人的终生发展造成障碍。它让我们有机会探索人生中的种种遭遇是如何塑造当下的自己的。

上述这7个观点都是心理学历史中十分重要的关于“自我”概念的观点。不过，我们发现，无论是上述哪一个观点，都没有把自我视为绝对的“客体”，即并不认为自我百分之百是“无”且由社会塑造。与自我研究中的“无中介观察模型”、“比较哲学观念模型”、“理性主义”、“社会建构主义”、“镜像模式”、“本能模式”、“叙事模式”、“自我知觉模式”和“实有观”相比，洛厄里纯粹的“无我”观念可以称得上一种全新的思考路径。学术界习惯称洛厄里的这种“无我”观念为社会形成（造就）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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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形成理论之所以引起人们如此大的兴趣，我认为并不在于洛厄里的研究结论比以往的研究更加正确或者更贴近真理，而在于其对心理学科学思维方式的拓宽做出了贡献。

事实上，任何科学研究都不以务必正确为追求目标，而在于坚持实证研究。以对“无我”观念的哲学阐述为例，至少在中国和印度传统思想中，这种“无极”“混沌”“无常”“无我”的哲学观早在2500多年前便已经深植于东方智慧。但为什么以哲学、艺术、伦理、美学等为代表的人文类学问不能被认为是科学呢？这是因为科学是一门需要被证明的学科。而既然要证明，就要有足够的证据与令人信服的方法。哲学借助逻辑，而科学借助实验。所以，任何一个心理学家都是一个实验学家，但不一定是一个哲学家。但是，任何一个心理学家不可能不具备某一种哲学态度。因为只要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构成要素是什么？世界的运行规律是什么？人作为一种存在与世界的关系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类似的问题产生思考，他就已经进入了哲学的范畴，而为这些思考提供证实与证伪的实验探索，就属于科学实践的范畴。

洛厄里的研究开创了心理科学对“无我”哲学观的实证探索，为理解“自我”概念提供了新思路。他为人类运用正确的思维，进一步开启面向世界的科学智慧、深化人文关切，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这是我们要特别肯定洛厄里教授的地方。

但是，并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要认同洛厄里的研究结论。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就像对“世界是实有的还是虚无的”这一问题的态度一样，几千年来，不同的宗教、文化与哲学都因秉持不同的观点而纷争不断。如果我们在洛厄里的“无我”观念后继续追问，“既然那个本来不存在的‘无我’的自我是由社会所造就的模拟物，那么如果这个社会与社会的本质也是‘无我’的呢”，我想这又将是一个比自我更加复杂的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对我们与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的理解，正如我们看到了投射在地面上的身影。这个身影之所以能够产生，是因为有几个关键的条件。第一个条件当然是有阳光照射。第二个条件是有地面或者墙壁等能够显示影子的物体。第三个条件是有一个能形成影子的主体。第四个条件是有能意识到影子存在的自由意志。当我们以不同的视角与偏好去审视影子形成的诸多条件时，由于偏好的差异，我们就会形成不同的影子观。比如有些人觉得“世界万物都是实有的”，所以产生影子的各种条件都是真实的，因此影子也是真实的；但有些人认为“产生影子的条件是真实的，而影子只是投射出来的临时现象”，因此他们会否定影子的真实属性。而更极端的想法是，这些产生影子的条件本身也不是真实的，因此影子更是不真实的，一切皆是虚妄。对于洛厄里的观念与研究，我认为其并不像一些极端的书评家或者盲目的鼓吹者所说的那样具有完全的颠覆性。至少，洛厄里还承认影子形成的主要条件的真实性，也就是还肯定这个世界上的客观存在。

洛厄里否定的只是“自我”的主观能动意志。这种否定最直接的作用就是使人们从“我体现了我的核心信仰和道德价值观”中释放出来。比如，有些人喜欢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慷慨、值得尊重、诚实或谦虚的人。虽然在他们心里自己天生就是这样的，但在洛厄里看来，这些特质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它们由你的社会关系形成，也经由这些社会关系传播。一个人对是非的理解事实上并不取决于自己是什么样子（那根本就没有），而是直接受到了生活中的人的影响。

这本书最大的亮点是提出了以下引人深思的观点，并展现出了创造性的思维方式。

· 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并不总是与研究结果完全一致。我们以对自己有意义的方式与世界接触，而不需要理解在我们内部发生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过程，也不需要理解我们与外部世界之间同样复杂的互动。

· 我们对自身在世界中的定位拥有各种理论与认知——有的准确，有的不那么准确。我们缺失的是对自身实际工作方式的直接了解。

· 如果我们面对面交流，你看到的不仅仅是我，还是人际关系让你了解到的像我这样的人。

· 你对我的看法会影响你与我互动的方式；反过来，你的信仰和行为也会影响我的本性。我们把多面的自我带到互动中，并在互动中一次又一次地创造彼此。

· 人们反映给你的不能真实地代表你是什么人或你是谁，也不代表他们是什么人。它是一种自我的建构，通过与你互动的那个人的自我过滤而来。我们都有多个自我，每个自我都处于一个特定的关系网中，并具有特定的属性。

· 关于你是谁，决定性因素可能是你所处的情境。不足为奇的是，我们的身份有时会发生冲突。

凡此林林总总，洛厄里用他富有创意的洞见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充满创造性的社会。他让人们认识到生命是一个复杂的社交游戏，他人的行为会对我们在世界上的行为方式产生重大影响。当亲密的伴侣对你的穿着方式提出疑问时，你大概会怀疑自己的品位出了什么问题，这让你感觉不那么自信，可能会导致你度过工作中的糟糕一天或与伴侣发生争吵。但是洛厄里告诉你，你根本无须为此而承受自我折磨的痛苦，而要理解伴侣的意见对你变得优秀将产生多么大的作用。因为为了我们的生活，我们需要世界有秩序，这些潜规则有助于最大限度地减少不舒服的情况和对我们日常生活与沟通的干扰，我们需要相信我们所做的事情会影响世界。

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我们个人的关系模式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改变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改变了。你的自我不只是你自己，它就在你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