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必读:驴是马吗?马拉长脸是不高兴吗?马的祖先也跑得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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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来自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邓涛。非常高兴在马年到来之际向大家讲述关于马的故事。
我们真的懂“马”吗?
说到马,大家会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为什么熟悉呢?大家会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换成马也一样。要说陌生,随着工业革命以来交通方式的改变,马作为古代的重要运输工具之一,早已退出了人类的生活。
图片来源:veer图库
马的演化历史非常悠久。我们人类所属的灵长类,最早的猴子不过约5000万年的历史,而现代智人更是只有700万年左右的历史。相比之下,马类的演化史长达约5600万年,远比人类更加久远。
正因如此,达尔文在1859年出版的第一版《物种起源》中,就将马的进化作为宏进化的典型案例加以探讨。什么是宏进化呢?其实在达尔文的时代,并没有这个词。它是现代进化生物学中相对于“分子进化”而提出的概念,指的是在长时间、大尺度上能够直观观察到的物种形态与结构的重大演变。
达尔文的家在英国的肯特郡,他在后院的花园里面养了很多动物,并观察它们的特征。除了《物种起源》,达尔文还有很多著作,其中一本叫《动物和植物在家养下的变异》的书便凝聚了他在各种场合对动植物的细致观察,包括在自家后院里的点滴积累。
马的科学分类得益于另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林奈,他创立了动植物的系统分类方法。在这一分类系统中,马和人类同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马属于奇蹄目马科马属,通常我们生活中能看到的马都是家马(Equus caballus),这便是马属Equus下的一个独立物种。在林奈的分类体系下,一些驴的种类,比如藏野驴,也同样被归入Equus属。因此从分类学的角度看,驴也是一种马。
因此,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写道:“我敢大胆地追溯到千万年以前,有一种具有斑马状条纹的动物(或许在其他方面有着不同的构造),就是今日的家养马(不论是来自一个或多个野生种)驴、野驴、斑驴和斑马的共同祖先。“
物种形成是生物演化的关键过程之一。马和驴为同属一个属,那么假如我们在野外同时见到野马和野驴,你能轻易分辨它们吗?
很多人也许会认为这并不难,因为听说过分辨马和驴有一个实用的方法:驴长着一对长耳朵,而马的耳朵短小。但其实这是一种常见的误解。由非洲野驴驯化而来的家驴确实耳朵很长,但亚洲野驴的耳朵却并不长。
比如在这两张照片中,一个是普氏野马,一个是亚洲野驴,二者该怎么区别呢?
我们可以根据几个比较明显的特征来区分野马和野驴:野马的腿是黑色的,像穿了一双黑色的长袜;而野驴的腿是棕色的,和身上的毛色相近。另外,野马的背部条纹很浅,几乎难以辨认;野驴则有一条深色背纹,从背部清晰贯穿至尾部。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分辨点在尾巴。野马尾巴上的毛从根部一直生长到末梢,所以我们常说女孩子梳了一个马尾辫。而野驴的尾巴根部几乎没有毛,只有末梢才有一簇毛。根据以上几个特点,我们就可以清楚分辨野马和野驴。
关于马,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相信大家都很熟悉斑马,比如下图中的平原斑马,它也是马属的一员。那么斑马究竟是长着黑色条纹的白马,还是长着白色条纹的黑马?科学研究发现,斑马身上不管是白毛还是黑毛的部分,如果不小心脱落了,皮肤本身都是黑色的。胚胎学研究也显示,在斑马胚胎早期,皮肤本来是黑色的,白色条纹是后来逐渐形成的,就像黑色墨水不够用了,没有涂满全身一样。
不过,也有人提出不同的观点。比如细斑马的腹部几乎全是白色,如果把它看作带有白色条纹的黑马,那么肚子上“白色条纹”的范围似乎也太大了。这确实是一个既有趣又值得探讨的科学问题。
不能漏的“马脚”
我们刚刚讨论了马的许多外部特征,那么应该如何准确定义“马”呢?在之前的图片里,马的脚大多被草丛遮挡了,而马脚正是定义马这个物种的关键部位。
图片来源:Pixnio
在分类学中,哺乳纲中包括奇蹄目和偶蹄目。马被归类为奇蹄动物,但“奇”和“蹄”两个字其实都不够准确。
首先是“奇”字,奇蹄动物的脚趾数量并不总是奇数。例如马的祖先和某些早期的奇蹄动物,前脚就有四个脚趾。奇蹄目真正的关键特征在于脚部重心落在第三趾(即中趾)上。现代的马只有一个脚趾,因此这个唯一的脚趾自然就成了它的“中趾”。
然后是“蹄”字。有一种动物叫做爪兽,它的所有特征都符合奇蹄目的共同定义,但脚上长的不是蹄子,而是爪子。尽管如此,它的脚部重心依然符合奇蹄动物的典型特征——落在第三趾上。
我们可以做一个对比:左边这张图中,左侧动物都属于奇蹄目,包括最典型的马,其脚趾在演化过程中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一个。右侧动物都是偶蹄动物,它们的最大特点是脚部重心位于第三和第四趾之间。偶蹄动物有时也会有奇数脚趾,但重心依然在第三、第四趾上,且这两趾发育程度相当。我们熟悉的猪、鹿都属于偶蹄动物,而其中最特别的是骆驼——它只剩下两个脚趾,正是第三趾和第四趾。
另一个重要区别在于脚踝处的一块骨头——距骨。奇蹄动物的距骨只有一个滑动的关节面,就像单面的滑车;而偶蹄动物的距骨上下各有一个滑动关节面,形似滑轮。
大家见过偶蹄动物的距骨吗?很多人说没见过,其实我们在啃羊蹄时,可以看见后脚上有一块小骨头,它被叫做“羊拐”,事实上就是羊的距骨。在还没有乐高玩具的年代,很多小朋友都用它来搭积木。这样看来,我们就能理解奇蹄目(包括马)与偶蹄目在骨骼结构上的根本区别了。
马的祖先是谁?
马拥有约5600万年的演化历史,那么最早的马是何时出现的呢?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位关键人物——英国古生物学家理查德·欧文。他最为人熟知的贡献之一,是创造了“dinosaur”(恐龙)这一英文单词。
欧文是大英博物馆的博物学家,当时许多人发现化石都会请他鉴定。有一次,别人带来一块奇特的下颌碎片化石来咨询。他起初认为这个化石属于一种猴子,并没有多想。然而等人离开后,他越看越觉得不太像猴子,反而更像一种名为蹄兔的动物(蹄兔虽然名字里带“兔”,但其实是大象的近亲)。欧文将这种新发现的动物命名为“蹄兔兽”,拉丁文学名Hyracotherium,意为“像蹄兔的野兽”。
30年后,北美首位古生物学教授马什在美国西部发现了一具完整的化石骨架,其大部分特征与奇蹄动物相似,但头部和牙齿的结构却与蹄兔兽相同。因此,马什指出欧文的鉴定有误:这个动物实际上是最原始的马。马什将其命名为“始祖马”(拉丁名Eohippus),但由于欧文的命名更早,依照命名优先原则,其学名仍沿用Hyracotherium。
这一发现让进化论的支持者赫胥黎(外号“达尔文的斗犬”)非常兴奋。他幽默地推论,“有马就该有骑手”,甚至画了一幅著名的科学漫画:一个身材矮小的“始祖人”骑手,正骑在始祖马的背上。当然,这只是赫胥黎对进化论的一种风趣表达。现代科学已经告诉我们,马的演化史可以追溯到约5600万年前,而最早的人族成员直到约700万年前才出现。
下图展示了始祖马的复原图,它的前脚有四趾,后脚有三趾。始祖马的齿冠很低,只能以树叶为食。如果食物过于坚硬,牙齿磨损太大,它以后就无法进食了。
4000万年前,渐新马(Mesohippus)出现了,它的前后脚都变成了三个脚趾,但齿冠还是很低,只能吃嫩叶。
在马的进化过程中,最大的变化出现在1800万年前。当时草原古马(Merychippus)的脚趾发生了明显退化,只有中间的脚趾很发达,两边的侧趾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到了约1000万年前的上新马(Pliohippus),脚趾已经退化到只有单趾结构,不过侧趾仍包裹在皮肤内部,并未完全消失。
最终,约450万年前出现了现代马的直系祖先——真马(Equus),它们才是真正的只有一个脚趾的马。真马在第四纪早期通过冰期形成的白令陆桥,从北美迁徙至欧亚大陆,并进一步扩散至非洲,逐渐演化成我们今天所见的马。
“奔跑机器”的诞生
提到马,我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它奔跑的速度。1917年,古生物学家威廉·斯科特就曾指出:在马的演化中,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获得更快的速度,最终使这种动物变成了一架“奔跑机器”。
从化石记录中,我们可以观察到马在多方面的变化,例如体型逐渐增大、脚趾数量减少等。或许有人会问:如何确定这些变化属于演化过程?原因在于,这些化石出土于连续堆积的地层之中,新老关系非常清楚。
我们可以通过连续的图谱来展示马的演化趋势:它们的体型逐渐增大,后肢变得更长;侧趾逐步退化,中趾愈发强壮;牙齿结构也越发适应咀嚼,齿冠增高、前臼齿越发复杂,面部也随之逐渐变长。
除了现今我们所熟知的马,马类在进化历程中还曾演化出多个旁支。例如三趾马,它的脚上长有三个脚趾,牙齿结构却比现代马更为复杂。不过,正因有三趾,它的奔跑速度无法与现代马相比,最终走向灭绝。尽管如此,三趾马在科学研究中仍具有重要价值。
真马在第四纪初期扩散至欧亚大陆,而白令陆桥曾多次浮出水面成为迁徙通道。约1150万年前,三趾马就曾通过白令陆桥从北美迁往旧大陆,也就是包括亚洲、非洲和欧洲的广大地区。
中国多地已发现大量三趾马化石,甚至在青藏高原也有出土。其中,约460万年前的一种三趾马,是该类群中奔跑速度最快的,它们只能适应地形开阔的高山草甸环境。通过这些化石,我们了解到青藏高原至少在距今460万年前就已抬升到现今高度,并进入冰冻圈环境。而到了258万年前,第四纪冰期开始时,大量真马再次经白令陆桥进入欧亚大陆。
在中国约250万年前的地层中,曾发现一种非常特别的真马——埃氏马(Equus eisenmannae)。它是迄今已知体型最大的马,头骨长达0.73米,面部也格外长。生活中人们常用“拉着一张马脸”形容一个人板着脸,其实马并非真的不高兴——长长的脸其实是进化的优势。就像下图中正在吃草的这匹马,如果脸太短,埋头吃草时就难以观察四周,一旦剑齿虎、猎豹或鬣狗来袭,它便很难察觉。正因如此,短脸的马在进化中被淘汰,长脸的特征则得以留存。
古人对马也充满兴趣。最初人类以马为狩猎对象,将其作为食物来源。例如某些洞穴壁画描绘了祈愿仪式,期望外出狩猎时能射中马匹,画中马的头颅上还插着一支箭。后来,人类逐渐驯化了马,用它来拉车,马最终成为了人类重要的交通工具和战争装备。
尽管马拥有如此漫长的演化历史,但由于生态环境变迁与人类活动侵占其栖息地,如今野生马仅存六个物种,它们均属于真马属,包括三种斑马、两种野驴以及一种野马。
北美曾是马类演化的主要舞台,但约8000年前,马却在北美完全灭绝。直到1519年,西班牙殖民者才将马重新引入美洲。而早在史前时期就已从北美迁至欧亚大陆的野马,却在20世纪60年代于野外绝迹。值得庆幸的是,如今在我国新疆的自然保护区内,野马重新获得了自由驰骋的空间,并得到了良好的保护。
马年即将到来,最后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骏马奔腾,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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