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麓丨说“海派”
海派是与京派相对而言。海派一词最初出于何人何种文书,待考。在它出现之后,才为京派立名。京派是传统文化的正宗,海派是对传统文化的标新,是中西文化结合的产物。
在中国辽阔的国土上,由于南北自然条件、风土人情的差别,学术文艺的传播,往往产生北派、南派,如禅宗之有北宗、南宗,昆曲之有南昆、北昆皆是。海派肇始于绘画、京剧,而京剧先前在江南地区演出,已有南派京剧之称。到了清末民初,绘画尤其是京剧,在上海发生的变化,远不是旧时南北区分的南派能标示其新的趋向和意义了。因为这种变化集中发踪于上海,上海是西方文化输入的窗口,中西文化首先在这里碰面、会叙,所以近代中国的新学许多是在这里孕育,再由这里扩散。海派一词充分表明了这个地区与时代的印记。
清末民初的上海道路旧影
海派虽以吸收西方文化的姿态出场,但它的出场已是在西方文化渗透到中国社会的各个方面之后,它与西方文化的结合点并不是泛指的西方文化,而是以艺术为媒介的,是作为艺术流派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是发端于任伯年之熔铸古今中西的画法,随后周信芳等的机关布景、反映时潮的一类新剧,其时已是20世纪初年,上距鸦片战争已经六、七十年了。何以会迟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以融合西艺为特征的海派艺术呢?我们不妨看看西方思想文化在中国传播的轨迹,最初是科学技术,其次是教育政制,再其次才是思维哲学和文学艺术。梁启超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作于1902年,陈去病等提倡戏剧改革的《二十世纪大舞台》杂志刊于1904年,“诗界革命”的呼声也发之于这个时候,表明欧风美雨已在触动传统的文艺观念。而最能表达现实生活又富感官刺激的新的艺术形式,电影是1900年前后出现于上海的;第一个话剧剧团阳春社,则是继留日学生的春柳社于1907年在上海成立的,它们给人以最直接的观摩。与民俗结合的中国传统艺术,有顽强的自我表现力,只有在这种严峻的时刻和地点,受到摇撼,才有可能变革。海派可以说是传统艺术的部分异化。
所以,对海派的认识必须严格掌握它的属性与时空关系,但它的属性和时空,随着文化上的实践和人们的认识又有延伸,这也是不可忽视的。
1907年2月11日,春柳社演出《茶花女》剧照
作为艺术流派的海派,它吸收西艺表现的风格,既清新,也轻佻,很快在以上海为轴心的江南地带风靡开来。它不仅推向各种艺术形式,并且漫开至其他文化领域。久之,凡具有这种风格的文章艺学,以至生活风尚,都被称为海派,海派遂由艺术流派扩而成为文化生活一个方面的代词。虽谁也没有确切的定义,但谁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呼之欲出的海派形象。于是,海派的形象不仅存在于20世纪初年及以后的岁月,在此之前仿佛也可以看到它的身影在活动,19世纪后期的文化人王韬就是一个具有这种风格的人。
这样,海派是指艺术、文化上的一种新的风格,它导源于上海是由上海在近代中国的特殊地位决定的。对此,我们必须明确两点:一、海派以上海为代表,并不是说凡在上海的学人、艺术家就都是海派,而只是指具有海派那种风格的人;二、海派既是就艺术、文化上的风格而言,凡具有这种风格纵不活动于上海的人,亦属海派。后一点人们是这样认识的,前一点人们就不甚深辨了,往往把在上海活动的人都归之于海派,其实,上海是海派的家乡,海派的气氛虽较低,但仍有许多别具风格的学人、艺术家,正如京派之以北京为基地,也不乏海派风格的人。论者谓海派是一种区域性文化,可它的移动性很大,不只是人的移动,主要还是这种风格的移动,树不动而是风在动,所以海派到处有相识。
刘海粟与美专学生在杭州旅行写生途中
海派近海,有人称之为海洋派文化,它是以注入西洋文化来发育自己的,且是在抛开“中体西用”的框架来面向新学的。人们指出了它许多特征,我以为主要是两个。第一是开新,开风气之先,它敢于延纳新事物来变革传统文化。中国的传统文化是那样悠久、凝重,要突破它,投以新剂,是很不容易的。本世纪20年代初,刘海粟先生在他主持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一度试用模特儿,就遭到极大的非难,被控法庭,以其大悖藏而不露的含蓄之旨,你看传统的仕女画穿戴得多么严严实实。近代中国开新的道路虽不那么平坦,但总在一步一步地走。曹聚仁说过这样一段话:“京派笃旧,海派骛新,各有所长;而梅兰芳在上海演戏回去,也在北京演布景文明戏,也是时势所然,不能拘墟自了。”“拘墟自了”的主观态度逃避不了“时势所然”的客观必然,这是长期的经历所得。海派没有鲜明的激烈的宣言书,是艺术的一角纳新,是对社会改革的楔入,也在一定程度内反映了对辛亥革命前后浮动的旧习气的不满,这正是其活力之所在。
与开新联系而来的,海派文化的第二个特征则是灵活、多样。灵活是说它不呆滞,多样是说它不拘一格。灵活与多样密不可分。灵活带来多样,多样体现灵活。这是海派文化呈现的缤纷色彩。从戏剧文艺、学林百科、书刊出版到南京路和淮海路的橱窗,都表现出上海特有的繁荣。虽不能统统归之于海派文化,但它们确实反映了海派文化的灵活、多样。鲁迅在《京派和海派》一文中说:“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已亦赖以糊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鲁迅是就京派与海派的社会联系发议论,给它们画了像。诚然,洋场的风情大都以商情为转移,出入其间的海派文化反映快,变化多,花样新,远不似京派文化的矜持与凝炼,大大地发挥了商的灵活与多样。看来海派与市场结缘,文化与商品交流,不一定全是邪恶,其中也有积极的东西。
1929年上海外滩旧影
上海过去是个商业城市,国际性的商业城市,它充满了五光十色的商品,给人以极大的诱感力。有人刻画30年代的上海说:上海这块地方虽不大,却似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熔炉,最愚蠢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为聪明;最忠厚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为狡猾;最古怪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为漂亮;拖着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时可以变为卷发美人;单眼眩和扁鼻的女士,几天之后可以变为仪态大方的太太。说得有点近乎神奇,其实说怪也不怪,这是商品在改造人们的面貌,在熔解中国的固有文化。海派正视了这个现实,不是回避它,而是迎上去,接受它,促成自己的变革,推动了文化领域的新陈代谢。除了这样的作用外,商品为交换或出卖的市场价值观,对海派文化的熏染也最深,散发出市侩气,流露着西崽相。
海派在其开始,怀着对自由女神的虔诚,为艺术拓新界。后来流品日杂,追逐时髦,卖弄噱头,粗制滥造,形成海派文化商品化的另一些特点,人们称之为“恶性海派”,以与前此的“良性海派”相区别。劣币驱逐良币,金融市场上的法则也流行于文化领城,海派原有的声光淹没了。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之,海派遂大为世人垢病。但垢病也有来自世俗的偏见,以开新、灵活为非正途,视模特儿为伤风败俗,这些并非罕闻。
上海月份牌被认为是海派文化中最有标志性的视觉元素之一
海派作为一个艺术流派,似已成为过去。因为它当初的某些特征已逐步为各种文化所共有,程度也在深化;而且昔年的上海已成陈迹,代之而起的是许多正在开放的“新上海”,与京派对称的海派的社会条件早在消失中,所以海派已是一个历史词语。但作为艺术,文化上的风格来说仍是现实的,我们不仅到处可以听到“海派、海派”的笑谑声,也还随时可以听到海派散发的气息,有你,有我,有他。如果认真地洗刷它身上的不洁,海派的开新,海派的灵活、多样,这种风格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值得发扬的。黄遵宪的古体诗中“轻气球”与“万钧柁”一类新旧词并用,梁启超的政论文古今中西杂糅,何尝不是别开生面;徐悲鸿的名作《愚公移山》在众多的古装人物中画上一个时装少女(王莹是其原型),何尝降低了美的感受!艺术、文化不要怕杂,好象生物界,杂了才能产生新的品种。
对于海派,要泼掉的是污水,不是婴儿。海派之名可弃,开新与灵活、多样的风格却不可无。
本文原载《解放日报》1986年3月5日;选自《陈旭麓文集》第三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