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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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随笔

今天是除夕,各位新春快乐。

这个年,对我来说过得还挺特别的,因为航班大量取消的缘故,没来得及回家。独在异乡为异客,这是我不在家过得第一个新年。

独在异乡为异客,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你才有可能发现,其实你是个很传统,很怀旧的人——早在腊八那天,看着日历,我的身体和我的肠胃就已经提前进入了过年状态,从想着家里此刻应该开始酿的翠绿翠绿的腊八蒜开始,越来越多的年味儿美食浮现在自己的脑中。年节渐渐从一种思念,变成了一种强烈的生理反应。

晚上做梦,竟然梦见小时候奶奶给发压岁钱的情景,我当着奶奶的面数钱,一张两张三张……那叫一个开心。

今天早上起床,感觉整个人都不自觉的进入了一种年节的状态。

穿好提前准备的新衣,出门逛逛,看到临街的中华物产店的结账台排着队,兴之所至,我也挤进去,不为了买什么东西,只为了听听近旁人的聊天,那是乡音。

队列的前面是两个上海来的主妇,聊着各自孩子就学,教育的事情。

物产店里其实什么都有,甚至还有春联和福字,不过我看甚少人买,大约觉得在此异乡异地,为人处世还需尽量低调吧。

逛了半天,最终还是选了“老干妈辣酱”和速冻的山东水饺,结账时,不知是山东还是东北的售货员大哥问了我一句,“不买醋么?”我才想起,哦,对醋没买,于是赶紧拎了一瓶山西老陈醋。

“我就说嘛,过年吃饺子哪有不蘸醋的。”他一边打包一边跟我絮叨,这絮叨,真的只有我们中国人,(甚至可能只有北方人)才觉得分外亲切吧。

结账出来,兴之所至,拐去住所旁边的一家便利店,我知道那便利店里有位留学生,上次我刚来时还贴心的帮我解决过疑难。想看看他今天是否仍在店里打工。他果然还在。顺手买了个点小零食。“春节好啊,这个送你了。”我结账时跟他说,他一愣,然后果然满脸堆笑的回我,但东西果然没收,打工店里的规定使然吧。

出来后,想想也不禁莞尔,我今天这一路上对人对事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不像平时那个I人感爆表的我,但再想了想也对。就像那个中华物产店里今天尤其话痨、见着熟脸就得多说两句的结账大哥,这就是年味吧。

年味其实是每个中国人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以前在家里的,我们更多的把这年味散播给家人、亲友,现在独在异乡,这年味无处散播,我们就会对周围陌生、却操着乡音的旁人,多一分关爱与帮助。记得我以前写过文章,说西方圣诞节最让人触动的地方是他们除了与家人团聚,还有一点普世关怀,一个教会、一个社区里的人在圣诞节里联动都会多一些。但此时此刻我想想,如果经济能持续向好,百姓安乐富足,也许我们终归也能把春节过成这样一个有着对他人普世关爱与善意的节日。我们家乡的人,过年里常说“大过年的……”,意思是过年期间,什么不开心的矛盾、恶意都先往后放一放。

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不错的萌芽与示范,仓廪实而知礼节,愿繁荣、法治与安宁,都能持续。

2026年的春节,在冬季清冷的异国他乡的街道上,我也尽着自己的一份力,默默播撒着年味儿。

在临近的公园里陪着阳光下散步的鸽子、把零食吃完,我除夕闲逛,就这么结束了,回家跟家里打了视频,明年无论如何,总要回国过春节吧,我实在是太想家里人了。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今年是农历马年,在有关马的诸多诗词时,我优先想到了这句,这是李白的《侠客行》吧。李白的梦想除了当官、成仙,大约就是侠客,仗剑壮游四方,无论他的故乡是今吉尔吉斯的碎叶城,还是四川,他这辈子其实都甚少再回故乡。

再想想,其实也特别有趣,唐诗中,其实甚少提到过年、元旦之类的词汇,中国人年味习俗,似乎是在宋诗中才突然猛增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王安石与文天祥,这两个分立南北宋的诗人,给很多中国人留下了最鲜明的年节记忆。宋以前,中国人对更好测量的春分是印象更深刻的。

而我们今天认为十分古老的农历年,其实还要更晚些才出现,今天我们用的这套所谓“农历”,其实最早是清朝康熙年间的时候德国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帮着制定的,汤若望当时提出用“西洋新法”编制新的历书,淘汰掉《大统历》的历法系统。

但这个提案遭受到了大量留着辫子的清朝汉族士大夫尤其是司天监官员的反对,他们说这套《西洋新历》是洋人“以夷变夏”的阴谋,万万使不得。其实这帮官员是不学无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自以为傲的那套《大统历》,其实改编自元代郭守敬的《授时历》,而郭守敬《授时历》的系统,最早也是根据托勒密的《天文学大全》加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为基础编制的,只不过经过了阿拉伯文明(回回人)的二传而已。

现在,托勒密的地心说体系在西方早被推翻了,数学演算工具又在同时代的欧洲突飞猛进,汤若望建议中国及时改革修正历法的建议其实完全正确。可是这要砸许多人的饭碗,这才是那帮官员反对的根本原因。

于是汤若望根据“西洋新法”编制的《时宪历》,诱发了荒唐的“天算案”,构陷者甚至造谣说汤若望背后的西方势力要颠覆我中华(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大清),澳门已经屯了十万大军,要杀奔京师,夺了江山。当时正好是鳌拜掌权,鳌拜为了让这帮汉人官僚当稳奴隶,他反而从严治罪,汤若望和新历的支持者差点被凌迟处死,后因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孝庄皇太后)干涉,他们才得以赦免。但是汤若望在钦天监的职务被免除,《时宪历》被废。若干年以后,我总在想这故事里每个人的心态,鳌拜、那些构陷者、捍卫传统的大义名分的幌子下,他们上演了何等的丑剧。

再后来是康熙皇帝亲政,康熙这人,是中国古代帝王中唯一会解微积分方程,会算三角函数的帝王,他下旨恢复了这套明显比《大统历》先进的多的西洋历法,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农历,以及我们今天几乎刻在基因里的春节。

所以你看,所谓传统,其实也是这么一个流变、学习、演进的过程,农历在今天是中国人的传统民俗,但倒回三百年前,它是一个守旧派狂批、甚至差点要了改革者脑袋的“洋玩意儿”。

传统是什么?说的直白点,它是我们脑子里的一种惰性,就像我们每逢佳节,就生理性的怀旧、思乡、思亲一样,它是难免的,却并不一定具有正向价值。我们可以怀旧,却终不能沉醉于怀旧之中,无论于人,还是于整个社会,传统不是我们拒绝学习更好的模式的借口。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一辈子怀乡却不归乡的李白,在他的这首诗中,记下了盛唐的洒脱、进取、与对我们民族而言难得的开放之精神。

马年将至,说来感慨,这已经是我的第五个除夕随笔了。看过我这五篇的朋友,还有多少呢?

请您接受我的祝福,并把这诗句送给你们。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无论来路与前程,有多少艰辛、不易、不公与泪水,我们在新的一年里,我们不拘往事,昂首迈进,铁蹄踏破那前路上的一切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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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文,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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