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我在县城做"中间人"的这些年

如果你在我们县城随便找个做工程的老板问"认不认识老周",十个里面有七个会点头,但没有一个人能准确说出我是干什么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硬要说的话,我就是帮人"跑事的"。谁想找局长批个条子、谁的手续卡在哪个环节了、谁想拿下一个项目又摸不着门,都可以来找我。我收费,但从不谈价,事成之后对方"表示"一下,多少我都接。这行当没有师傅教,全靠自己趟出来。干了十一年,有些事我从来没跟外人讲过,今天说说。

一

很多人以为我这种人一定是某个领导的亲戚,或者以前在体制里干过。都不是。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后来回县城开了个烟酒店。烟酒店才是这一行真正的入口,外面的人很少意识到这一点。

县城的烟酒店分两种。一种是真卖烟酒的,摆在学校旁边、小区门口,靠零售过日子。另一种开在政府大楼附近、或者某条领导们吃饭常走的街上,店里摆的酒最低是五粮液,香烟最低是中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卖给普通人的。我属于后一种。

开店第二年,我就发现一个规律:好多人来买酒,不是自己喝,是要送给某个人。他们买完之后会站在柜台前犹豫半天,有时候会试探着问我一句——"周哥,你认不认识城建局的人?"一开始我真不认识,但我记住了他的需求。过几天,城建局的一个股长来买烟,我就顺嘴聊两句。一来二去,两头的人我都认识了。有一天我把他们约到一块吃了顿饭。事就这么成了。

这就是我入行的全部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就是开烟酒店,天然站在了一个信息交汇点上。后来我烟酒店也不怎么管了,但一直没关,因为它是我的"门面"——来找我办事的人需要一个能坐下来说话的地方,而且烟酒店这个场景让所有人都放松,不像去写字楼那么正式。有人进来,旁人看着就是买烟买酒的,谁也不会多想。

二

外面的人对"找领导办事"这件事有一个巨大的误解,以为关键在于"认识领导"。其实不是。我认识的领导,人家自己也认识,甚至比我认识得还早。真正的关键在于:你光认识没有用,你得知道这个事该找谁、在什么时机找、用什么方式开口。

我举个真实的例子。有个老板想在城东拿一块地搞商业开发,他自己认识分管副县长,酒桌上也坐过好几次。但事情就是推不动。他来找我,我一打听就明白了。那块地表面上是县政府在管,但实际的决策链条是这样的:先要自然资源局出一个规划意见,再要发改局立项,然后才到分管副县长那里会签。而这个老板犯了一个典型的错误——他一上来就去找副县长,副县长当面说"好好好,我关注一下",但实际上底下的局根本没动。副县长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事去催自然资源局,那样就等于是他在给你站台,他凭什么?

我做的事情是把这个链条倒过来理顺。先去找自然资源局的经办人,一个普通科员,请他吃了顿饭,了解到卡在哪里——原来那块地有一小部分涉及基本农田的调规问题,技术上不复杂,但没人愿意主动去碰这个事情,因为出了问题要担责。我帮那个老板找了省里一家有资质的规划设计院,把调规方案做得非常规范,所有风险点都有预案。方案递上去之后,科员没了顾虑,往上报到局长那里,局长一看方案很专业,签了。有了自然资源局的意见,发改局那边就是走程序。等这两样东西都齐了,再去找副县长,他一看,底下都办妥了,我就是签个字的事,很痛快就签了。

你看,这里面我一分钱没送,一顿大酒没喝。我做的事情就是搞清楚了真实的决策流程,找到了真正卡住的那个点,然后帮他解决了那个点的顾虑。这才是"中间人"的核心能力,不是请客送礼,是信息差。

三

当然我不是说完全不用花钱。那是不可能的。但花钱这件事远比外面想象的微妙。

县城的领导,尤其是实权部门的一二把手,他们最怕的不是纪委,最怕的是"不可控"。什么叫不可控?就是跟一个不了解底细的人产生了利益往来,万一这个人到处说,或者被查的时候把你咬出来,那就完了。所以他们不是不收,是只收"安全的"。什么样的人是安全的?就是像我这样的,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很多年,大家都知根知底,我要是乱说话,我自己也完了。这是一个互相绑定的关系。

所以外面的人觉得"我直接给领导送钱不就行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一个陌生面孔提着东西去领导家,人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紧张。你是谁?谁让你来的?你是不是纪委派来钓鱼的?你以后会不会出事把我供出来?这些问题只要有一个他想不清楚,他就不会收。但如果是我带着去的,或者说"这是老周安排的",他就放心了。因为我就是那个"担保人"。他信任的不是你,是我。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这个角色不可替代。很多人觉得,我不就是个跑腿的吗,我自己跑不行吗?不行。因为你和领导之间缺少一个"信任中介"。我花了十一年建立起来的信用,就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四

我来讲讲我怎么维护跟领导们的关系,这里面有很多外人绝对想不到的细节。

首先,我从来不在领导升迁或者调动的时候去"锦上添花"。这个时候去的人太多了,你去了也排不上号,而且容易被人注意到。我去的时机是领导"落寞"的时候。比如换届没有被提拔、比如被从实权部门调到了清水衙门、比如因为某件事被约谈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躲着他走,生怕被沾上。而我会专门去坐坐,也不提任何事,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有时候带两条烟,说"库里积压的,快过期了,你帮我消化消化"。这个时候给他的东西他百分百会收,因为他正在低谷,你的出现让他觉得你是真把他当朋友,不是势利眼。

这份人情,他会记一辈子。等他东山再起——县城就那么大,只要不犯大事,迟早会重新被用起来——他回报你的力度,是那些锦上添花的人完全得不到的。

其次,我跟领导之间绝对不谈"好处"这两个字。什么"事成之后给您多少多少",这种话一辈子不能说。做法是这样的:事情办完之后,过一段时间——一般是一两个月以后——我会找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由头去看望他。比如他小孩要上大学了,我包个红包;比如逢年过节,送点土特产。金额不大,但持续不断。让他觉得你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经营这段关系。

第三,最重要的一条:我从来不让领导觉得他在"帮我赚钱"。我在他们面前的人设是"帮忙的热心人"——谁有困难我搭个桥,我自己不图什么。领导们也需要这种人设来说服自己:我不是在搞权钱交易,我只是帮老周一个忙,而老周也只是帮朋友一个忙。这是一个三方都需要的"道德缓冲垫"。当事的老板觉得自己不是在行贿,是在交朋友;领导觉得自己不是在受贿,是在帮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搞腐败,是在促成合作。大家都需要这个自我说服的过程。一旦有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把话说得太直白,这个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五

说说我怎么跟求我办事的老板们打交道。

来找我的人形形色色,但我最怕两种。第一种是太老实的。他来找我的时候唯唯诺诺的,一口一个"周总您帮帮忙",你给他把事办了,他千恩万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是说他不想给钱,是他根本不知道规矩,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表示"。你又不好开口要。这种人你帮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就找借口推掉。

第二种是太精明的。他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链条,甚至知道该给每个人多少钱,他找你只是因为他自己不方便出面。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什么都清楚,意味着事情一旦出问题,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会跟你讨价还价,觉得你赚多了。跟这种人合作,你始终有一种不安全感。

我最喜欢的客户是那种做了几年生意、在当地有一定基础、但确实遇到了过不去的坎的人。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不需要你解释太多,事成之后也懂规矩。但他不会自作聪明去绕过你,因为他知道自己搞不定。这种人之间的合作是最舒服的。

还有一种情况很常见但外人不知道——来找我的人里面,有至少三分之一其实不需要我帮忙。他们遇到的问题完全在正常政策范围内,去窗口走流程就能办,只是他们不知道、或者以前吃过亏所以不信任正常渠道。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直接告诉他:"这个事你自己去办就行,不用找人,去哪个窗口、带什么材料我告诉你。"你可能觉得这不是在砸自己饭碗吗?不是。第一,这种事我帮他办了也赚不到什么钱,不值得动用人情。第二,他会因此信任你——你连不该赚的钱都不赚,那你说该找人的事,他就真信了。以后他碰到大事,第一个就会想到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虽然这个比喻不太好听,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六

这一行最大的风险不是被查处,而是"站错队"。

县城的政治生态跟大城市不一样。大城市里派系关系复杂但相对隐蔽,县城是一个熟人社会,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矛盾,基本上是半公开的。你跟这个局长走得近,那个局长就可能觉得你是"对面的人"。你帮张三办了事,李四找你的时候就会犹豫,因为张三和李四有过节。

我的做法是跟所有人都保持一种"温水"关系:不太热,也不太冷。我从来不跟任何一个领导搞"铁关系",不去他家里过年,不参加他的私人聚会,不帮他办私事。我的定位是"公共资源",谁都可以用我,但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这样做的代价是你跟每个人都不够"铁",好处是你在任何阵营变动中都不会被清洗。

我亲眼见过一个同行的下场。他跟当时的常务副县长走得非常近,几乎所有工程项目都经他的手,风光了四五年。后来那个副县长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他作为"身边的人"被查了个底朝天。虽然最后没判刑,但整个人脉网络一夜之间全断了,因为所有人都怕跟他沾边。他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见了以前的熟人都绕着走。

七

最后说一点我自己的心态。

这一行干久了,你会变成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一方面你对这个系统的运作了如指掌,你知道每个光鲜的决定背后有多少私下的交易、每个正义凛然的表态背后有多少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你变得非常世故,很难再对任何公开的说辞产生信任感。另一方面,你又会发现,这个系统里的大多数人——包括那些收了好处的领导——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他们的考量、他们自己的委屈。那个科员不愿意碰调规方案,不是因为他想卡你,是因为他上次担责被处分了,现在一朝被蛇咬。那个局长签字犹犹豫豫,不是在等你送礼,是真的怕这个项目出环保问题将来追责到他头上。

你是润滑剂,但也是这个系统灰色地带的一部分。你帮很多人解决了真实的困难,你也客观上参与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你没法对自己做一个清清楚楚的道德判断——说自己是好人吧,那些在你协调下流转的钱和利益不会说谎;说自己是坏人吧,好多老板的厂子、店铺、工程,如果不是你帮他们跑通了关节,早就黄了,后面是几十上百个家庭的生计。

我老婆有时候问我,你到底算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县城的毛细血管。血液从心脏泵出来,到了末端如果过不去,组织就会坏死。我就是帮它过去的那个人。至于这个血液里面干不干净——谁的血液是完全干净的呢。

这话不是自我开脱。活到这个岁数,我也不需要开脱了。这就是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