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来的“无用之人”,到大刘最似是而非的那本小说
AI会助推这个世界出现“终产者”吗?
各位好,
大年初一那天,我写了《蔡明那个春晚小品,还挺值得看一看的》一文,谈到了尤瓦尔赫拉利对AI时代“无用之人”的猜想。有读者就点题说,小西,这个问题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老师在他的小说《赡养人类》中也谈到了,希望你写一篇文章,聊聊这个话题。
感谢这位读者的付费点题,今天正好有空,我就写写这个话题。
先说我的观点,作为一个至今仍觉得自己是“大刘粉”的人,我觉得《赡养人类》是大刘写过的最似是而非的一本小说,它带有大刘一直延续到《三体》系列里的那个特点——对未来的假设,或者说思维实验,看似脑洞大开、有理有据,但实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如果你“尽信书”,你就被大刘的思路带歪了。
我们先说说《赡养人类》讲述了一个什么故事,
小说假设了宇宙的远方存在一个与人类一模一样的“镜像地球”,这个地球到今天为止的历史与人类基本一样,但是随之爆发的技术革命,带来了两项彻底的变革——第一是人工智能完全替代了人类的生产劳动,资本家不再需要工人在工厂里为他们做工了。第二是脑机接口技术的极端发达,只要有钱,知识和智力就可以直接灌输到人的大脑中,于是教育也消亡了,社会中下层不能靠读书翻身,有钱人与穷人成为了永远泾渭分明,前者在智力和知识上完全碾压后者,成为了“超级知识阶层”,于是两者就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的存在。
以上这两个假设,与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的设想确实非常相似。赫拉利由此推出了“无用之人”的设想,那么大刘又认为,这种社会一旦到来会怎样演化呢?
他说,贫富分化会急剧拉大。
作者借这个文明的亲历者之口说:“在我曾祖父的时代,第一地球60%的财富掌握在1000万人手中,在爷爷的时代,80%的财富掌握在1万人手中,爸爸的时代,90%掌握在42个人手中。
到了我出生时,第一地球的资本主义达到了顶峰上的顶峰,99%的财富掌握在了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被称作终产者。”
而在小说中的这个第一地球上,由于土地、水乃至空气都彻底私有化了,当世界上形成一个富人和20亿穷人的极致阶层差的时候,无立锥之地的穷人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因为外出旅行乃至呼吸,都要向终产者购买,而他们又没有工作。所以只能坐吃山空,等待破产。
于是终产者就造了一艘宇航飞船,把20亿穷人都赶到了船上,让他们到宇宙里去流浪。
于是,“这就是第一地球的故事,一个富人与二十亿穷人的故事。”
这本小说是我在少年时代读到的,记得和我同读的一位同学好友当时就非常服膺这本小说。跟我连聊了好几天,痛斥资本主义的万恶。而且后来我长期混《三体》贴吧,就见到有人把《赡养人类》《三体》和另两本大刘小说并列为“刘学四大名著”。
可我却当时就觉得这小说有哪里怪怪的。
就像听某人胡诌了一番拔着自己头发上天多么符合物理学定律——你说他说的有道理吧,明显违反你的直觉常识,但你想反驳他,物理知识又没他多,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听他胡说。
而今,为了写这篇文章。我重看了一遍《赡养人类》。有两点感触。
首先我觉得大刘的叙事技巧是非常好的,很多人说大刘“文笔苍白”,但在我看来其实大刘小说写的最好的反而就是文笔,比如《赡养人类》明明要写一个痛斥万恶资本主义的故事,却以一个杀手的人生起笔,把故事写的引人入胜、迷案重重,等到要带观点的时候,读者已经被他的叙事折服了。
其次,我再次确认了,大刘这个人对启蒙时代以来的现代人类文明,有许多“怀疑”——如果不是恶意的话。这些怀疑不是在《三体》中才体现出来的,早在《赡养人类》这本早期小说里,他就潜移默化的通过叙事表现出来了——比如他把垄断教育与知识之后的富人叫做“超级知识分子”(这是对知识分子有多大的误解啊),还把水和空气都私有化的平行世界解读为“法治社会”“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同时黑了这两个人类最常用的概念。
总之,我觉得如果一个孩子不幸是通过大刘的小说,而不是自己亲眼去看这个世界的话,他对“知识分子”、“法制”、“私有产权不可侵犯”这些真实概念的理解都会走形。
还有就是小说中流浪的二十亿“第一地球”穷人侵略人类地球之后对人类执行了毫不留情的法西斯式掠夺——把地球原住民全赶到澳大利亚去,关到集中营里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个桥段在《三体》里大刘又写了一遍,大刘这是对土澳的生存水平到底有多深的误解啊?
以上只是开玩笑,时隔多年,读了一些书之后,我终于能说出《赡养人类》这本小说到底荒唐在哪里了。
中国人的思维是历史性的,好,那我就以历史的方式向还迷信这本小说或者怀有类似思想的读者解个闷——小说幻想了一个极致的富人“终产者”,幻想他把穷人逼上绝路,甚至赶出地球。那我想问,人类历史上,最接近“终产者”的人物是谁?他的行为又怎样呢?
按其私有财产在社会中的绝对比例算,人类近代以来最接近终产者的人物,既不是比尔盖茨,也不是艾隆·马斯克,而是19世纪-20世纪初的约翰·洛克菲勒。
他是美国、也是全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亿万富翁,开办的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托拉斯,合并了40多家厂商,垄断了美国80%的炼油工业和90%的油管生意,洛克菲勒和他那一代其他的产业大亨同仁们,创造了美国历史上一个独特的时代——垄断时代。
洛克菲勒到底多有钱呢?他在巅峰时期,其高达9亿美元的资产,占到了美国GDP的2.5%,到他去世时,他大大缩水的财产仍占当时美国GDP的 1/65 (约1.5%),与之相比,比尔·盖茨的巅峰时期财富占美国GDP的 1/152 (约0.66%)。
虽然远没有达到大刘所幻想的“终产者”的财富水平,但他毫无疑问,已经是地球历史上最接近这个幻想的碳基生物了。
而且请注意,洛克菲勒所创造的这个财富奇迹,是后世所有富豪们都再难以达到的。因为他起家十九世纪人类社会对资本的监管方式还非常粗糙、放任,洛克菲勒组建托拉斯,垄断美国的石油产业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力。而且当时也没有劳工权益保障、环境污染防治等一系列法规、组织掣肘,洛克菲勒的事业几乎是在“资本无菌箱”里完全放任发展的。直到晚年,老洛克菲勒才碰到了堪称他一生之敌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老罗斯福总统外号叫“托拉斯爆破手”,认为垄断资本成为社会大问题的美国民意将他推上总统宝座,老罗斯福也忠实的完成了选民交给他的人物,主持了一系列反垄断操作,把大企业拆了个七七八八,垄断时代于是就此结束了。
“托拉斯爆破手”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
所以无论从反垄断、税收、劳工权益、环境保护等任何方面讲,人类社会恐怕都再难出现像老洛克菲勒和他的托拉斯那样垄断完成度那么高、财富那么集中的奇迹。
因为在大刘小说中日常缺席的民选政府在真实人类历史上可不是个死物,它们会不断制造法规去平衡、制约资本家的扩张,调节贫富差距。19世纪老洛克菲勒的起于草莽,打了美国社会一个措手不及,但之后监管就跟上了,很难再出现他那样接近“终产者”的人了。
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与石油大王之间关于垄断企业到底是好是坏的争论,这是一个足够写一本书的话题,我们这里先放在一边不谈。这里先说一个简单的事实问题——老洛克菲勒作为人类史上曾最像“终产者”的人,他在个人行为上有没有大刘说的那种气质呢?
答案恐怕会让你亮瞎眼,老洛克菲勒非但没有为富不仁,反而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个人慈善家、大善人。
时至今日中国最好的医学院——北京协和医院,就是老洛克菲勒和他儿子捐资、并一手指导建设的么。这个故事我们之前讲过的。而在中国之外,洛克菲勒和其家族的慈善产业在美国、乃至西方世界的影响更加深远。
洛克菲勒的慈善思想其实为全人类的慈善事业完成了一次变革。早年,他在有钱之后,也和同时代其他富人一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拆求助信,今天捐资办个学校,明天打款修个孤儿院。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施舍效率低下,且可能助长依赖。在他后来的慈善哲学里,他将之比喻为“零售式慈善”。所以洛克菲勒很快转变思维,创办自己的“洛克菲勒基金会”,研究在社会关键节点不惜血本的进行投入,以期撬动社会发生系统性的改良和变革,从而带来最大、最长远的社会效益。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芝加哥大学,斯帕尔曼学院(美国第一所有色人种高等学府),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还有数不清的医疗、教育机构,都是洛克菲勒及其家族在“系统性慈善”的思想下捐资兴建的。
到1937年老洛克菲勒去世时,他总计捐出了5亿5千万美元的资产直接用于各种慈善,占他个人总资产的一半以上。而这样一个美国乃至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亿万富翁,最接近终产者的人,他个人的生活却是非常节俭的。他与商学院的同学劳拉结婚,白首偕老,育有四女一子,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小洛克菲勒小时候却经常要穿姐姐们剩下来的旧衣服。
有一次小洛克菲勒忍不住跟他爹抱怨,说咱家都这么有钱了,为啥还要节俭?一生笃信上帝的老洛克菲勒严肃的对儿子回答,“儿子,这些钱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为上帝暂时保管这些财富。”
如果你觉得老洛克菲勒的故事只是“万恶的资本家”中的一个特例,那我们不妨再举他之后的美国首富,福特汽车创始人和老总亨利·福特的例子……算了,也不用举了,反正这个故事我都讲烂掉了,反正你只要知道福特不仅是流水线工业化的改良者,更是八小时工作制、给工人发高薪的创始人就可以了。
那你说在这些接近“终产者”的顶级富豪中,为富不仁的人有没有呢?当然也有,比如洛克菲勒之前的美国首富铁路大亨范德比尔特,他和他的家族就被公认为是私德不那么良好的(虽然范德比尔特也捐资修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大学、还捐资助力过南北战争),但正因为范德比尔特家族私德不好、行迹不佳,所以他的家族在美国铁路时代结束后就衰败没落了。
而且纵览美国历史上所有这些顶级富豪家族,他们后辈积极投身公益、做慈善也好,穷奢极欲、败家也罢。能站上绝对财富顶端的时代,也往往就是几十年而已。
技术是不断进步,新产业是不断涌现的。而高新产业一定带有相当大的赌博成分,这决定了在自由营商环境下,新崛起的一定是那些敢于冒险、有技术力、又被幸运砸中的弄潮儿,所以范德比尔特之后有洛克菲勒,洛克菲勒之后有福特、福特之后有卡内基、卡内基之后是比尔盖茨、马斯克、贝索斯。
那些曾经的前首富,他们在自己起家的产业成为明日黄花之后,也许可以通过科学谨慎地投资保证自己的产业不缩水,但是从没有出现过大刘设想的那种“从做女性用品起家”一路高歌猛进、做什么行业什么行业就成功,最终一路跨行业兼并其他所有产业大佬,成为终产者,然后就坐在那个财富顶峰王座上就不下来的奇人。
因为正如弗里德曼所言,在正常的市场环境当中,知识是分散的,而风险是长存的。一个企业家不但想要达成垄断,而且还是“跨行打劫”、跨行业垄断,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真当你是起点爽文作者,干什么都比别人判断准确,而且回回都被幸运眷顾么?
除非他背后站着权力替他撑腰、背书,别人干不了的事情他有特许,别人没钱做的东西他能动用国家级的资金获得巨量扶持。
是的,大刘在小说中设想的那种财富因为自由商业向极少部分人聚集,而且越聚集越极端,直到聚集到一个“终产者”那里的故事。在现实的商业社会中是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而且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商人想去那样做,
钱和权不一样,赚来就是为了花出去的,因为商业逻辑的本质是交换,交换的基础,是购买者必须手里有钱。换句话说,商人需要消费者的需求,就像人需要呼吸空气。
尤其是在当今这个产能过剩的时代,恐怕没有任何人比商人阶层更理解需求和市场的重要性。只有老百姓手里有钱,他才会买你的商品,你的产业链条才能转动,资金链才能周转,否则一旦产品滞销,社会进入通缩螺旋,就是一场灾难,而这场灾难中首先覆灭的一定是商人。因为他们几乎所有的钱,都换成了“资本”,投注在了生产中。严冬到来时,一定是他们先死。
把人都赶走,他们卖给谁去?
所以二流的商人想的是找市场、卖商品,一流的商人都在创造市场、优化营商环境。洛克菲勒为什么要玩了命的做慈善、建医院、办学校?福特为什么要主动给工人涨工资、搞八小时工作制,鼓励他们成家生娃?信仰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用的是商业逻辑,商业逻辑的本质就是“你自己活,也得让别人活。”因为大家都活着、且兜里都有点钱,才能有交换,商人们才能做生意。
所以大刘在《赡养人类》中描述的那种“终产者”,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社会在遵循“商业逻辑”、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原则下产生的产物,反而更像是权力逻辑、尤其是中国古代帝制权力逻辑下才能催生出来的噩梦。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成者为王败者寇”“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些都是这套逻辑中才说得通的玩意儿。
在《赡养人类》中有一个特别说不通的情节,那就是当“终产者”垄断了第一地球的一切资产之后,他为什么要把二十亿穷人全部都从自己的地球上赶走——你都那么有钱了,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把所有其他人都赶走呢?
理论上讲,一个富人再有钱、再看不起穷人,他总还对他人有点需求吧?哪怕是性需求呢。就算人工智能能把自己改造的肤白貌美、身娇体柔,终产者肯定也会想找个活人伴侣作伴,因为心理价值不一样啊。再推而广之,ai文学、艺术、绘画做的再好,毕竟是没有灵魂的,终产者大人难道就不想养几个画家、作家之类的闲人陪他吟诗作赋么?不需要雇几个做菜口味虽然没有AI精致,但有自己性格的厨子,偶尔换换口味么?难道就不需要找个活人当管家,排解一下心灵的慰藉么?而只要你需要妻子、儿女、文学、艺术、乃至单纯的陪伴,你就要给这帮人发工资(而且你都顶级富豪了,这工资不可能低吧),这帮人有了钱,就有同样的需求,这样财富就会分散,就会稀释,终产者的局也就解了。
我知道大刘老师向来彻底鄙视文科乃至艺术,但一个终产者漫长的余生都活在一个只有AI,没有任何其他活人的世界里,这是不是也太酷刑了一点呢?富有全球,却非要孤独,他凭什么?
那大刘为什么一定要给终产者安排这样一个把其他活人都赶走,非要自己一个人独占一个地球的选择。
我觉得,这个选择用现代商业逻辑不可解,用古代权力逻辑反倒一解释就通——赵匡胤说的好,“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么!古代权力逻辑与现代商业逻辑恰恰相反。它不是以交换、以分享为前提才能存在的,而是以独占、以拒绝分享为最终目标的。像赵匡胤、朱元璋这些人,他们得了天下,他们最怕的就是再有人以相似的手段把权力从自己的手中抢去。因为古代帝制社会不同于现代商业社会,你洛克菲勒从首富的宝座上下来了,你顶多也就是不当首富而已,私产私权神圣不可侵犯,保证了你和你的家人还能过自己幸福的日子。可是皇权却并不一样,不成功则成仁,就算你跟南唐李煜、吴越钱王那样自削帝号,跑到开封来住着,你知道哪天皇帝看你一首“垂泪对宫娥”不顺眼,就把你小命要了么?一杯毒酒,下点牵机药的事儿而已么!
所以中国古代皇权社会的权力逻辑,反倒真的是有你没我,能消灭都消灭的。
为了皇权的绝对稳固,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赵光义毒杀诸侯、朱元璋大杀功臣、朱棣杀方孝孺十族、多尔衮刘发不留头、康雍乾大搞文字狱……就连李世民他家这样的父子、兄弟、夫妻、母女,也可以同室操戈,为保自己的绝对安全,先把对方灭了再说。
心软的不如心狠的,手狠的不如手快的,皇权塑造的权力江湖里,倒确实是他人就是地狱,早灭了早安心。毁灭你与你何干?
你今天去大明宫、故宫遗迹,穿过空旷的、漫长的广场,到达皇帝们居所,你会感到那就是他们内心梦想的外化——只有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他们才能感到安心。
古代皇帝们没有大刘设想中那种未来的AI机器,如果有的话,我相信他们倒是真能干得出大刘书中所说的把二十亿穷人都流放去太空,自己坐拥整个地球这种事情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的安全。
而反过来说,《赡养人类》当中的那位终产者,他为什么能从“女性用品”行业起家,不断“跨行打劫”、且每次都能赢,且越做越大、最终做到终产者就稳定不变了?这在现代商业社会是不可实现的神话。当且仅当设想有古代式的权力为其背书、开路的时候,这个故事才能合理成立。
所以,就像《三体》一样,刘慈欣在《赡养人类》犯了一个错误。他用前现代社会帝国权力逻辑去代替了现代社会的基本常识规则,然后推演设想出了一个地球乃至全宇宙的黑暗未来,再把锅栽在了现代社会的头上,说现代文明有问题。但实际上,大刘这样写,反倒证明他即不懂现代文明,也不懂古代社会。他的对前者的鄙视和质疑是妄加的,跟着他一起质疑私权和法治的人,是被带歪了的。
行文至此,我倒是想起了另一本书,张笑宇先生所写的《商业与文明》。
在这本书中,张笑宇先生写到;古代社会最重要的资源就是暴力,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精髓则是约束暴力。约束暴力的基础,就是有钱。
3000年前,有一批投身挣钱的商业民族认为,交易比掠夺好,金钱比暴力好,增长比归零好,因此他们发展出了约束暴力、尊重私产的制度。现代社会的源头,其实在这里。
其后的几千年里,商业秩序与暴力(权力)秩序进行了漫长的博弈。
商业秩序从最初的几个孤岛开始,在斗争中不断捍卫自己,也曾遭受过倒退与挫折,但它依然一缕尚存,如黑夜中的烛火,不灭不熄,重新发展壮大,最终在 17 世纪依靠效率赢得胜利,并彻底地改造了我们所有人的世界观,开启了真正的人类近代社会。
人类历史上真正接近“终产者”的人物,不是没有出现过,但不是现代商业文明下,而是古代,比如清朝的乾隆皇帝,由于皇权达到了极致,民众必须对其绝对遵从,整个大清帝国理论上倒真的是乾隆一个人的私产,以此观之,乾隆皇帝才是最接近大刘笔下终产者的那个人,因为清朝当时在全球的GDP占比,曾经高达33%.
但正如张宏杰先生所指出的,大清帝国看似强大,却是一个“饥饿的盛世”,整个帝国是没有内需、也没有活力的,所以它最终被席卷而来财富和权力一并更加分散的那个西方所击败。
金钱比暴力好,“自己活也让他人活”的商贸逻辑,比“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的权利逻辑要好。这是人类文明走向近代的之后的常识,凭着这个常识,我们知道我们的前路上,只要自由市场秩序与尊重私权不变,商人只能做得了首富洛克菲勒,他们成不了大刘笔下的“终产者”。
因为,大刘说的那个故事,是一个旧的、权力秩序独有的梦魇,而非新的、商业文明当有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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