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愿被命运安排的你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今天是2026年2月21日,农历初五,我的生日。
农历和阳历都是这一天,在传教士汤若望送给我们的这套农历里,这是个19年才有一次的日子,蛮特别的。
我的这个公众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部分稿子都是写给别人的,但每年生日的这一天,我会写一篇稿子给我自己,以为一年的纪念。
没到这一天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很多,想起自己过往,和往日的那些选择。
我人生中上一个最大的变化,大约发生在三十岁那一年,我觉得很多我这一代人到了三十岁时可能都会与我有相似的困扰,此前工作的的六七年,我们是凭着自己对也业务的精熟,诚实肯干一点点立身的。到了大约三十几岁吧,假如你诚实肯干,碰上的机会又大体不错,领导也愿意栽培,你会来到某个职位上,在这个职位上你会发现,你之后的人生路,存身立命要靠的看家本领,渐渐就不再是你之前所依凭的那些专业技能了。
那是什么呢?是人情世故,准确点说,是你接受体制规训的能力,职场上怎么站队,跟紧哪个领导,怎么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谨慎地寻找你的通路。
你发现中华文明、或曰儒家给人安排的人生规划好像就是这个样子。孔子说“三十而立”,人到了三十岁这个年纪,就真正逐渐进入了社会给你的位阶、而儒家文化的身份安排,是要求对上效忠服从,换取对下可以颐指气使。然后你想起大学时代所谓“国学课”的那些教导,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谓“思不逾规”,所谓“安守本分”。
子曰,克己复礼。我们文化理解的人生,大约就是一个消弭、否定自我,以“各安其位”的过程。
或者,如鲁迅在《灯下漫笔》中所说的,到了这个年纪,“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
如果不屈从于这种安排,就是想活出自我。其实也可以,你继续愿意抱着自己引以为豪的那点专业知识,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老老实实干活。不是不行。但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肉眼可见的,你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你会因为不接受这些玩法渐渐被主流所抛弃。
运气好的话,也许,也可以一辈子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圈地自萌。
这就是我三十岁那年摆在我面前的那个未来,那段时间我过得真的挺痛苦的,对未来的期许与真实的自我天天在内心中交战,表面上还要若无其事的上班下班——可能这样交战个几年,我也就认命了,两条路中择其一而从之,所谓成长、或曰老去,就是指的这种挣扎后的躺平。
所以,今天回想起来,我真的特别感谢这个公众号、那些支持我的读者给了我一个机缘,打赏让我有了脱出那个选择的机会,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交了辞职信。内心却无比欢快,因为我终于可以摆脱那种被摆布感,能做自己了。
这一转眼,就又写了六年,光阴如梭。
眼下的状态,不能说有多好吧,毋宁说,经历前几年的波折、停更后,现在这个号正在“枯水期”,去年恢复更新以来,我经常刻意写一些冷感的东西,稿子经常的阅读量甚至都不过万。此等新常态,我已经习惯了。
与之相对的,我的生活却不得不为了写作经历种种重大的改变,作别那些不该作别的亲朋。今年的这个生日,我在举目无亲的异乡过,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想想也蛮惆怅,迷茫的。
但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能维持的下去就好,因为不再被逼着写自己不愿写的文章,无案牍之劳形。我还求什么呢?这已经是数年前,我所求的那个自在、那个自我么?
人要为自己选择负责,更重要的是,人要抓紧时间,做自己,人生苦短,转眼都已经要奔四了,活出自我,一定要趁早。
在这一点上,我仍是幸运的。
所以这个号,再冷,我也会继续,我要写那些配得上我这些选择,与为之付出代价的文字,给愿意看的朋友看。以酬谢他们支持我一路走来。以感谢他们让我有勇气去选择做自己。
这个春节季,院线上正在上映《镖人》。
想想也是特别的巧,2021年,我做出辞职决定的那个生日、春节,坐在返程的列车上。我正在看的就是《镖人》的那个漫画。
我特别喜欢,甚至可以说,是那漫画,给了那时的我,一部分选择不一样生活的勇气。
这漫画的背景取材自隋末,主人公们保护的那位“知世郎”,那个漫画里“麻风王”鲍德温四世一般的角色,在历史上也确实有原型——他是隋末山东农民起义军的领袖、王薄。
而今人们对我们山东人的印象,是喜欢考公、喜欢进体制,喜欢接受命运的安排,别的我都不管,反正我就求一个稳定。
但我们不是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山东人,不是从孔子、孟子开始,就一路老老实实的“克己复礼”下来,只把命运对自己“本份”的安排当做唯一幸福的。
你看至少在一千多年前,我的这位“知世郎”山东老乡,就不是那样一个人。
命运、准确的讲,隋炀帝杨广,就给了他以及整个天下一个安排:朕有大业要完成,你们去填沟壑么。
但他没有接受。他上了长白山,这个长白山不是东北那个,就在我们山东邹平、济南、淄博三市的交界口那个地方,就在要道旁边,每次我过年开车回家,都能遥遥望见。
一年以前吧,快要离开住了多年的那个家的时候,某天兴之所至,我还特地驱车去看了一下。
从我家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只是当地似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张好照片都拍不出来。
千年以后,好像真的没有人再记得,千年以前,当天下诺诺之时,那位“知世郎”的一声引吭。
然而我仍记得他所做的那首歌,在长白山下,我把它轻轻的吟诵了出来:
长白山前知世郎,
身着红罗锦背裆。
长销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我说不出来,我总觉得这千年前的歌谣里,带着一股凛凛然的不屈气。对你的人生,命运、时代,也许本来有一个安排,服役做苦、辗死沟壑、终日奔波、乃至辽东浪死。
你不是你,你只是命运操控下的一个棋子,一台时代的大机器上一颗莫的感情的齿轮。
可是,其实,你总有选择,你可以对命运拒绝、说不。你可以展现你那勃勃的生命力。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你不会饿死的 ,
长销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你当向着你终究不愿屈从的命运,如侠客般亮剑。
若这勇气仍在,人人都可以是知世郎。
身虽垂死,其志不改。浪迹天涯,初心永在。
时光荏苒,岁月不饶,我们终将与无数亲朋,也与往日的自己作别,
不要为了安逸、为了麻木,而淡忘她们,
记得他们。
记得所有别离的代价,
记得是这代价赋予了你余生以意义,
永志不忘。
2026,我就以这歌,这文,
向所有不愿被命运安排的你,致意。
我的生日,祝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