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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行道树闻着像石楠,来到美国后竟化身“地狱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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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生活的朋友们,可能在路边见过这样一种树:春天会开黄绿色的小花,同时散发一种浓烈而难闻的味道,非常像南方“臭名昭著”的石楠;到了秋天,树上还会挂满一簇簇红褐色的长条形翅果。

北京路边的臭椿(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这种树木便是臭椿(Ailanthus altissima)。它在野外广泛分布于中国大部分地区,在北方也常常被栽植为行道树与绿化树种。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外貌并不出众的臭椿,还有一段曲折的“海外经历”——在被引入大洋彼岸的美国后,臭椿曾因生长迅速、树荫浓密而被誉为“天堂之树”;却在疯狂蔓延后,如今变为令整个美国头疼的“地狱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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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北京作为行道树的臭椿
右:美国乔治亚州铁路旁高大的臭椿树(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在中国,臭椿不仅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本土植物,也扎根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


中国最早的一部训诂学著作《尔雅》,距今已有至少2200年历史,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单语言词典。而《尔雅·释木》的第二条便是:栲,山樗。(栲是一种生长于山中的,长相类似于樗的植物)此处的樗(chū),正是臭椿的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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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即臭椿(图片来源:KimLong9999)


而成书于战国中后期,距今2300多年的《庄子·逍遥游》里,更是有一段关于臭椿的经典思辨: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在这段辩论中,惠子认为樗(臭椿)树虽然长得大,但是枝干弯曲,大而无用;庄子却认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无用,所以臭椿才不会遭到砍伐,因而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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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的植株高大,枝干弯曲(图片来源:seikinsou)


《逍遥游》对于臭椿特征的把握可以说极为精准——作为苦木科臭椿属的落叶乔木,臭椿最显著的特征正是植株高大,生长迅速,枝叶繁茂;但其枝干多弯曲,木材质地差,难堪大用。


不过,正如庄子所说的那般,大而无用,不见得是件坏事。臭椿纵有百般不是,却至少能在阳光明媚的午后,让你在躺在绿叶铺就的树荫之下,悠闲地睡个午觉。


而在2000多年后,惠子口中大而无用的臭椿被引入了欧美,并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天堂之树(Tree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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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华盖之下(图片来源:Sally Luker)

来自东方的“天堂之树”


1740年,法国传教士兼业余植物学家汤执中(Pierre Nicolas d’Incarville)前往中国传教,后来受命为乾隆皇帝管理御花园。在此期间,他一方面为乾隆从欧洲引入植物,另一方面将中国植物的标本及种子寄回欧洲,其中便包含了臭椿的种子。


1751年,英国园艺家、植物学家彼得·科林森便用汤执中从南京寄往英国的臭椿种子,培育出了一棵“气势非凡”的高大的臭椿树。随后这种生长迅速又枝叶繁茂的植物,迅速打入了欧洲的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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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有着巨大的奇数羽状复叶,一片复叶由13-27枚小叶组成,复叶全长可达40-60厘米。臭椿被引入欧洲后,巨大的复叶被认为极具观赏性(图片来源:Annmarie Chandler)


1784年,深受英国园林景观理论影响的美国著名园艺家、植物学家威廉·汉密尔顿第一次将臭椿从英国引入了美国,这也使得臭椿成为了最早由中国引入美国的树种之一。不过在引入之初,臭椿树并未大量扩散。一方面,这些最初被引入的臭椿是不会产生种子的雄株,只能通过扦插等方式进行无性繁殖;另一方面,汉密尔顿将自己从海外引入的珍稀植物们视作珍宝,不愿意让其他人轻易染指,所以只有少数园艺同好能通过分享自己珍藏的植物进行交换,才得以汉密尔顿手中获取臭椿树的插条。


1804年,臭椿被二次引入到了美国罗得岛州的朴次茅斯,而这次引入的臭椿中包含了能够产生种子的雌株;1820年,臭椿作为园艺贸易植物被引入了纽约长岛的法拉盛,又于1828年被引入到宾州费城著名的巴特拉姆花园。在那之后,臭椿才在园艺贸易中广泛流行了起来,而臭椿的种子繁育也取代了扦插繁殖,使臭椿能够开始在美国野外自发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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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的种子是翅果,擅长通过风媒传播(图片来源:HEN-Magon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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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的种子被认为具备很高的观赏性(图片来源:Sasho Popova)


1820年代,随着臭椿进入美国的园艺贸易市场,对于臭椿的需求迅速激增。人们认为臭椿有着高贵的外形,如同热带植物般的巨大叶子,耐寒性高,生长迅速,即使在极度贫瘠的土壤中也能茁壮生长,并在炎热的季节提供凉爽的树荫。


历史上,美国的许多州和城市都曾广泛种植过臭椿。


这得益于其两大优势:一是生长迅速,臭椿只需要短短25年,就能长成高达15米的大树;二是适应力极强,即使是在污染严重、土壤贫瘠的工业中心,臭椿也能茁壮成长。而作为一种外来树种,美国本土几乎没有昆虫会取食臭椿,这使得臭椿不容易遭受虫害,养护成本低,极为适合在城市环境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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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州城市路边巨大的臭椿树,来自1929年的老文献(图片来源:参考文献[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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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州费城一棵巨大臭椿树于1918年和2011年时的照片对比(图片来源:参考文献[1])


臭椿是如此高大,如此蕴含生机,伸向天空的枝叶,仿佛直达天堂,并为脚下渺小的生灵,于烈日下铺就大片凉爽的树荫。因此,人们曾经是如此喜欢这种翠绿而繁茂的高大植物,甚至冠以“天堂之树”之名——只是曾经。

从天堂到地狱


这世上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植物,天堂之树也不行。


即使优点众多,臭椿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缺点的,比如早在1852年,著名的园艺艺术家安德鲁·杰克逊·唐宁便曾指出臭椿树的气味非常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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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拍摄于美国宾州的臭椿照片(图片来源:参考文献[3])


不过相较于耐污染、抗虫、生长迅速且枝叶繁茂等优点,气味浓郁的缺点并非无法接受。就像是同样气味浓郁的石楠树,至今仍是中国境内常见的行道树。


真正导致臭椿失宠的原因,是惊人的繁殖能力与强大的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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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臭椿形成的大片单一的臭椿林(图片来源:参考文献[3])


臭椿不仅繁殖能力惊人,还方式多样,兼顾有性繁殖和无性繁殖。


臭椿的雌株极为高产,每年能生产数千个果簇,每一个果簇里包含数百粒种子,而一株成熟的臭椿雌树,每年都能稳定产出超过30万粒种子!


这些种子如花团般挂在枝头,被风一吹便四向飘散,飞向远方,还能通过火车、货车等交通工具夹带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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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的花,很小但是很多(图片来源:Javier Pela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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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雌株,上面挂满了果簇(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与此同时,臭椿具有很强的分蘖能力,能通过根系从母株的基部分出大量的蘖生苗,形成一丛丛相同性别的“单一克隆”,实现高效的无性繁殖。


分蘖能力带给了臭椿顽强的生命力,想要通过砍伐的手段控制臭椿是完全不可能的——被砍倒的臭椿树会从基部再生出大量的蘖生苗,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由一截树桩重生成一堆超过10米高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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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成片的蘖生苗(图片来源:参考文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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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的蘖生苗可以在7年时间里长到9米高、直径7.5厘米,并占据大片的土地,形成由单一树种组成的“臭椿树林”(图片来源:参考文献[3])


更让人为难的是,臭椿还会使用化学武器。它能分泌一种名为臭椿酮的物质,通过化感作用抑制根部周围其它植物种子、幼苗的发芽与生长,使得其它植物无法在臭椿附近生存。因此,臭椿生长的区域常常会形成由臭椿单一树种霸占的“臭椿树林”。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意识到了臭椿的高产、霸道与强大的侵略性。于是从20世纪初开始,人们逐渐弃用臭椿树,不再将之作为行道树栽培,也不再将之视作观赏树种。


然而燎原的星火早已扩散,臭椿树早已不再需要人类的主动栽培。作为一种先锋物种,臭椿具备极强的开拓土地与抢占空间的能力,它们适应于光照充足的开阔环境和荒野,比如在美国康涅狄格州西北部,臭椿在80%全日照的条件下,生长速度是当地生长速度最快的本土树种的2.6倍。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美国本土几乎没有动物会取食臭椿。比如因缺乏天敌而数量过多的白尾鹿,不仅大量取食本土树种幼苗,还很少采食作为外来树种的臭椿幼苗。这使得臭椿在林缘、荒地、废弃矿坑等环境下蓬勃生长,挤占了大量本土树木的生存空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臭椿通过人类活动、铁路和公路网络的逐渐扩散,如今已经几乎遍布美国各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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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椿在美国的部分观察记录,几乎已经遍布全国(图片来源:iNaturalist)


人们不再痴迷于臭椿,而比起天堂之树的美称,许多人现在更愿意称呼臭椿为“贫民窟棕榈”(ghetto palm),又或是更直接的——“地狱之树”(Tree of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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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美国名著《布鲁克林有棵树》(A Tree Grows in Brooklyn),用在恶劣的都市环境中依旧顽强生长、枝繁叶茂的臭椿树,隐喻贫民窟里努力生活、追求自我提升的主人公。在美国的城市里,臭椿经常生长于无人关注、管理的破败街区,以及各种肮脏、贫瘠的角落。
右:纽约曼哈顿,无人关注的角落,两棵臭椿树从排水缝隙间顽强长出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12])

最后一击


人们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臭椿。


虽然臭椿的侵略性确实很强,甚至部分州一度曾立法禁止种植臭椿树,但臭椿终究高大、繁茂、翠绿而美丽。直到2013年,在美国人们仍然能从在线苗圃上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臭椿树,并固执地将之作为自己的园林观赏树种。


但最后的美好也在2014年戛然而止——身着华服的天使扇动了翅膀,于是天堂之树彻底坠入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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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翅膀的斑衣蜡蝉(图片来源:USDA)


2014年,原产于中国的斑衣蜡蝉(Lycorma delicatula)通过石料交易,被意外带入了费城北边的伯克斯县。


这种长约2厘米的大型蜡蝉有着灰褐带斑点的漂亮前翅,以及酒红黑斑带黑白条纹的亮眼条纹。在中国,斑衣蜡蝉说不上是种罕见的昆虫,但也甚少泛滥成灾。更多时候,它们被人们称作“花大姐”,偶尔作为玩物出没于孩童的手中。


然而巧合的是,斑衣蜡蝉最主要的寄主正是臭椿。


进入美国的斑衣蜡蝉,仿佛来到了天堂:遍布各地的臭椿为它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食物,而本土天敌的缺失更让它们肆无忌惮地繁殖和扩散,种群数量开始了指数级增长。短短几年间,斑衣蜡蝉在美国的数量便增殖到了数以亿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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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朋友丽萨站在宾州一棵巨大的臭椿树边,树上每一个小点都是一只斑衣蜡蝉(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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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州费城一棵臭椿树上密密麻麻的斑衣蜡蝉(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更致命的是,除了臭椿外,斑衣蜡蝉第二喜欢的植物是葡萄——美国农业中的重要作物。

疯狂繁殖的斑衣蜡蝉汹涌地冲击了美国的葡萄园产业和经济乔木产业,造成了每年数以千万美金计的经济损失,成为了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美国最严重的入侵农业害虫。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遭到过量斑衣蜡蝉取食的臭椿树皮上被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蕴含营养的树汁被吸走,真菌和病原体却随着小洞进入。在年复一年的过量取食中,臭椿树们逐渐衰弱,乃至死亡。


而斑衣蜡蝉排放的粘稠蜜露,则如蒙蒙细雨般不停飘落于臭椿的枝叶、树干上,致使黑色的霉菌覆盖住臭椿的表面,使原先青翠而富含生机的美丽树木,变得虚弱、肮脏而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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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斑衣蜡蝉2024年时刚扩散到乔治亚州,当地铁路旁巨大的臭椿树尚且干净而富有生机

右:宾州的臭椿树经受斑衣蜡蝉多年的取食,已经变得肮脏而丑陋(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臭椿之所以曾被作为城市中的行道树,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它在美国几乎没有虫害。而伴随着斑衣蜡蝉的到来和增殖,即使在宾州费城——这座臭椿最初登陆美国的城市——也已经不再有人愿意在臭椿树下停留了。夏日午后,只要在臭椿树下停上片刻,车辆表面就会被洒满斑衣蜡蝉的蜜露,变得粘稠而恶心。


作为观赏、庇荫树种而被引入的臭椿,失去了自己最后的价值。旧日的天堂之树怀抱着身着华服的堕落天使,一起坠入了唯独属于自己的地狱。


两千三百年的时光转眼即逝,大而无当的樗树依旧伫立于属于它的广莫之野。


无论人们将它冠名为“天堂”还是“地狱”,臭椿始终无言,只是继续生长。


而属于臭椿的故事,注定仍将继续。

参考文献:

[1] The invasive Ailanthus altissima in Pennsylvania: a case study elucidating species introduction, migration, invasion, and growth patterns in the northeastern US MT Kasson, MD Davis, DD Davis Northeastern Naturalist, 2013
[2] Some letters from William Hamilton, of the Woodlands, to his private secretary BH Smith, W Hamilton - The Pennsylvania Magazine of History and …, 1905
[3] William Hamilton - History of Early American Landscape Design
(https://heald.nga.gov/mediawiki/index.php/William_Hamilton)
[4] Periodical catalogue of fruit and ornamental trees and shrubs, green house plants, &c., cultivated and for sale at Bartram's Botanic Garden, Kingsessing. R Carr - 1828
[5] Spring of 1870, Cherry Hill Nurseries, Annual Trade List
[6] Fall of 1882, Thomas Meehans, General price list
[7] Spring of 1895, Meehans' Nurseries wholesale trade list
[8] Falls of 1897, Meehans' Nurseries Wholesale trade list
[9] Tree of heaven or hell? On the ecology of Ailanthus altissima (Mill.) Swingle S Knüsel 2019
[10] The checkered career of Ailanthus altissima. B Shah 1997
[11] The ailanthus tree in Pennsylvania JS Illick, EF Brouse 1926
[12] The coming of the mammoth, The funeral of time, and other poems. By Henry B. Hirst.
[13] Divergence from the growth–survival trade‐off and extreme high growth rates drive patterns of exotic tree invasions in closed‐canopy forests PH Martin, CD Canham, RK Kobe Journal of Ecology, 2010
[14] USDA: Spotted Lantern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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