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当“世界得体的保持着沉默”

Image

最可悲的驯化,不是失去了人性,而是兽性也一并失去了。

各位好,昨天在星球上发了一篇聊贝加尔湖上七个死于事故的中国人的文章,有读者看过文章后给我私信,说小西,你这就有点过于圣母了,良言难劝该死鬼,他们愿意去玩,你就让他们去么,写这样一篇文章干嘛呢?别说大部分那种认知的人到不了你的付费墙里,看这篇文章,就算来了,他们还可能骂你、举报你,你这就属于给自己找事。

我想了想,也是。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我的一个突出感受好像大家彼此不宽容的程度又加深了一点,过去,好歹我们不会因为春节去哪个地方玩争吵,可你看看今年,赴俄的、赴日的、赴美的,好像到哪个国家哪地方旅游也成了彼此意见的一个分水岭。我认识一个朋友前几天去某国旅游,跟我说:我都不敢发朋友圈了,因为不知道谁看了会对我有意见。

大家都越来越小心了,也越来越彼此冷漠了,互相用防备和苛责的目光打量着彼此,并渐渐习惯了这成为一种常态。

只是我觉得很有些看不惯,尤其是七个中国人在冰湖里死了,那些平素鼓吹赴俄旅游的号,当然都跟被掐死了一样没声。但持相反观点的人,若也只是说一句“他们的认知对得起他们的苦难”,啥话也不说,我总觉得这就太悲惨了。

死去的人,他们是谁,有什么样的观念,认知是否配得上苦难,那是他们的事情。但目睹生命的消逝,我们作何反应,这是我们的自己的事情。人,总不可能冷漠的如同冰湖一样。

冰与雪的蓝色情歌---2016贝加尔湖之旅(攻略+游记)-伊尔库茨克旅游攻略-游记-去哪儿攻略

人之为人,总应该有一点尊严,生命的消逝,应该换来一点反思与回响。这是我们非但对逝者,更对我们自己的生命,起码的尊重。

所以,哪怕只是小范围让核心读者看看,我还是写了那几个字。

“他死去的时候,世界得体的保持着沉默”,若干年前我看过一篇科幻小说,讲一个人在未来某个反乌托邦社会怎样从中产一步步失业滑落、最终在全社会的冷漠中默默地死去。

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如是写到。那篇小说看的我挺受触动的,

一个人不应该死的如此默默无闻,一个生命的消逝应该得到它应有的回响。

我本来是一个纯理科生,后来改学了文科,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惧怕于这种冷漠和麻木。

我意识到,冷漠与麻木,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不尊重。

若干年后,我想起,鲁迅先生说他当年弃医从文,是因为看了某个日俄战争的纪录片,里面中国人被视作间谍被杀,围观的中国人也都是一片麻木的神色。我们高中读书的时候总拿这一段去做民族主义的解读,引申到“医治中国人的精神”那一项上去。但是多年后我回头想来,总觉得即便抛开民族主义不谈,鲁迅先生的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人不该在自己同类的死去时,如此麻木而沉默。生命的消逝应该获得一点回响,这是对生命起码的尊重。

所以,鲁迅决心“医治中国人的精神”我倒觉得未必是出于什么爱国主义,大约就是一个正常人,看不惯,决心说两句而已——只是至今整整一个世纪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这份奋起,他的那些写作,是否真的有价值。

————

这两天是俄乌战争的爆发四周年,全欧洲都在进行大规模的纪念活动,为乌克兰打气。昨天看到一个报道,说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宣布他们已经收复了300多平方公里失地。并自信的宣布“现在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会不会输,而是我们要怎样赢。”

昨天特朗普又跟泽连斯基挂了电话,要求他“在一个月内结束战争”,当然川总的这张大嘴,我们都熟悉了,他就是这么笨拙而又自以为是的试图子啊推动他的“大交易”。可是很显然,美国仍在持续施压乌克兰,要它对俄做出妥协,顶着如此重压依然坚持,我觉得小泽和乌克兰,确实挺不容易的。

当然最让我感叹的,其实还是报道同步配的那些影响——在战事最激烈的红军村方向,很多聚居点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不再有人的痕迹,“万户萧疏鬼唱歌”,真的就是那样一片沉默的景象。我看着那些影像莫名的就想起了那些对于侵害、对于他人的死亡习惯于逆来顺受的人们,他们的沉默,一如这片被侵略军扫过的空无一人的村镇。

当然乌克兰人并不属于此列,我想起另一段影像——当一名战死沙场的乌克兰士兵的遗体被运送回乡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幼聚集在道路旁,当车子开过的时候他们单膝下跪,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们致意。

当你沉默麻木的时候,世界就以同样的沉默麻木对待你,正如当你奋起反抗,为逝者掬一把同情之泪的时候,你也就值得这个世界对你的生命有所回响。

想起几年前,对于另一起最终“默默无闻”的公共事件,有位法学教授好像说过这样的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也许不是失去人性,而是失去兽性,因为遭遇侵害的时候哀嚎、抵抗,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懂得逃跑,在同类被惨害、目睹生命的消逝时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是动物都会做的事情啊!”

可是很多人类,被驯化之后,他们习得了动物都学不会的麻木与冷漠。

于是,他们活的不像个人,甚至不像个畜生。

Image

好几年过去了,这话依然常在我心中轰鸣作响,有的时候,看到生命的消亡,明知道对方有他的认知和他的选择,却仍然忍不住写几个字,想说说理。甚至明知道有类似选择的人非但不会感激你、看懂你,反而会扑上来谩骂、撕咬。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哪怕是在自己的私域里想把话讲明白,也无非是这样罢了。

我觉得生命,应当有属于它的发声,它的反思,甚至哪怕是它临死前的哀嚎。这是对生命起码的尊重。我就是没办法忍受当生命消逝时“世界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昨天稿子没法公众号,连带着今天的状态也不太好,这篇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随笔,本来就此就可以结束了。

但文章的结尾,我还是转发一下我驻符拉迪沃斯托克(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是海参崴)领事馆最近的一篇贴文:

Image

我觉得领馆的这个提醒是蛮及时、蛮重要、蛮为当地华人负责,值得点个赞——想在俄罗斯拿永驻的朋友,要做好上前线为俄作战的准备了。

不做什么过多的分析和评价了,说多了,又有人找角度骂,就转发一下这个新闻事实吧。还是和去贝加尔湖玩一样,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看见风险、躲避风险,并在同类逝去时起码替他发出一声悲鸣,这真的是一个生命仅凭“兽性”就能做的事情。而一个人,如果不仅被驯化的失去了人性,甚至麻木冷漠到连兽性也没了,他就真的禽兽不如了。

这是我为什么还在坚持写字、总是忍不住说两句的原因,

我不想“得体的沉默”,我总忍不住想证明一下,我还活着。

胡适的书法/作者:邵明 - 知乎

全文完

本文2500字,随笔一篇,愿您喜欢。为文不易,请三连加关注,多谢。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