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她为什么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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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我读到的俄罗斯文学史上最后的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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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人跟随上帝的天使指引之处

透过黑色的山脉闪耀,壮丽堂皇明亮。

但恐惧撕扯着他妻子的心窝。它让她偏离

低声说,“再看看!还有时间看一眼

塔楼,索多玛的红色大厅,你在院子里唱歌的

老地方--挥别你那些若隐若现的

现在空空的窗户,你在那里熟知

你和你丈夫爱的拥抱,新生命充满了房间--”

她看了。这一眼比痛苦更苦。

它闭上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闪闪发光的盐。她的脚移动徒然,

最后深深地扎根她为之死的地方。

现在谁为她流泪?谁在乎像那样的

某个人的命运,一位只是悲哀的妻子?

但我自己的心会记得。我可能携着

回望的那个人的分量,

虽然,它以她的生命为代价。

——《罗得之妻》安娜·阿赫玛托娃

黄昏的时候,我读着安娜·阿赫玛托娃的这首诗,她是俄罗斯白银时代的天才女诗人。俄罗斯文学的白银时代是个非常特别的时期,它就像我眼前的这个黄昏一样,无限美好,只是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的则是沉沉的黑夜,这个诞生过普希金、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和安娜·阿赫玛托娃的民族,文学的活力与生机在苏联时代被一场又一场批判运动所彻底掐灭了。

安娜·阿赫玛托娃,这位俄罗斯的李清照,就是这场窒息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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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年她出生在敖德萨,父亲祖上是乌克兰哥萨克贵族,母亲是俄罗斯贵族,(所以说安娜是俄罗斯女诗人其实不那么准确,严格说,她应该是乌俄混血),安娜年轻的时候就展现了惊人的文学才华,年仅23岁的时候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震惊了整个俄罗斯诗坛。

但1917年,十月革命爆发了,大量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选择了远走海外避险,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当时形势的风云诡谲,就连高尔基也选择在1921年远走德国和意大利“疗养”,斯大林后来是花了重金和极为优厚的待遇才把这位“海燕”重新又迎回了苏联,罗曼罗兰在《访苏日记》当中说他所看到的高尔基,仿佛生活在一个宫殿里,又十几名被强行称为“服务员”的仆人伺候着,生活的宛如一个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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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安娜都没有资格享受,她的父母分属乌克兰贵族和俄罗斯贵族的双重贵族身份,本就让她成为了优先被打击的对象,安娜发表的诗歌又张扬着自由的气息与灵性。所以她第一批被苏联认定为“在意识形态上既缺乏思想性又具有很大危害性的”的作家,在20世纪20年代就被剥夺了发表作品的权利。

那么安娜为什么不出走呢?如同高尔基一样远走柏林、索伦托去避祸?

因为安娜这个时候结了婚,她的丈夫古米廖夫也是白银时代的一位著名诗人,但同时又是沙皇俄国的一位军官,十月革命后古米廖夫在第一时间就失去了人身自由。1917年时,两人虽然因为感情问题已经离婚,但获知前夫入狱的安娜随即对他展开了营救。后来安娜在与友人的聊天时曾说,那种情况下一走了之,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哪怕是1918年1月,俄罗斯立宪会议被强行解散,精明的高尔基都愤而写下《1月9日与1月5日》一文对未来表达担忧与恐惧,大批俄罗斯知识分子开始远走海外之后,安娜生活的全部重心,依然放在了申告乃至哀求,求当局释放她的丈夫之上。此段时间的安娜的诗歌,已经不复白银时代的自由张扬,而是充满了对未来“小确幸”生活的希望,哪怕是一点点破灭的希望。

但是到了1921年,古米廖夫最终还是以“反革命阴谋罪”被处决,安娜之前生活的希望破灭了,但她又再次把希望寄托在了自己与丈夫的独生子列夫·古米廖夫身上,后者在这位颇具才华的母亲的培养下,成为了日后颇具名气的欧亚史学家。

但安娜为儿子能够在那种环境下平安长大,所付出的代价确实巨大的,她余生中漫长的工作,不再是发表作品、诗歌,而是按时去作家协会点卯,参加批判自己作品和思想的研讨会,并在会上做各种各样自我批评的深刻检讨。

到了20世纪30年代,此时安娜已经被禁止发表作品十多年了,公众甚至许多作家自己都忘了安娜当年发表过什么样的文章和诗歌,又有什么样的隐喻。可是批判仍然在继续。

而且此时,她为之献身的家庭又有了新的痛苦——苏联的大清洗运动来了,小列夫·古米廖夫因为拒绝承认自己的父亲有所谓“历史问题”,两次被克格勃抓捕入狱,后一次是1938年,他直接被发配去了“古拉格群岛”进行劳改。再后来卫国战争爆发,古米廖夫又以惩戒营的身份加入了红军,以惊人的侥幸活到了战争结束,参加了1945年的柏林战役。但是,1949年他又因言论再次被捕,并被判处10年监禁。

也就是说,安娜的这个儿子,一生中最黄金的二十年青春时光,基本上都是在劳改营和战场上度过的。

而安娜·阿赫玛托娃则每天坐在家里,内心忐忑的等待着自己儿子以与他父亲相同的罪名被枪毙的消息。这是一场比正规审判更漫无止境的折磨,因为你不知道这个死讯什么时候会到来。

为了争取儿子被释放、哪怕至少不被枪毙,安娜·阿赫玛托娃不得不放下年轻时她高傲宛如密涅瓦女神一般的脾性,卫国战争期间,大肃反暂告一段落,她重新获得了发表文章的权利,安娜立刻写了一篇狂热吹捧伟大领袖斯大林的诗,说他是“苏联人民的统帅、全人类的救世主”,但是这种肉麻的吹捧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因为同时期这样笨拙的表忠心的人实在太多了,在用文字跪舔上,安娜并没有她在真正文学上那般卓尔不群。

于是到了二战结束后,在儿子再次被捕入狱之前,安娜再度遭到严厉的批判,以日丹诺夫为首的苏联官员们对她进行了更严厉的批判,“是与我国人民背道而驰的、内容空洞、缺乏思想性的典型代表。她的诗歌充满悲观情绪和颓废心理,表现出过时的沙龙诗歌的风格,不愿与本国人民步调一致,对我国的青年教育事业造成危害,绝不能为苏联文学界所容忍。”

因为她的作品时而自由幽默、时而虔诚感人,日丹诺夫甚至创新性的批判她,说她“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

安娜至此彻底终结了她的创作生涯,作协停发了她的工资,为了糊口,她只能以翻译外国文学作品挣一点稿费。1953年斯大林去世,又过了几年她的儿子终于刑满释放,苏联这时的文化氛围在赫鲁晓夫的治下有所放松。

但安娜再也没有发表过什么值得一提的文字,这个少年时代就以诗才轰动了整个俄罗斯文坛的女诗人,不知是才气彻底消退了,还是再也不敢写了。

1966年,安娜因突发心肌梗死去世。直到1987年,苏联“解冻”文学时代,她的诗集《安魂曲》才得以再次发表。

人们从这本迟来的遗作中,才读到了这篇《罗得之妻》的。

这首诗将了这样一个圣经中的、在欧洲世界家喻户晓的故事——

义人罗得得到了上帝的启示,罪恶的索多玛即将在天火下毁灭,罗得要带着一家老小赶紧离开,且离开的时候必须义无反顾,不要回头。

但离去的路上,罗得的妻子回望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变成了盐柱,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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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宗教作品中,人们总是以天罚、诫命去解读这个故事。安娜·阿赫玛托娃,是第一个站到了罗得之妻的角度,去解读这个故事的作者。

罗得之妻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大灾将至的必须逃脱之地有所留恋?

因为那里曾是她的家,她从小生活、成长、留下无数回忆与眷恋的地方;她和她的的丈夫在那里相爱,她在那里诞下了自己的孩子,她与她的家庭,留下了无数的美好回忆。

突然有一天,一个声音,哪怕是天启,告诉她,她必须离开那个地方,抛弃一切固有的存量,苦劳奔波、茫然无助的去踏上未知的前程……

这需要多么大的决心啊!这样的选择真的值得么?何况,哪怕真的有灾难,灾难真的会来的那么快,那么狠么?

所以另一个声音会告诉,你就回头看一眼吧,哪怕就一眼,那里有你的安逸、你的生活、你的所爱……

在安娜·阿赫玛托娃的笔下,罗得之妻不再是那样一个脸谱化的活该遭受天罚的角色,她变得鲜活了,毋宁说,她就是那样一群在故事里被上帝坚定了心神的义人当中,唯一最像我们普通人的角色。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普通人,的确就像罗得之妻一样,充满犹豫与各种眷恋的,对往日的生活,对充满回忆的故乡、故人,我们总是那样的忐忑,不停的回望。何况我们总在问自己,真的要那样决绝么?有几个人能行走的那样决绝,一步也不回头呢?

可是,安娜·阿赫玛托娃用她自己一生的蹉跎与浪费告诉你,罗得之妻的故事,其实是真实的。在时代的大潮里,对于犹疑者,命运往往就是这么残酷——“我自己的心会记得。我可能携着回望的那个人的分量,虽然,它以她的生命为代价。”在这淡淡的语句里,凝满了女诗人一生多少的不甘、懊悔与惆怅。

我在黄昏里读了这样一首诗,苦难造就诗人,俄罗斯这个民族充满了苦难,但幸运的拥有了一批可以记录这苦难的文学家,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被取消发表权,被骂做“荡妇加修女”的安娜·阿赫玛托娃,终于用这首诗记下了属于她一生的哀嚎与反思。

这可能是俄罗斯文学史上最后的一首真正的诗。

有多少人的人生,与故事里的罗得之妻、现实中的安娜一样,他们的毁灭并不是因为猝然而至的灾难,而源自那一次满含着眷恋与不甘的回眸。

这情有可原,因为离别的代价太高,可驻足,意味着失去所有。

愿这诗与安娜那被浪费的一生的故事,能被记忆,并给后来者以警醒,与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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