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开战,美国会把伊朗怎么样
战,百姓苦。和,百姓苦。
这篇稿子写于今天早上,文章敲完,信息更新说,战争已经开打了。空袭现在正在进行中,第一轮打击会持续四天。
这篇稿子重在分析特朗普此次的战争目的,以及为什么美伊谈判必然破裂,不是伊朗不愿意认怂,而是其决策体系存在与日本当年面对美国相似的死节。
另外,刚看到这个消息,觉得特朗普也算打明牌吧,虽然我对伊朗的未来并不乐观。
话不多说,上正文吧——
伊朗和美国要开打了吗?这两天,后台很多读者问这个问题,就先说结论吧——两国近期开战,大概率已经箭在弦上了。问题仅仅是,要打到什么程度。
当地时间本周五(2月27日),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公告称,“出于安全风险考虑”,美国国务院已批准驻以使团非紧急人员及家属撤离。美驻以大使迈克·赫卡比敦促相关人员,如要离开以色列,“务必今天离开”。此外,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多国或是呼吁本国公民撤离、或是召回驻伊朗外交人员,大多数国际航空公司也已经宣布暂停相关航班。
与此同时,美国的军事力量已经基本部署到位了——
这一轮消息的前提,是自今年年初伊朗爆发大规模抗议以来,特朗普政府一直在与伊朗政府进行谈判,但本周四在日内瓦举行的美伊第三轮核谈判无果而终,消息人士透露伊朗几乎事实上拒绝了美方提出的不动武的所有条件。恼火的特朗普在周五直接发表声明,称对当前局势“并不满意”,但强调仍希望通过谈判解决问题。被问及是否会对伊朗动用军事力量时,他表示“并不想这样做,但有时候不得不这么做”。
以伊朗目前的军事实力而言,一旦开战,想要威胁美国本土当然是天方夜谭,但若舍尽全力,近在肘腋的以色列确实还可以威胁一下。且万一真的关乎政权的存亡,伊朗似有还无的核威慑力量难说会不会给以色列来那么一下子,所以虽然两国互动紧密,有巨大利益关系,但开战之前美国从以色列撤侨或部分撤侨,是美国政府必须要做的必选动作。以此观之周五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的这个声明,可以视为开战的预告了。
所以开战其实不是问题,问题是这场战争会打多大,是像美国发动阿富汗、伊拉克战争那样的灭国级大战,还是如去年美以伊之间爆发的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12日战争”?这是目前最大的悬念。
首先单从军事力量对比而言,以今年年初美国成功“闪击”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为先例,美国如果想的话完全有能力颠覆伊朗目前的哈梅内伊现政权。无论是对哈梅内伊个人的“斩首行动”,还是在体系上彻底终结伊斯兰共和国,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前一种可能别说美国,以色列的摩萨德已经数次声称他们有能力这样做了。
但美国隐而未发的真正原因,是其对在后哈梅内伊甚至后伊斯兰共和国时代的伊朗重建有效秩序缺乏信心——单就特朗普来说,他甚至不愿意多掏一个子,花在给伊朗“开门,送民主”上。
这是接下来最大的问题,与悬念。
伊朗不是阿富汗、甚至不是伊拉克,它是一个拥有9000万人口的中东大国,且在伊斯兰共和国长达四十多年的宗教、反美教育提纯下,伊朗巴列维王朝时代培养起来的亲西方中产阶层早已经被蒸馏掉了,不是逃亡就是被原地消灭。伊朗近些年来爆发的历次国内动乱,都是老百姓在经济崩溃下日子越来越过不下去时的被动呼喊,而不是伊朗政府所宣称的那样在主动呼唤西式民主。
从日子越过越难,铤而走险敢于上街,到意识到想把日子过好,需要进行一系列制度性的改革,完成国家的现代化。这两种“觉醒”之间其实是存在着一条认知鸿沟的,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和充分讨论形成的社会共识,大多数民众很难跨越这条鸿沟。而鸿沟的两端,两种不同革命最终会导向不同的结局。
从伊朗近年来发生的历次事件我们可以看出,即便在抗议民众内部,代表农村的宗教保守派和集中于核心城市的少数自由派依然矛盾重重,一旦两者进行博弈,前者甚至是占据优势的,所以美国或以色列一旦采取行动,以武力推翻伊朗现政权,甚至哪怕只是刺杀其最高宗教领袖,“揭开盖子”之后伊朗这个高压锅将怎样沸腾,这个后果依然是不容乐观的。有可能像其邻国伊拉克那样成功完成现代化转型,但更有可能如同另一个邻国阿富汗那样不久之后重新归回极端宗教保守主义。
特朗普政府的中东既定政策是坚定地进行战略收缩,不能长期将力量深陷于任何一个中东国家。花费巨额的成本帮其重建未必有效,而且一旦在西半球、远东甚至欧洲等对美国更有战略价值的方向上“有事”,美国将脱身乏术。
所以哪怕是在今年年初,伊朗在发生大规模动荡,似乎摇摇欲坠的当口,美国依然选择了与伊朗谈判,而不是直接动武。
特朗普的对伊政策就是试图趁伊朗内部局势动荡提高要价,尽可能的从伊手中榨取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资源。
所以综合会谈的多方信息,美国提出的条件应该是这样:
第一,伊朗放弃拥核,交出武器级核设施,实行战略上的自我阉割。
第二,伊朗外交政策上改弦易辙,疏远俄罗斯等传统盟友,在未来的国际博弈中保持中立。
第三,对以色列的安全承诺。
美国给出的价码则是放松管制,让伊朗现政权度过经济和财政危机,能够存续下去。
这个价码可谓是充斥了特朗普的实用主义外交心态,完全置伊朗国内反对者利益乃至生命于不顾。对伊朗政权本身却是非常优厚的。
但谈判最终还是破裂了,且目前看来没有妥协的可能性。
为什么会这样呢?
问题的关键,倒不是伊朗“不肯认怂”——其实从去年“12日战争”之后,悬殊的军力差已经让伊朗越来越趋向于对美妥协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伊朗目前的决策机制存在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伊朗现政权的外交结构,与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日本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最高决策者(天皇和最高宗教领袖),直接统领军队,并宣称为其国家利益负总责。而受其监管的文官政府虽然名义上掌握外交权和社会治理权,却是一个只负责拉车、担责任,却在重大问题上说话不算的摆设。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他们与美国这种国家的外交谈判磋商,是在文官政府这个层面进行的,但一旦形势危急,美国要求文官政府在其国家的重大方针上进行让步(外交中立,放弃拥核或退出大陆),这些决策实际上是文官政府无权做,也不敢做出的。因为这些权力属于最高决策者,后者更统领了军队,文官政府即便在协议上签字,军队不执行,也是白搭。
所以我们就能看到,虽然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此人其实是伊朗改革派)自第三轮和谈开始后,一再在公开场合释放对美温和信号。
但伊朗外交团队在日内瓦的谈判桌上表现的却是“寸土不让”的。
为什么佩泽希齐扬说了白说呢?因为他说了不算。
因为美国要求的放弃核武器,外交中立,和对以色列的安全保证,这三件事都关乎到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执政合法性根基,必须最高宗教领袖说了才算。
但作为一个以反美、反以为存在合法性的国家,哈梅内伊一旦松口做出这些承诺。伊朗国内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又都会产生一个疑问——那我们要这个伊斯兰共和国干什么?原本的巴列维王朝搞经济岂不是搞得更好。
所以,四舍五入,美国的谈判价码基本上是在要求伊朗现政权在自己死刑判决书上签字。而第一,谈判的文官政府无权签这个字,第二,最高宗教领袖不会签这个字,甚至也没有那届文官政府敢将这样的提案报送给他。
这个局面确实就跟日美在二战前的华盛顿谈判非常相似了,当时美国提出的条件也是要日本断盟、撤军、并对美国盟友(中、英、法、荷等)做出安全承诺。而日本文官政府在明知开战打不赢的同时依然眼看着谈判走向破裂——因为当时的日本本质上不是一个现代国家,它的文官政府所获得的谈判授权,是不足的。
所以打其实是必然的,区别之处在于此刻的美国与二战后的美国,乃至本世纪初的美国都不一样,它已经没有实力、更没有兴趣在战败国花钱和精力复刻一个自身制度的复制品。更不会有一个麦克阿瑟像战后驾临日本一样前往伊朗,教伊朗人怎么重新开始——特朗普甚至对迎回小巴列维王子,让他在伊朗搞议会实验都兴趣缺缺。
说的简单点,就是美国现在“管杀不管埋”。
所以美国这次对伊朗发动的打击,恐怕依然是一次“管杀不管埋”的“聊示薄惩”,它的目的在于打疼伊朗,让导弹代替照会穿过谈判桌,让哈梅内伊看到日内瓦的谈判团队不敢呈报给他的威胁信息,迫使后者做出新的重大让步。
但这次打击有没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力度过大了,或者伊朗身子骨就是太虚,真的造成了伊朗政权翻覆呢?
也不是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近些年来,随着美国的诉求越发触及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不可退让的“核心利益”,这种“不小心”的风险在逐次剧增,最终很可能发展成为一种必然。
但我们同样要看到,伊朗目前的政权,它作为制度体系其实是存在相当的自稳性的。远比许多人想象的要皮实。
伊朗有非常丰富的石油资源,只要它的石油还能再国际市场上换得真金白银,政府就有钱供养伊斯兰革命卫队等武装力量,保证他们在重大动荡事件中不因为不满而变节,除非外部力量花费金山银海进行武装侵入(如小布什政府花重金收买伊拉克共和国卫队一样),伊朗就变不了天。
对于一个普通国家来说,伊朗目前这种政教合一、最高宗教领袖说了算的体系,必然造成经济效率的极端低下,而效率低下则会导致财税体系的崩溃,进而引发军队的不满。
但如前所述,因为伊朗的石油资源过于丰富了,从革命卫队上一波的表现看,这个完美锲入分润系统的关键武装力量迄今为止依然是饱足的。只要美国这次开战打击力度未达到一定程度,逼着革命卫队军官在“要钱”和“要命”之间做出选择,伊朗出现翻覆的概率仍是极低的。
你看到了吧,石油这种资源,确实是祝福,却也是诅咒。它锁住了伊朗通向其他未来的可能性。
当然我们也要说,特朗普政府在此轮对伊谈判中表现出的外交实用主义也是令人吃惊的——特朗普完全就是打明牌:伊朗老百姓怎样我不管,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满足了美国的利益,我就放你一马。
应该说,美国自二战前那次完全抛弃中国利益的美日华盛顿谈判以来,很久没有以如此厚颜无耻、“贴地飞行”的实用主义口气与他国进行博弈了。这标志着这个国家已经彻底放弃了理想主义的旗帜,回归彻底的现实主义外交。
当然,这种转变不是特朗普一个人的选择,美国在二战尤其是冷战之后更加风行的理想主义外交政策的确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太多可见的实利,美国的精英阶层目前认为这一系列外交是一个向全球“耗能”而非为自己“输能”的,大量美国人感觉自己当了冤大头,不允许总统再这样做了。这导致了美国现实主义外交回归成为一种大势,特朗普只是加速拥抱了它而已。
所以综合判断,即将爆发的美伊战争,大约仍是一场“在皮不在骨”的外科手术式打击,主要目的是特朗普与哈梅内伊的导弹直聊,以打促其让步。
伊朗经此一战后,大概率在外交上更加趋于中立。有极小部分的可能,伊朗会因为不可预测因素(比如哈梅内伊效法小阿萨德突然出走)进入“叙利亚模式”,也即旧时代已经结束,但因社会因为缺乏外部输能,缺乏迅速统合和重建的有效力量。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伊朗老百姓会迎来一个更加混乱、看不到希望的时代。
如果伊朗政权倒台,伊朗人民真的能如特朗普所说,有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么?
其实不仅是伊朗,全球都面临类似的情况。有人总结刚刚结束的2026达沃斯论坛,说这个会就告诉了大家一件事——旧世界已经解体,但新世界却还未到来。我们正处在乱纪元的门槛上。
美国为首的西方已经无力且放弃了在全球推广它的价值观,却更加执着于赚取自身的利益。这就意味着一个巨大的丛林时代正在全球面前横亘……自求多福吧。
今夜我们都是伊朗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一个人的拯救,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而不能希求外力——在这年头尤其如此。
但我还是想用我最喜欢的伊朗诗人鲁米的话,送给伊朗人民和所有读者:“当长夜降临,不要为黑暗哭泣,你要做灯,做火,做蜡烛,你不要只在黑暗里等待。”
天助自助者,祝伊朗人和所有向往自由幸福的人们,平安、好运、有勇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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