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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西塞罗其实,最近一直都在勉强
海
小西cicero//约 12 分钟
但今天我想休更一天,发个旧作,因为实在扛不住了。又开始头疼。写一篇综述一下各种新闻,喊两句口号的文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那不是我应该出品的水准。但如果想写出独立的真知,又尽量少冒风险。不花上很大的精力怕是不能够的。而其实从今年一月开始,因为一些事情和人的骚扰,我经常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且睡眠的时间和质量都特别不固定。强撑着身体几乎每天都写稿,其实也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摆脱无聊者和嫉妒者的污名化。为此,阳历和农历两个新年,我都这样咬着牙写下来了。昨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给家里打了个视频,家人看我一副二战东线战场刚下来的样子,说累了就歇歇吧,人在外地,好好照顾自己。今天跟大家告假一天,发个旧稿子。之后几天可能也会旧稿更多一些,我需要多休息,休息到紧张的精神状态有所缓解吧。当年走上独立知识分子的这条路的时候,我知道这条路确实很难走,但实话实说,我确实没想到这么难,这一路上,不仅仅有环境的限制,还有同行之间的嫉妒与倾轧。当然更有很多读者的不理解。说来惭愧,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适应它,甚至不能对其感到麻木。所以写作这件事对我的心伤是挺大的,午夜梦回,想起人性阴暗的那一面,我有时就怕的睡不着觉,也会去怀疑,那自己信仰的那些东西,又是否有坚持和追求的意义。还好我还有一批愿意懂我的读者,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 。但今天头疼的厉害,确实没办法再这样点灯熬油的挺着写了。另外给自己做个广告吧,写文章越来越难,我目前会偶尔领一些朋友去做游学,今天的次条是我下一次游学为团友开列的书目,还附上了这次参团的链接,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目前该团还有几个名额,欢迎报名。人在江湖,谋生不易,那今天就发一篇谈金庸笔下的风清扬的文章吧。我始终觉得,风清扬的退隐,不仅仅是因为朝廷容不下他,更是因为江湖,其实也容不下他这种人。中国古代社会的逆淘汰,其实从不仅仅是庙堂的锅,而是江湖流传已久、延宕难治的风气使然。千古文人侠客梦,而梦中的侠客们,却一般都是隐士梦。尤其金派武侠的那些大侠们,武林称雄之后潇洒归隐,是最常规的操作。金老爷子这么写,是因为他是良心作者,写文章要讲求逻辑自洽。你想啊,江湖之外还有朝廷,如果某人已经掌握绝世武功,并在江湖上号令群雄,那按照中国历史的一般逻辑,下一步就该造反了。即便事主没有君王梦、不想反,手下人为了自己的将相梦也要逼他反。即便这一群江湖人士都是活菩萨、看得开,朝廷也会不放心,果断出手剿灭。中国古代社会那个没选举制度调解的世界里,江湖与庙堂的相争,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双方都得赌上身家性命。但金庸,又不想把主角们都写成时机一到就扯杆子造反的农民起义领袖,于是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退隐,在江湖上也自绝踪迹,这样才能朝廷安心,手下安心,读者安心。其实从政治博弈学的角度说,为了给朝廷做足够的“安全声明”,这些高手们在退隐之前都应该自废武功、或者干脆卸条胳膊卸条腿啥的,金庸没这么写,已经算给主角们开了很大外挂了。但正如武功有品级一样,大侠归隐这事儿,其实也分上中下“三品”。上品的“善隐”,就是李白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既然江湖事已了,于是无牵挂的归隐,让心灵歇歇脚。这种归隐,好似给自己放个长假,养精蓄锐,如果江湖再起波澜,我再出山也不迟。
《射雕英雄传》里的洪七公就属此类,小说的结尾,他留下一句“我去矣”,安心跑到岭南吃美食去了,从此十几年不回中原。等《神雕侠侣》里风波再起,洪七公又重出江湖行侠仗义。中品的“凡隐”,是陶渊明的“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已经看透了这世间险恶,累了,隐退吧,赶紧的!这种退隐好似退休,把自己放逐到比江湖更远的江湖中,一去不再回来。《神雕侠侣》里的杨过和小龙女最后就选择了这种:“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江湖从此只有大侠的传说,却再不见大侠的踪影。连郭襄这种痴情迷妹杨过都不肯再见,可见他已经对这个社会烦得透透的了。以后江湖再有什么事,蒙古人灭了宋也好,华夏倾覆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再问世事了。相比之下,风清扬的归隐却是“恶隐”——与其说是归隐,倒不如说像在逃遁。他进无出路,退亦无门。可能正是因为风清扬这个名字太有隐逸范儿,几乎所有电视剧版都把其出场写的特别仙风道骨,仿佛风清扬归隐之后的生活过得如其名字般任达而自得。但其实这是个谬误,你去读《笑傲江湖》的小说原文,会发现“风太师叔”出场时的样子是很狼狈的,金庸在这里用了八个字:神气抑郁不用解释,“面若金纸”这个成语,在中国传统小说中只专指两种情况:一种,是被气的七窍生烟,命不久矣,比如《红楼梦》里的贾政听说贾宝玉又闯祸了,满府找这倒霉孩子要揍人时。另一种,是身受重伤或患了重病,命不久矣,比如《封神演义》里的皇叔比干,被纣王剖了心之后,没立刻死,就这个样子。反正不管怎么说,“面若金纸”都是快死的人才有的样子,而风清扬就是顶着这么一副落魄面孔出场的。哪怕是我最喜欢的01版《笑傲》中,于承惠老爷子也没演出这个感觉。
那是什么让他变成这副模样了呢?是他不得不隐的身世。风清扬年轻的时候,正赶上华山派气宗和剑宗内斗,气宗觉得剑宗有他这么个高手在,赢面太小。就“不讲武德”的用计骗他远下江南娶妻,风清扬到了江南才知道哪有什么成亲,新娘子是妓女假扮的,“岳丈”一家在他来之前就做了鸟兽散。等再回华山,又发现剑宗同门被抄了个底掉,他连帮派根基都没了。用现在的话说,风清扬其实是被“骗婚”了,被险恶的江湖社会毒打了一次。按照金派武侠的一般套路,风清扬若是主人公,此时应该选择的不是归隐,而是仗剑入堂,为师父、师兄弟们报仇雪恨。而后再归隐不迟。但他没有,他直接选择归隐了,时年也就三十来岁,跟国内某些大公司刚到35岁就被清退的程序猿们一样。你说这种人这个时候心情不郁闷,能豁达而了无牵挂的归隐么?反正我是不信的。他是看出来了,华山派内部“路线斗争”已定,此时再去报仇没有意义,所以只能躲,惹不起,我躲得起总可以吧?他归隐这些年非但没有消解心中郁闷,反而可能忧思成疾,若不然也不会在教令狐冲武功时不住地咳嗽,“面色颇为痛苦”,并说“若我不传你,再过些年,天下怕再不会有人使独孤九剑”。他的出山传功,不像洪七公教郭靖和黄蓉那般,是“静极思动”的随性而为,而更像是在跟徒孙交代后事,让自己的一身武功有个托付。而临走的时候,风清扬又千叮咛万嘱咐令狐冲,与他约法三章:是的,总结《笑傲江湖》中风清扬这唯一一次出场,你会发现他没有名字中体现的那么侠隐、飘逸,反而是抑郁、狼狈,甚至对江湖有那么一丝丝惧怕。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明明是一代宗师,手握天下第一的剑诀,真打起来,当世高手也罕有能与之匹敌,他又在怕什么呢?事实上,金庸不仅想到了,而且非常喜欢这个结构,反复在自己作品里使用。
你看《射雕英雄传》里他用五绝暗喻了一回,在《笑傲江湖》里,他用五岳剑派又暗喻了一回,而且这次更加直白:西岳华山派,暗喻儒家,门派弟子都是一副书生打扮,连掌门都叫君子剑。中岳嵩山派,暗喻法家,左冷禅这人简直就是个商鞅再世,重功利而轻仁义,拿着盟主令旗到处乱挥,最后作法自毙。东岳泰山派,暗喻道家,创始人叫东灵道长,底下一堆这“子”那“子”。北岳恒山派,佛家代表,金庸在这里很聪明将其弟子写成了尼姑而非和尚,避免了与少林的角色重叠。南岳衡山派,这个最特别,由于历史发展到小说所暗指的明代时,墨家、阴阳家等思想已经几乎绝迹了,所以衡山派更突出了隐士的属性,成为了一个专门代表隐逸思想门派。又是五派、又代表五家,而相比于《射雕英雄传》那个远在漠北的大汗,《笑傲江湖》中各派联合的需求似乎更为迫切——日月神教已经快打上门来了。所以这五家虽然思想相去甚远,但却要强装“同气连枝”,结成联盟一致对外。首先站出来挑头的,当然是华山派,毕竟“独尊儒术”么。但华山派所代表的这个儒家,已经不是洪七公所代表的那个儒家了。孟子给儒家打了一个胎毒:说什么事儿都要先分个“君子”和“小人”,然后看人论是非。而明清时代,这个胎毒彻底劣化为了党争,儒生们完全忘记了孔夫子“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的教诲,忙着玩“不群”的党争游戏。最终在无休止的内斗中自我消耗。反而更有利于皇权玩弄党争,执行其“外儒内法”、“名儒实法”的专制统治。表现在小说中,就是嵩山派利用华山派的剑气二宗互斗,夺了五岳盟主之位。而小说的一开篇,就写了嵩山派借刘正风结交曲洋一事对着衡山派大开杀戒,将衡山派几乎灭门。初读小说时,我不太理解——何必呢?想杀人立威,就杀刘正风这么一个泰斗级的人物还不够么,为什么要这么大开杀戒、自伤元气?但仔细一想,你会觉得金庸这么写是有深意的:历史上的法家和深得其道的“大有为之君”们最喜欢杀的,就是隐士。比如明太祖朱元璋,对待隐士,就有几个非常骇人听闻的故事:当时苏州有两个超级人才,一个叫姚淑润、一个叫王谔,两个人都是博学鸿儒,但不太想做官。朱元璋请他们出山,两个人找了一堆了理由,说自己没参加科举,当官于理不合之类的。朱元璋三请不动,立刻凶相毕露,下旨将两人处死、抄家,并定下了那条著名的“皇明祖训”:“寰中士夫有不为君用者,诛其身而没其家”。该案之后,有隐士学聪明了,广西夏伯启叔侄两人,也是饱读诗书,朱元璋也是再三去请。叔侄俩不想当官(朱元璋那官,谁愿当啊,工资低还动辄被砍)但又想保命,怎么办呢?只能自断一指——我们已经是废人了,皇上你应该饶过我们了吧。没想到朱元璋的反应更加暴烈,直接把两个人绑来,指着鼻子将其破口大骂了一通,然后枭首、株连、抄家、子女充没军中为奴。简直就是左冷禅对待刘正风的翻版。或者确切的说,金庸的小说其实是真实历史的翻版。夏伯启为躲朱元璋,想去江湖;刘正风为躲左冷禅,想进朝堂,结果俩人都没躲掉。朱元璋这样的皇帝为什么这么痛恨隐士?是因为他求贤若渴吗?恰恰相反,是因为朱元璋自己就起于江湖。他非常清楚的了解江湖上那些隐士的威力:他们就是一群未表明立场的不稳定因素,天下太平还好,一旦出点乱子,可能掀起滔天巨浪。所以为了皇权的安稳,必须要求隐士效忠,或者干脆灭掉——“卿不死,孤不安。”说白了就这么点事儿。其实朱元璋自己也说的很清楚,他下诏说:“元以宽仁而失天下,而朕需以刚猛济之。”执行种族压迫的元朝有什么宽仁可言呢?说白了无非统治结构太过粗疏,在江湖上放置了太多隐士,导致一遇天灾人祸,朝廷无法管控的力量太大。所以,必须逼江湖人士表态、不许归隐,这是成了明清两朝统治者的一贯逻辑,也是皇权社会发展到极致的必然终点。所以法家的韩非子确实是个聪明人,他早两千年以前就看到了,商鞅定的那套规矩发展到最后,是必须清除掉社会中所有想要游离于体系之外的人。《五蠹》当中明确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笔杆子和枪杆子掌握在这些体制外者手中都是危险的。“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沸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儒家(学者)、纵横家(言谈者)、侠客(带剑者)、难民(患御者)、商人,在法家看来都是要踩死的臭虫。国家最好彻底消灭庙堂之外的江湖,让不愿意表态效忠君王的人隐无可隐。最好再“利出一孔”,让不跟皇上走的人都没饭吃。这个“反乌托邦”在历经两千年的发展后,在《笑傲江湖》的世界里终于达成了,风清扬这样在江湖中已经无处容身的“归隐者”不逃,他难道想当刘正风第二吗?而正因为《笑傲江湖》的江湖中,归隐已经如此之难,所以主人公令狐冲如何归隐,也成为了贯彻全篇的真正主题。
令狐冲很早就已经得到的那本《笑傲江湖》曲谱,其实是一个象征,代表了他萌发已久的隐逸之心。整个小说当中,令狐冲的根本诉求其实只有一个:世道已经这么乱,你们都说自己是正道,对方是邪道,我也分不清,要不然你们就放过我算了。让我归隐山林,跟心爱的人琴瑟和鸣好不好?如果放在《射雕》的世界里,跟郭靖最终放弃归隐、选择守襄阳相比,令狐冲的这个愿望是很容易实现的,甚至是很卑微的。《射雕》的世界中,留存着极大的归隐空间。然而,在《笑傲江湖》里,这个空间已经不存在了,五岳剑派和日月神教两边,都不允许脱离其管控的第三股力量出现,所以要除之而后快。为了自保,令狐冲只能越变越强,但这又造成了另一个悖论——由于他的越变越强,对立双方都更不能容忍这个变数的存在,必须逼他效忠、或者除之而后快。为了归隐而自保,为了自保而变强,因为变强而显眼于是更加无法归隐。整个小说的中后部,令狐冲都陷入到了这种逻辑怪圈中无法自拔。当然,金庸是通俗小说家,这意味着他必须讨好大多数读者。于是小说最后来了一出“机械降神”,强行把岳不群和任我行都给写死了,大团圆的结局突然降临,令狐冲终于可以跟他的盈盈一起归隐山林,“曲谐”了。但我们仔细想想,这样的结局现实吗?《笑傲江湖》的世界中,归隐的空间其实已经没有了,金庸给令狐冲创造的,与其说是一片供其归隐的山林,倒不如说是一个“政治真空”。但政治真空早晚是要有人来填补的。等到新的枭雄崛起,定睛一看:哎呦,还有这么大能量一人在我博弈棋局之外呢!你什么态度啊!赶紧表态!不然灭了你!到那个时候,令狐冲的悲剧就来临了,他要不然像刘正风一样引颈就戮,要不然像风清扬一样,搞潜逃式的“隐逸”,总之无法再像故事里那么优容。所以,金庸写这么一个有头无尾、不知所终的风清扬,我很怀疑他是在暗示这个故事的真实结局:本文6000字,感谢读完,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转发、赞赏,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