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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弗兰克•奥尔巴赫:在生命的流逝中,用绘画留住某些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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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弗兰克·奥耶巴赫在伦敦卡姆登的工作室里。(图片:Getty Images)

吴可佳:弗兰克•奥尔巴赫是战后西方最杰出的画家之一,2025年夏天,我与他的儿子杰克•奥尔巴赫开启了一次深度长谈,回顾这位艺术家与创作和命运无休止角斗的一生。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吴可佳

人年轻的时候,戏剧让人激动,年迈时,真理才令人振奋。

--弗兰克•奥尔巴赫(Frank Auerbach;1931-2024)

2024年秋,93岁高龄的德裔英籍画家弗兰克•奥尔巴赫在伦敦的工作室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批自画像,这位以创作极其缓慢著称的艺术家----每幅油画的创作平均8-9个月,有时需要数年,一幅素描的创作平均6-7个月---感到心脏日益衰竭,人生将尽,创作的速度相对加快。和往常的工作习惯一样,他给五十多年来的好友,策展人、经纪人杰弗里•帕顿(Geoffrey Parton; b:1947) 打了电话。随后杰弗里到奥尔巴赫的工作室取作品---自1969年以来,杰弗里是奥尔巴赫每幅作品完成后的第一见证人。他将奥尔巴赫的自画像带到办公室,等油彩干了,拍摄了作品的黑白照片,发给艺术家。奥尔巴赫看到黑白照片中画面的肌理细节,满意之后,才决定作品完成了。

奥尔巴赫创作的最后几幅自画像,肖像形态的线条比之前的更为简略抽象,画面颜料层次的视觉感受更薄---与他早期的油画作品不同,最后这批作品一层又一层的丙烯颜料,有种互相渗入的透明视觉效果,整体的色彩散发更为安静、温暖的生命力。这位每年364天都在工作室里创作,一生与自己和命运无休止较劲的角斗士,终于在艺术创作的长跑的终点,与自身达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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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 Portrait VI,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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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 Portrait VII, 2024

之后的数周,奥尔巴赫除了到医院做各项身体检查,基本上呆在自己的工作室。他的思维仍非常锐利,能够背诵大段的诗文。临终时,奥尔巴赫工作室的地上,摊开放着伦勃朗、毕加索、马蒂斯等他所敬重的艺术家的画册。在他七十多年的绘画创作生涯中,这些艺术大师作品的图像如熟悉的字典般刻入他的记忆,成为他每日创作思考的参照,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这些前辈的创作画册,亦如艺术史上的亲人,陪着他完成了与世界的告别。

对于奥尔巴赫而言,绘画是一种需要创作者投入全部身心精力的事,而当今能够创作出杰作的画家并不多。2007年与英国艺术评论家、作家、策展人威廉•费弗(William Feaver; b:1942)在英国皇家素描学院的一次对话中,奥尔巴赫谈到:

“它(绘画)就像一颗种子,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绘画就是这样得以保存的。如同种子,如同那棵在突厥斯坦落种的树,唯有森林大火时才会发芽。于是它能穿越一代又一代,直到遇到一个疯子,他接过这根传下来的火炬,最终成为一名画家。”

1986年, 奥尔巴赫作为第42届威尼斯双年展英国馆的参展艺术家,获得该年度的金狮奖。在此之后,他的绘画作品才逐渐在艺术市场开始有些销售。他曾向朋友们坦承,商业上迟来的成功,令他得以长期保持如苦行曾般的工作与生活方式。他一生不会开车、没有银行卡、直到去世前些年才有部电话,一年工作364天(到后来一年工作365天),经常睡在工作室,也很少离开伦敦,去世前的十几年,自己的所有个展都不参加,包括2015年伦敦泰特美术馆为他举办的创作回顾展。他拒绝参加自己个展的理由是,如果看到这些曾经的作品,感到满意了,每天就失去了继续创作的动力。

作为英国20-21世纪最重要的画家之一,奥尔巴赫的油画与纸上作品创作沿承了欧洲的长期传统。伦敦国家画廊(National Gallery)的古典大师绘画馆藏,是他每周多次拜访的“绘画图书馆”,面对前辈的画作,在速写本上完成一幅幅抽象的素描,是帮助他进行创作思考的视像资料库。

尽管奥尔巴赫很熟悉同时代画家的突破性抽象绘画创作,如波拉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 1904-1997),但在工作方法上,他进入绘画的方式更像梵高和马蒂斯:他每天持续的肖像创作需要有熟悉的模特坐在画架前,每天的风景画创作需要清晨到工作室旁的街上进行户外写生素描。这种工作方法的目的不是为了捕捉与眼前所见相似的景象,而是为了帮助他产生绘画的想法、激发强烈的情绪与情感,创作一幅“前所未见、独立而连贯“的作品。在奥尔巴赫看来,绘画是记录转瞬即逝的人生的一种方式,面对最熟悉的人与风景,他作为创作者最强烈的情绪能被激发出来,而每一幅作品都有它进入世界的独立生命,像“闯入世界的新生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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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O.W. on her Blue Eiderdown III”, 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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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 Sleeping”, 1978

在2007年英国皇家素描学院的同一次谈话中,他反思到绘画创作的源动力:

“我认为首先涌现的是绝望:那种生命正在流逝、结局已定的感受。若人们对此感受足够强烈,便可能不惜一切代价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让自己忘却这个事实。这(一现象)并非全然偶然---但愿我没有过度戏剧化---多数画家的人生轨迹中,都存在着某种清晰可见的早期创伤,正是这种创伤驱使他们走上艺术之路。”

弗兰克•奥尔巴赫1931年出生于柏林的一个犹太中产家庭,父亲麦克斯•奥尔巴赫(Max Auerbach;1890-1943)是一位富有成就的专利律师,母亲夏洛特•奥尔巴赫(Charlotte Auerbach;1902-1943)是一名艺术学生。1939年,奥尔巴赫未满8岁的时候,他的父母感到时局的危险,将他送上了前往英国的火车,随身的旅行箱里打包了当年即穿的衣服,以及为母亲为奥尔巴赫日后成年所准备、亲手绣了红十字标识的桌布与床单。到达英国后,他被送往距离伦敦六十多公里郊区的一所收容犹太难民儿童的贵格(Quaker)寄宿学校---邦斯阁学校(Bunce Court School)。

初到邦斯阁的几年,奥尔巴赫陆陆续续地收到通过红十字会转交的父母从德国寄来的明信片。1942年之后,他再未收到来自父母的任何信件。后来他才逐渐从一些渠道听到父母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并于1943年在犹太大屠杀中遇难的消息。

邦斯阁的教育环境是自由丰富的,在寄宿学校九年间,奥尔巴赫从完全不懂英文,到能够在图书馆阅读大量的英文诗歌与小说,同时开始素描的学习与创作,并有幸参与戏剧老师威廉•马克瓦尔德(Wilhelm Marckwald)导演的剧目。来到英国避难以前,马克瓦尔德曾是德国非常成功的剧院总监、在西班牙导演过电影。在邦斯阁,马克瓦尔德以专业导演的标准指导学生们,这段经历令少年的奥尔巴赫意识到,自己日后将成为一名艺术家,因为办公室职员的生活是“令人恐怖的”。

1948年,奥尔巴赫进入伦敦圣马丁艺术学院学习绘画,1952年至1955年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继续绘画的研习与创作。多年后,奥尔巴赫回忆在艺术学院的这段经历: “我去上了艺术学校,然后,当你意识到其中(绘画)的困难时,你就会感到一生的时间都不足以慢慢钻研它,所以这件事逐渐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与绘画相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是无聊的。”

在奥尔巴赫七十余年的绘画生涯中,他很少对人回忆在柏林的童年---尽管他到去世前仍对柏林幼年生活的细节片段记忆犹新,也不愿被视为二战犹太受难者而获得同情,他的德语对话能力仅停留在一位七岁少年的德语水平。他深谙英国文学与诗歌,以及欧洲绘画史重要艺术家的作品与轶事,他作画的时候常常默诵诗文,在奥尔巴赫看来,绘画创作的突破与变化,就像诗人在文字结构中实现的创作张力。

二战结束后,奥尔巴赫曾收到一个邮包,里面是父母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遇难后的遗物,有一块他父亲生前的金表。奥尔巴赫将这块金表卖掉,买了一块普通手表。之后很多年,再未提及自己的父母。

在奥尔巴赫生前每天从清晨到黄昏极其规律的创作作息中,以及他画了又擦掉、再继续画、再涂抹掉、再画的一遍遍创作过程中,有多少情感与潜意识的冲动是源于童年的这些经历?或许艺术家曾经的这段话包含了最诚实的表达:

“反复地描绘一个头像,会让你对它渐渐感到陌生,最终,你将接近它的原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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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O.W. Looking into the Fire I, 1962

奥尔巴赫曾多次谢绝英国王室对他授封爵位的邀请。他最关心的,是绘画的创作。他在邦斯阁学院的挚友、耶鲁大学教授、独立电影导演、制作人迈克尔•罗默(Michael Roemer;1928-2025) 生前在一篇关于奥尔巴赫绘画创作的文章里写道:

“尽管从一开始就有人评论他们(奥尔巴赫与画家朋友莱昂•科索夫)作品中厚重的颜料堆积,但我几乎没注意到。弗兰克和莱昂可能会反对,但人们也可以将其(两位艺术家作品中厚涂的颜料)视为一个证据,证明一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人最终幸存了下来…

通过一笔一笔地描绘一个头像、一帧人物肖像或者建筑物,经过无数个小时、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一次又次擦掉重画,他们各自以独特的方式不仅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也印证了我们的存在。“

2025年5月,弗兰克•奥尔巴赫去世近半年之后,他的儿子、纪录片导演杰克•奥尔巴赫(Jake Auerbach; b: 1958)在柏林的迈克尔•沃纳画廊(Galerie Michael Werner)举办的奥尔巴赫德国绘画首展上,发布了他新完成的关于父亲的纪录片“弗兰克•奥尔巴赫: 生命与死亡” (Frank Auerbach: Life and Death)。这是杰克在过去二十多年间创作的第三部关于父亲的纪录片,也是讨论画家漫长的人生最完整的一部。FT中文网《谈艺录》在2025年夏天,与杰克完成了一次深入回忆父亲的长谈。

弗兰克•奥尔巴赫是西方战后时期最杰出的画家之一,生前经常与友人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 1909-1992)、吕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 1922-2011) 以及莱昂•科索夫(Leon Kossoff; 1926-2019) 并称为给西方现当代绘画带来变革性能量的艺术家。奥尔巴赫曾先后获得英国圣马丁艺术学院和皇家艺术学院的学位。1986年,他代表英国参加第42届威尼斯双年展,与西格玛•波尔克(Sigma Polke; 1941-2010)共同获得金狮奖。他曾在伦敦海沃德画廊、汉堡艺术协会、埃森福克旺博物馆、马德里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密苏里州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纽黑文耶鲁大学英国艺术中心、伦敦国家画廊、伦敦皇家艺术学院以及爱丁堡苏格兰国家现代美术馆举办个展。2015年,奥尔巴赫的大型回顾展在德国波恩美术馆和伦敦泰特美术馆联合举办。2024年,奥尔巴赫的早期纸上作品首次在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集中展出。他的作品被世界各地众多美术馆收藏,包括大英博物馆、伦敦国家画廊、伦敦国家肖像美术馆、伦敦泰特美术馆、丹麦哥本哈根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挪威奥斯陆阿斯特鲁普•费恩利博物馆、芝加哥美术馆、加州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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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Auerbach and Jake Auerbach © Nicola Bensley

以下文字为访谈整理

FT中文网:不同的画家有不同的工作方式,例如塞尚不习惯作画的时候现场有模特,后来很多当代画家在创作时,工作室也不需要模特了。您父亲几十年的肖像创作,一直都有模特,我个人的理解是,您父亲的创作需要面前有模特的存在给他带来创作的灵感。您同意吗?您如何看待他独特的工作方法?

杰克•奥尔巴赫:是的,正如他曾经所说,“生命流逝,每个时刻一旦体验,转瞬即逝,是令人悲哀的。而绘画或许是试图留住其中这些时刻、这些关系的某些部分的一种方式。” 我想,这些常年为我父亲的创作做模特的,都是他身边最熟悉的亲人或者朋友,也许作画是他捕捉他们生命中的某些部分、或者我父亲对他们的感受的方式。

据我所了解,培根(Francis Bacon)作画从来不需要模特,他常常以摄影照片为灵感创作,有时会让他的摄影师朋友迪金(John Deakin; 1912-1972) 为他(希望创作的肖像画的人物)拍摄照片。宝拉(Paula Rego; 1935-2022) 以布袋玩偶为灵感作画,当然也有一两位模特。而弗洛伊德(Lucian Freud) 搬到新的工作室后,他(有段时间)无法进行人物肖像画的创作,你看他那时画的都是工作室里的植物,这是他熟悉新的工作室环境的方式,这样他就不会让他的模特经历他自己适应新的工作环境的那种困难。

FT中文网:艺术评论家罗伯特•休斯(Robert Hughes; 1938-2012) 1990年发表在《纽约书评》的文章里谈到他为您父亲当绘画模特的经历。从您自身过去几十年的感受而言,您能否聊聊为父亲做绘画模特的具体经历?

杰克•奥尔巴赫:当我与父亲重新建立联系之后(注:杰克五岁之后的十二年间,弗兰克与杰克的母亲茱莉亚(Julia Auerbach; 1933-2024)和杰克分开,直到杰克十七岁之后,才恢复联系),他随即问我是否愿意给他的绘画创作当模特。刚开始的安排是每周六的早上,他以我为模特作画几个小时之后,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后来大部分的时间,是每周二的傍晚,我一般七点到,有时会早些,但从不迟到---和父亲一样,我很看重守时。我有一件罩衫,这件衣服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我父亲觉得衣服的领子比较有特点。到了他的工作室之后,我会穿上这件罩衫,然后坐在一张椅子上,目光注视着一个方向---直到他完成一稿的创作。在此过程中,我们会做填字游戏、聊天,例如大家过去这周的生活发生了哪些事。虽然我父亲花很多时间独自在工作室里呆着,但他其实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喜欢周围的有趣的人,喜欢聊天。因此我印象里,(每周在他工作室做模特的经历) 前半段的时间,他有意无意地创作,但并未希望有什么严肃的创作效果出现,我们只是聊天。

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休息,我会喝杯咖啡,他喝些茶,然后我们开始第二个小时的工作。那时,他的注意力更为集中,绘画的过程更有进展,之后我们在他的工作室喝杯酒,然后一起去吃饭。

与这样常规的工作过程不同的情况是,若父亲感觉作品快完成了,或有新的创作想法,当我到达他工作室的时候,能感觉气氛不一样,我就会直接坐在椅子上,套上罩衫,一言不发。弗兰克在画面上尝试他的创作想法,看看是否可行。而经常是90%的情况下,这个创作想法无法推行下去,弗兰克会对我非常有歉意---作品创作花的时间太长了,我对他说,“这个(时间长短)对我而言无所谓,我每周二傍晚到你工作室做模特,如果这幅作品完成了,我下个周二傍晚会照常过来,你开始新的作品。”

唯一的区别是,若我感受到---弗兰克感觉作品快完成了,那时我在他创作过程中所做的贡献是---尽可能地做自己---以此更为主动地支持他完成作品最后阶段的努力。在这个阶段,弗兰克不停地跟自己说话,例如表达自己的沮丧情绪等,迫使创作的过程朝自己希望的方向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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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d of Jake, 2008-9

FT中文网:我记得休斯在他的那篇文章中,也提到弗兰克在创作过程中不停地自言自语,有时会变得愤怒,将毕加索、维米尔或者伦勃朗的画册扔在地上,说, “我有更好的(画面)看”。他这种跟自己的角力与坐在他面前的模特无关,但有时模特听到他的自言自语还是会感到不安。

杰克•奥尔巴赫:谢谢你提醒我这一点。我记得有本特殊的伦勃朗的画册,有时这本画册磨旧了,他会去买本新的,里面有幅特别的伦勃朗的作品,他会在创作的过程中把这本画册打开,注视这幅作品。可能他是希望在创作的过程中,通过注视这些大师的作品获得帮助。他曾说自己拜访伦敦的国家画廊就像其他的人去看医生一样,寻找帮助。

我想,同时他也在提醒自己---自己的绘画创作需要怎样才能更好。因为我父亲深谙这个道理---优秀是不够好的,一位艺术家应该追求卓越---而让维米尔、伦勃朗注视着你,也是一个很好的提醒,这个(卓越)的标准有多高。

FT中文网:聊到您父亲的工作过程,咱们能这么说吗---您父亲的绘画创作不能没有模特在现场?

杰克•奥尔巴赫:我想对于肖像画而言,是这样的,我父亲不会考虑在没有模特的情况下开始创作肖像画。他有基于其他绘画大师的作品为灵感的架上创作,特别是伦敦国家画廊里的作品,他也画过风景画,被他称为他所熟悉的伦敦那些街区的肖像。

但他不会把画板和画架带到街上创作。他每天的例行创作日程是,早上起得很早,然后就他打算创作风景画的街区进行户外速写,这或许是工作室的景观、或许是工作室门口的场景,或者是户外的街道,之后再把速写本带回工作室,以速写本为基础在画架上开始油画的创作。

到下午的时候,他再重新安排画架,为傍晚肖像画模特的到来做准备。

因此他的风景创作虽然在户外开始,但基于油画创作的视觉材料绝对是私人的、独特的、而且是在当天的清晨完成的。某种程度而言,他所有的绘画创作都需要画面主体的现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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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Tree in Mornington Crescent II, 2007

FT中文网:休斯对您父亲的评价非常有见地,他说上个世纪的西方当代艺术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时,当时艺术界对于您父亲的工作方式很不理解。但休斯认为您父亲的创作非同寻常,因为他对于绘画有很激进的想法,而他的工作方法又很传统---例如几十年如一日都需要现场有模特进行肖像画的创作。

杰克•奥尔巴赫:在20世纪有段时间,欧洲大陆都认为绘画已经死亡,今天你去巴黎这样的城市,很难见到非常优秀的当代绘画作品---虽然欧洲大陆销售当代绘画的地方很多,但真正精彩的作品很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而伦敦则不是这样,对伦敦的艺术界来说,绘画一直很重要。

(艺术家) 对待绘画的方式有两种,你可以把它作为一项职业。而对我父亲而言,艺术家与绘画作品的关系更像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每一幅作品都需要投入很大精力,作品需要给他带来惊讶、震惊的感受,因此我觉得父亲并未将绘画作为一项职业,而是专注于每一幅他正在创作的作品,尽可能让它们成为最好的作品。

FT中文网:在您关于父亲的纪录片里,我特别喜欢您拍摄的他在伦敦国家画廊的段落,特别是他对于西方艺术史的博学讨论,以及他在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 1776-1837)的风景画前完成的素描,这些素描作品如此抽象,从表面上看,与康斯特布尔的风景画几乎毫无相似之处。您能谈谈这一点吗?

杰克•奥尔巴赫:我想他在伦敦国家画廊的这些油画前创作这样的(抽象)素描,是在试图弄明白自己为何被这些作品所吸引---以他自己的方式去梳理、吸收、消化这些作品及其引发的思考,也是对他而言唯一一种能推进这些思考的方式。

FT中文网:在您给父亲做模特的过程中,他是如何处理素描与油画的关系呢?是否像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这些文艺复兴的艺术家,在创作油画之前往往先以素描的创作进行构图的思考?

杰克•奥尔巴赫:对于我父亲而言,如果他(打算)创作的是油画,那么从一开始就是油画,如果他(打算)创作的是素描,那么从一开始就是素描,有时他会创作蚀版画,会先从铅笔开始打稿,由于是蚀版画,速度需要比较快,直到他感觉构图能转移到金属板上。

我尝试着代表我父亲谈这一点,他喜欢这样的创作方式---开始创作一幅油画时,就一次完成作品。我不觉得他的目标是要花很长时间把一幅作品画完,他喜欢那种创作时的即兴、一气呵成的感觉,只是在他到达最终令自己满意的创作图像之前,需要经过一系列严肃漫长的过程---(对于每一幅作品),我第一次(为此作)坐在他面前,他试图完成一幅油画,与我最后一次(为此作)坐在他面前,他再试图完成一幅画,这个工作过程是类似的,唯一的区别是这中间的每一次都是排练的过程,他在此基础上对作品进行反复修改、思考,直到最后一次画出令他满意的肖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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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d of Geoffrey Parton, 198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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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d of Jake, 2019

FT中文网:在您的纪录片中,他也谈到,每天的经历与感受的所有都融入了画面,例如(清晨)去报摊买报纸,如果卖报人的情绪不佳,这些都融入了他的创作中。

杰克•奥尔巴赫:是的,当他将自己的全部都投入创作中,所有这些都融入作品里了,包括他早上可能与卖报人的口角,或者那天他那天嗓子疼、状态未到100%,这些都倾注在作品里了。

FT中文网:您父亲谈到了伦勃朗、戈雅、委拉斯奎兹、毕加索对他的深远影响,这些艺术家的绘画在不同程度上都有他们对各自所处时代所发生的历史、政治等事件的思考,例如戈雅的“战争的灾难”系列、毕加索的“格尔尼卡”(Guernica)等。您父亲的一生经历了二十世纪很多重大的事件,而他的绘画中基本上看不到这些事件的影子,您是否和他讨论过这一点?

杰克•奥尔巴赫:没有,我们从未讨论过这一点。有些画家的目标是创作伟大的历史内容的绘画,例如马奈,他寻找这样的主题找了很久,后来创作“枪决马克西米连皇帝” (The Execution of Emperor Maximilian)这幅作品,他觉得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求的创作主题。

我觉得父亲从未表达过这方面的创作期望,他的创作主题是更为私人化的,虽然他曾以自己的方式在画面上再现过伦敦国家画廊里的大师作品,但这种方式也是私人化的,是他对自己所敬仰的绘画的消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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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 after Rubens’ Samson and Delilah, 1993

他有很多自己希望创作的题材,而且很专注地创作,每周工作七天,一年工作364天,到后来一年365天都在工作。但这不是说他对于周围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他每天读报纸,但这些不是他绘画创作的主题。

FT中文网:现在咱们聊聊您父亲每天的工作作息,他早上一般起得很早吧?

杰克•奥尔巴赫:这取决于不同的季节。像现在夏天的季节,他会早上5:30起床(冬天早上7点起床),然后出门画素描,这样的好处是马路上没人,不会有什么干扰。之后他回到工作室,吃早餐,读报纸,然后开始画油画。到下午中期的时候,他把工作室清理一下,为傍晚模特的到来坐准备,之后休息一下:阅读、玩纸牌。

作画的模特一般是傍晚七点到,大概九点完成。之后他会吃晚饭,然后他会读些书,再睡觉。第二天重复同样的作息。

FT中文网:他基本上是住在工作室?

杰克•奥尔巴赫:是的,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工作室),特别是在疫情隔离之前都是这样。

一周有几天他会住在我母亲那里,我父母从未长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他周三下午会以我母亲为模特作画,周三晚上就住在她那里。他周六下午再以我母亲为模特作画,周六和周日晚上住在她那里。其他的时间都住在工作室。

FT中文网:根据您的估计,他完成一幅绘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杰克•奥尔巴赫:有一个大致的范围,他画得最快的一幅我的肖像,花了大概三个月,而我的肖像他画得最慢的,大概逾两年。他的创作是一系列的活动,而不是一个重复的过程。

FT中文网:可以想象,他每年完成的作品很少。

杰克•奥尔巴赫:自从他去世之后,我开始梳理他的作品记录,有1400幅作品---如果你活到九十多岁,不停地创作,无论你创作得多慢,还是会有很多作品被创作出来。

FT中文网:关于您父亲的风景画创作,在户外的工作过程与室内的肖像画很不同。您的观察是怎样的?我感觉他的风景画的色彩比室内肖像画更为丰富,您同意吗?

杰克•奥尔巴赫:他喜欢其他艺术大师的风景画,他很爱伦敦,我也是,我们都觉得伦敦很美。他想捕捉伦敦的美,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所有风景画的创作都是关于他工作室门口一英里范围内的景色,我称它们为弗兰克致伦敦的情书,我对这批作品的每一幅都很熟悉---它们所描绘的具体哪条街道,因为我自己就住在附近。

(关于这些风景画的色彩),我觉得你说得对,这主要与创作的主体有关,而不是他有意在风景画的创作中用更多的色彩。因为我父亲的绘画创作花很长的时间完成,如果你在户外经历不同的季节变化,包括夏季枝叶茂盛的树木,寒冬中干枯的枝干,你对于这些自然的知识的层次会更很丰富,同时由于长期对户外的观察,你对周围街道房屋的细节的理解也会不同。我觉得他对于风景画的创作、对于室内肖像的创作,既有差异,也有类似之处,即源于同样的动力,去捕捉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物。

而他在工作室创作肖像画的色彩就没有如此丰富的多样性,(工作室很简单),这间房间有模特、及其所坐的木制家具、墙壁,比较脏,没什么装饰,不像室外风景的色彩,常常出于绽放的状态。

在我父亲的早期创作阶段,很多油画不同色彩的颜料他没有足够的财力购买,后来他的经济状况缓解后,这就不是顾虑,这也与他后期的作品的色彩有关。另外对于创作的自信也源于常年的绘画实践,自从七十年代之后,他的油画画面的颜料就没有那么厚重了,也是在那个阶段,他画面更为明亮、放松、更愉悦了,至少我是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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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mrose Hill, 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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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d of Catherine Lampert II,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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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nington Crescent – Summer Morning II, 2004

FT中文网:很多艺术大师,包括毕加索、马蒂斯等,在事业发展中期都曾经遇到过创作瓶颈,而您父亲的创作生涯中并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他又一直在绘画创作过程中,将艺术史上的大师作为参照。关于您父亲这种持续的绘画创作信念,你们就此交流过吗?您能谈谈吗?

杰克•奥尔巴赫:我曾经读过父亲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写给我母亲的一封信,他写道: “我要在未来十年内创作三十幅伟大的作品。” 当时的言下之意是,我没时间做其他的事,必须专注于创作三十幅伟大的绘画作品。这是一种迫切的愿望,而不是一个傲慢的姿态,不是说“我能画出三十幅伟大的作品,什么时候能完成呢。”

我父亲对其他很多事情都有兴趣,他写诗,刚到伦敦的时候据说也是位不错的演员,但归根结底,他对于绘画的兴趣超过其他所有的事。他的情况不像有些人,例如有的人觉得自己对科学有天赋,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他的情况是对绘画最有兴趣,就将所有精力投入其中,尽可能做到最好。

我觉得英国的艺术学院在60、70、80年代与其他地方的很多艺术学院不同,除了提供艺术创作技能的训练之外,还令学员们找到人生的归属感---你是怎样的人?希望成就什么? 像披头士、滚石乐队的一些成员都是艺术学院毕业的,他们虽然没有成为画家,但在艺术学院意识到自己是谁、想做什么。对我父亲而言,尽管从邦伯格(David Bomberg; 1890-1957) 这样的艺术家学到了重要的绘画技能以及道德观,但能有一个空间作画、而不去想太多关于什么时候是下一顿饭,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FT中文网:在今年春季柏林的奥尔巴赫个展里,有一幅他以伦敦国家画廊馆藏的小幅伦勃朗的作品为启发的绘画,这幅作品的尺寸是您父亲的油画创作中罕见的比较大的一幅,而颜色又偏单色调,您能谈谈这幅作品的色彩吗,是否与他生前谈到的自己的经历有关---即年轻时财力有限,无法购买色彩丰富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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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 After Deposition by Rembrandt II, 1961, Courtesy Michael Werner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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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brandt, The Lamentation over the Dead Christ, About 1635, Oil on paper and pieces of canvas,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杰克•奥尔巴赫:我父亲对于最后决定绘画色彩的一个工作方法,就是当他在工作室完成创作后,会将作品寄给杰弗里,之后作品在杰弗里的办公室、放在一个箱子里三个月,然后有个很重要的步骤,会有人拍摄这幅作品的黑白照片,再将照片寄给我父亲。他在收到这幅黑白照片后,会对作品的色彩做出最后的判断。我父亲认为,如果一幅作品在黑白照片中令他感到有趣、惊讶、满意的话,那么这幅画就能对外展出了。

我想关于柏林展览中的这幅作品,可能其单色状态的原因未必是他之前提到的财力的问题---即用这些色彩耗资更少,而可能是他在创作过程中,认为用较为单色调的方式呈现更好。(注: 在与杰克的谈话完成的五个月之后,笔者在伦敦与杰弗里的谈话中,杰弗里认为,奥尔巴赫对于此作的单色调的选择,是由于六十年代经济窘迫,能够购买的颜料色彩有限。)

FT中文网:在您的纪录片里,谈到了一幅关于您母亲公寓的作品,其中弗兰克聊到了作品中的烟灰缸。这幅作品很不寻常,可以想象它的创作过程也和弗兰克有模特坐在那里的肖像画很不同,主要是基于记忆、事件发生后的创作。

杰克•奥尔巴赫:这幅作品对我个人很特殊,因为是很少的关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场景。

弗兰克可能当时做了几幅简单的素描,然后基于记忆和想象把自己画进去。当时我也没有拍照。这幅作品的确与弗兰克其他大部分的肖像绘画不同。

当他有模特坐在面前,进行绘画创作时,作品在画架上产生,而他之后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会不断地思考作品。有时我到他工作室开始那天做绘画模特的时候,会强烈感觉头天晚上他对于创作有了思考,想进行某种尝试。他很会做饭(他做的土豆汤很棒---大部分画家都很会做饭,因为他们事业发展初期的时候没什么钱,需要自己做饭),他会做梦,梦到一些菜,然后白天把它们画出来。

FT中文网:您能谈谈疫情间的情况吗---隔离的期间对弗兰克而言是怎样的状态?

杰克•奥尔巴赫:那时我母亲病了,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因此非常艰难,弗兰克很想念他作画的模特们。我开始担心父亲会逐渐丧失他的社交肌理,因为他当时没有人进行对话交流,没有人每天傍晚到工作室把外部世界的情况带给他。因此等疫情的状况稍好些,我在伦敦Soho的公寓门口安排了每周日的户外午餐,邀请些朋友过来,这样弗兰克能有一些机会社交,而弗兰克喜欢社交。

这样定期的周日户外午餐差不多进行了六个月,我觉得这对于他能够持续创作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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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 Portrait VI,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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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 Portrait VI, 2023

FT中文网:您在这部纪录片里,一开始呈现了弗兰克去世前创作的一批自画像,特别是他最后的那幅,色彩非常丰富,我觉得此作反映了很多他当时的精神与状态。

杰克•奥尔巴赫:是的,我(看到这幅作品)也很感动,对于像他这样长期以来自画像创作不多的艺术家而言,我想他是被这个创作过程吸引了,因为(由于疫情)不得不创作更多的自画像,虽然他从2015年开始(重新)创作自画像,但在疫情隔离期间,被迫从事更多这样的创作。

FT中文网:您觉得父亲的绘画创作对您的电影艺术创作有影响吗?

杰克•奥尔巴赫:我觉得他的绘画创作实践对我而言影响不大,或许其影响在于让我有愿望通过电影来创作肖像---我大部分的电影都是关于艺术家的个人故事,像肖像,或许还有他给我的道德影响,即尽可能做到最好。除此之外,我觉得他的创作对我没什么影响。

FT中文网:您父亲临终前的状态是怎样的,你们做了怎样的交流?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有遗憾吗?

杰克•奥尔巴赫:他去世的前一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我们握着对方的手---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们跟对方说,想到过去波折的父子关系,到后来倒是发展得还不错---建立了融洽的父子关系。他简单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做自己想做的。

我觉得他对人生没有遗憾,他说绘画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事,他没有遗憾。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编辑邮箱:朱振 [email protected]

除特别标注,本文所用图片来源:艺术家遗产及Frankie Rossi Art Proje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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