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批“给猪涂口红”：如何优雅回怼“毒舌审稿人”？| 自然职场

Nature Careers2026年03月07日约 11 分钟

科学协会、期刊、编辑和研究人员正在反击带有恶意的同行评审。

原文作者：Katarina Zimmer

原文以‘Lipstick on a pig’: how to fight back against a peer-review bully标题发表在2025年9月15日《自然》的职业特写版块上

Nyssa Silbiger仍然清楚地记得她第一篇博士论文收到的来自三号审稿人的粗鲁评论，那已经是2014年的事了。那位审稿人写道：“到目前为止，我在这篇审稿评论中努力避免使用‘给猪涂口红’或‘胡说八道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样的语句。”

对当时的Silbiger——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的海洋生物学家来说，这些话造成了极深的伤害。这种批评不仅让她难以判断该如何修改关于珊瑚礁生物侵蚀的论文，还让她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科学研究。“作为一个二十几岁的学生，这种事可能会对你从事科研，乃至整个人生的职业发展造成很大影响。”她说。如今，她在大学里领导自己的海洋生态学研究组。

插图：David Parkins

同行评审应该是批判性的，但审稿人给出的反馈往往越界，滑向不专业的地带，Silbiger表示。这种不可接受的行为包括对其他科学家的公然欺凌、对作者进行人身攻击、以及缺乏建设性及证据支持的恶意或无用言论。2019年，Silbiger与洛杉矶西方学院的海洋生态学家Amber Stubler一起，组织了一次问卷调查，涵盖约1100名科学家。调查显示，约58%的受访者表示曾遇到过不专业的同行评审评论[1]。尤其是女性、非二元性别科学家和有色人种科学家，他们表示这类经历损害了他们的自信和工作效率，甚至阻碍了职业发展。

自那以后，人们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度不断提高，幸运的是，解决方法也在逐步出现。期刊、编辑和科研机构正在探索一系列方式，以防止同行评审过程中出现欺凌行为，并追责那些恶意的审稿人。与此同时，许多科学家也在亲自行动，反击不专业的评审意见。

“情况确实在慢慢改善，但都是一点一点、形式各异地在发生。”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古生物学家、Historical Biology期刊伦理编辑Emma Dunne说，“我愿意相信，情况只会越来越好。”

为什么会出现恶意评审？

不管审稿人对一项研究持多负面的看法，都完全有可能用一种礼貌、有理有据的方式表达批评，英国剑桥的古生物协会出版事务官Sally Thomas说。在该协会为初级科研人员举办的同行评审工作坊上，她会强调用词谨慎的重要性（参见“不要这么做”）。她建议：“永远要设身处地为作者着想。”她强调，可以从正面评价开始，“然后再以冷静、合乎逻辑的方式列出论文的问题”。

不要这样做

作为同行审稿人，应避免使用以下这些有害且无益的评论（以下均为真实案例）：

“这篇文章的写作简直糟透了。” [4]
“这是在发展中国家上大学的结果。”[4]
“你应该认真考虑改行，不要再从事科学研究。” [1]
“这位年轻女士真幸运，有本领域几位男性领军人物指导她。”[4]
“对这份投稿极其失望，毫无成果，浪费了经费。” [4]
“作者的姓氏听起来像是西班牙语，我没读这篇稿子，因为我敢肯定里面全是蹩脚英语。” [1]
“这篇稿子不值得我花时间看，我根本没读，建议直接拒稿。” [4]
“我已经重写了这篇有问题的论文的大部分内容，应该把我列为作者。”[4]
“第一作者是个女性。她应该在厨房，而不是写论文。” [1]
“这篇文章简直就是一坨粪。” [1]
“作者的工作是对科学的侮辱。”[1]
“作者的跨性别身份扭曲了他对性的看法，使其超越了生物学现实。”[1]
“英文不够好；请找一位英语母语人士帮忙修改。”
“作者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他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他们是如何（错误地）理解自然和生态的。”[4]
“这个人在非政府组织工作，你不应该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1]

然而，研究表明，一些科学家担心如果评审太“客气”就会让质量不高的研究得以发表，或者认为作者提交了不合格的作品，就“理应”受到严厉批评[2]。有时，过于苛刻的审稿意见也可能是出于竞争目的，意图阻碍或拖延其他实验室小组的论文发表。

针对作者的人身攻击也很常见，其中不乏针对早期职业阶段的研究者、女性和有色人种的言辞。瑞士洛桑大学的古生物学家Farid Saleh回忆道，自己与一位女性合作者曾在一篇包含12位作者的论文中被审稿人点名攻击，对方称他们“不诚实”“不是真正的科学家”，还进行了其他人身攻击。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生物学Valeria Ramírez Castañeda指出，针对作者英语能力的贬低性评论，如果没有建设性的反馈，也是不专业的，并且会加剧非英语母语者在科学出版中面临的现有挑战[3]。

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听起来粗鲁的审稿意见都是出于恶意Ramírez Castañeda表示，不同文化对“直率”的接受程度各异。一位科学家的直白评论，可能会被习惯于更委婉措辞的研究者视为无礼。此外，一些评论显得“刺耳”，也可能是因为审稿人缺乏给出细腻反馈的经验或能力，或是年长科学家沿袭了过去更具对抗性的学术文化，又或者他们时间紧张、未能仔细研读论文所致。

作者可以做什么

想要避免遇到问题重重的同行评审，首先要从投稿期刊的选择开始，了解其同行评审的具体流程。专家普遍认为，目前最常见的评审方式是单盲评审，即审稿人身份对作者保密，而作者身份对审稿人公开——而这种不对称的匿名机制，往往助长了不专业评论的发生。

Valeria Ramírez Castañeda表示，审稿人不应因英语水平不足而批判作者。来源：Valeria Ramírez Castañeda

幸运的是，许多期刊已开始提供其他形式的同行评审，例如双盲评审，即作者和审稿人的身份彼此保密。这种方式有助于避免因审稿人对某些人群或国家的作者存在偏见，而产生的问题性评论或由此引发的拒稿。

总部位于英国布里斯托的物理学期刊出版机构IOP Publishing（IOPP）发现，双盲评审与单盲评审的整体拒稿率差异不大。但2024年对约2.8万篇论文的内部分析显示，某些群体可能从中受益。例如，非洲地区的科学家在选择匿名评审时，其论文被接收的概率提升了4%。不过，IOPP的评审互动经理Laura Feetham-Walker表示，对女性和非二元性别作者，目前尚未发现明显的趋势。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的主编Simon Harold补充道，在某些学科领域，即使作者匿名，也“并不难猜出一篇论文的资深作者是谁”。（注：Nature Careers团队独立于Nature的出版方Springer Nature，后者同时出版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及其他Nature系列期刊。）

许多期刊，如《英国医学杂志》（BMJ）、Nature及部分其他Nature系列期刊，还提供“开放评审”或“透明评审”选项（详见 go.nature.com/4nvd9zs）。在这种形式下，评审意见——有时包括审稿人身份——会随论文发表一同公开。尽管这一做法可能鼓励更体面和负责任的评论，但许多初级科学家担心在批评资深或有影响力的作者时遭遇“报复”。Harold表示，这种“匿名状态下说真话的自由”，也是为什么“匿名评审制度仍是默认选项”。

生物学家Mayank Chugh回忆，在他读硕士时，印度实验室团队成员在发表论文过程中，常收到关于英文写作的尖锐负面反馈与打击性评论。因此，他决定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投给eLife。eLife提供协商式评审流程——编辑与评审人共同讨论稿件，并将统一整理后的意见反馈给作者；此外，eLife鼓励审稿人署名，并公开评审内容。“相比我们之前的经历，我们更信任这个流程。”Chugh说。他目前在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分校，并担任eLife初级研究者顾问团成员。

Morteza Mahmoudi是密歇根州立大学的纳米科学家、反霸凌研究者，在预见同行评审过程可能会不顺时——这在他的论文挑战该领域“商业性主流观点”时屡见不鲜，会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他会主动请求编辑排除某些评审人——这是许多期刊提供的功能。“这样，我就能避免不必要的拖延或恶意评语。”Mahmoudi表示。

收到审稿意见后，如果不确定某条评论是否越界，Feetham-Walker建议作者自问一句：“这条评论是否帮助我改进了论文？还是只是在打击我的信心？”她强调，同行评审应只批评科学本身。“不专业评论的主要标志，就是它带有‘人身攻击’。”如果仍感困惑，Mahmoudi建议作者咨询同事意见。

来自沙特阿拉伯国王法赫德国防军医院的介入性心脏病专家Mirvat Alasnag表示，尖锐的审稿意见有时确实能帮助作者改进论文。“如果不是你想听到的话，就忽略那些‘噪音’，但尽可能认真分析这些评论中是否有有价值的地方。”

但对于极端不当的评论，她和其他专家建议直接向论文处理编辑举报（可参考 “如何避免并反击审稿霸凌” 一节）。Silbiger提议，作者可以写一封邮件，感谢编辑和审稿人所提供的批评意见，并表示将认真考虑这些建议。然后，逐条说明哪些评论是不道德或不专业的，要求从评审流程中删除这些内容，并请求编辑提醒该评审人这些意见是不恰当的。

如何避免并反击审稿霸凌

就如何避免和处理审稿人的不当评论，研究人员提供了建议：

选择合适的期刊。考虑选择那些具有透明、开放评审流程的期刊，例如会公开评审意见，或允许作者排除特定评审人的期刊。

聚焦科学本身。尽量从问题性评审中剥离出关于科学内容的批评，如果这些批评确实有价值，就专注于逐一回应。如果拿不准某条评论是否值得理会，可以请同事帮忙判断。

写信给编辑。感谢编辑花时间处理稿件，并礼貌地指出你认为带有歧视性或冒犯性的具体评论。

考虑申诉。如果你认为某份问题性评审不公平地影响了评审过程并导致稿件被拒稿，可以考虑对编辑的决定提出申诉。

2014年的Silbiger随后修改了她的稿件，三号评审人再次给出了不专业的评论。随后，她的博士导师写信给期刊的主编。在信中说明他们如何回应了合理的批评，并指出那些无法回应的不当言论后，她请求主编决定是否接受该论文。最终，该论文得以发表，并被引用了88次。“如果你还很初级，有时候让你的资深作者来写这封信会更有效。”Silbiger说。

Mahmoudi指出，至少，说出来可以帮助作者表达情绪、理清思路，同时提醒编辑注意可能存在问题的评审人。他补充道，如果作者认为问题性评审导致了不公平的拒稿，应考虑向编辑申诉。

学术协会与期刊的应对行动

编辑们也可以采取主动，防止不专业的反馈传递给作者。Alasnag是几本心脏病学期刊的编辑之一，当她处理一份用“愚蠢”来形容作者结论的粗鲁评审时，她将该情况提交给期刊的编辑委员会，最终决定撤回该报告，并重新邀请其他评审人。而Harold表示，当他和同事遇到无益或无效的评论时，“我们可能会回信请评审人修改他们的评论”，或建议将相关内容设为仅供编辑查看的保密说明。（Nature Portfolio期刊的政策是删除明显冒犯性的评论。）

然而，这种筛选机制并不总是奏效，因为编辑对于什么是粗鲁或有问题的理解可能存在差异。Thomas指出，她有时会略微修改她认为措辞生硬的评审意见。Dunne补充说，很多编辑都是志愿者或工作负担沉重，可能没有时间细致斟酌每一条评审意见。

与此同时，Silbiger认为，同行评审霸凌应该承担后果。在计算机科学领域，会议论文往往就是研究的最终发表形式。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Nihar Shah表示，该领域的一些会议组织在某些情况下会对提交低质量报告的审稿人进行问责。Shah曾担任2025年在加拿大温哥华召开的国际机器学习大会（ICML）的科研诚信主席。当该会议的评审委员会收到评审人行为违反组织行为准则的报告时，“我们会告诉对方这不被接受，并要求他们修改相关表述。”Shah回忆说，曾有几起严重的不当评审事件以及其他问题，最终导致相关审稿人自己的论文被拒。

2023年，美国进化研究学会也引入了一项机制，允许其执行委员会启动程序，对违反伦理准则的评审人实施禁令，包括禁止其参与学会、出席会议，或向学会所属期刊投稿。然而，据曾担任该学会学生委员会主席的耶鲁大学进化生物学家Henry Arenas-Castro称，该政策至今尚未被启用。

一些期刊也在积极应对不专业的评审行为。例如IOP Publishing（IOPP）要求编辑根据评审报告的科学性和严谨性为其打分（1–5分）。若评审人选择接收反馈，这些打分会与之共享，以提升透明度并激励其改进评审质量。Feetham-Walker补充说，如果问题评审被撤回并根据编辑反馈进行修改，该评分可能会提升。

如同Nature（参见 Nature641, 560; 2025）等许多期刊一样，IOPP也设有联合评审机制，鼓励资深科学家与博士生或博士后共同审阅论文。Feetham-Walker表示，这类机制可以减少霸凌行为的发生，因为共同评审让人更具责任感。“而且，从我们编辑部的非正式观察来看，联合评审中出现粗鲁或不专业评论的概率要低得多。”她补充说。

Silbiger对同行评审霸凌受害者的最重要建议是：寻找支持——包括使用心理健康服务，与实验室成员、同事，尤其是资深导师交流——这是她在2014年也曾做过的事情。“知道他们也曾遭遇类似情况，但依然坚持了下来，这真的很有帮助。”她强调，学术规范只有在人们愿意开口发声时，才可能改变。“那确实是一次很糟糕的经历。”她说，“但我希望我的分享能让一些人，在写出那样的话前，多想一想。”

参考文献：

1. Silbiger, N. J. & Stubler, A. D. PeerJ 7, e8247 (2019).

2. Gerwing, T. G. et al. Res. Integr. Peer Rev. 6, 4 (2021).

3. Ramírez-Castañeda, V. PLoS ONE 15, e0238372 (2020).

4. Gerwing, T. G. et al. Res. Integr. Peer Rev. 5, 9 (2020).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2922-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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