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莫言莫言:祝所有女性同胞节日快乐
莫
莫言//约 3 分钟
因为在我的小说里,很多女性都是身材高大、敢说敢做、承受痛苦的农民,借着节日,为大家介绍几位出现在我的作品中以及真实生活中的让我深感敬佩的女性。《蛙》出版之后,我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反复地说过,激发我写这部小说的原因是我家族中的一个亲人,也就是我的一位姑姑。她不是我的亲姑姑,是我的爷爷的哥哥的女儿,也就是我大爷爷的女儿。我就是她接生到人间的,我的孩子也是她接生到人间的,她在几十年中是我们高密东北乡唯一的一位妇科医生。经过她的手接生到人间的孩子,据她自己说,大概有七八千人,是不是有夸张,我也无法落实。我这个姑姑的性格也是非常鲜明的,她高声大嗓、风风火火,有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过去那个年代的乡村医生,半夜三更只要有人生孩子,你就要去的,所以她经常深更半夜骑着自行车,冒着寒风或者顶着暴雨去给人家接生。我母亲跟我讲,我一个嫂子生孩子难产,村子里的接生员已经束手无策,只好跑到公社医院把我姑姑找过来。她来了就骂产妇:“你想死还是想活?想活就听我的,想死我就不管,我走了。”产妇一看她来了,立刻信心大增,十来分钟就生出来了。我小时候,家里人生了病,就会把我姑姑搬来,她一般是在看完其他家的病人之后再来我家。看完了病就开始讲她当天遇到的事,特别健谈,我们就瞪着眼听。而且她医药箱里有给人打针的那种小纸盒,那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玩具,她一来我们就特别兴奋。《红高粱家族》中,我诉诸笔墨、付诸情感最多的自然首推“我奶奶”。我真正的奶奶也姓戴,但她跟她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没有自己的名字。她是位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勤俭节约,养儿育女,左邻右舍无人说她一点不好处。尽管如此,我也得承认,我真正的奶奶是小说中“我奶奶”的原型之一,因为我奶奶手很巧,会剪窗花,还会接生。小说中“我奶奶”的另一位人物原型是我的一位堂姑,她是我爷爷的亲侄女。很快就有消息传来,说那男人已患上麻风病。在当时的乡村,麻风是一种令人闻之色变的病,人人避之如蛇蝎猛兽。我堂姑听到这消息,自然不愿嫁,但封建礼教,订婚契约就是卖身契约。我堂姑最终还是跟麻风病人成了亲。一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与一个麻风病人同床共枕,这样的情景,让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我小的时候,经常见到这位堂姑,她四十多岁时就得了严重的心脏病,嘴唇发紫,愁容满面。我母亲经常对我们感叹:你姑这一辈子真是不容易啊……“我奶奶”的另一位原型,是我的一位堂婶,她是我大爷爷的儿媳妇。1947年她结婚不久,我堂叔就去了台湾,我堂婶回她娘家居住,但没有改嫁。后来她生了两个儿子,我大爷爷一直不认这两个孩子,但她每逢过年过节,都带着孩子来给爷爷奶奶磕头。我这位堂婶细腰高个,一表人才,尽管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但她一直保持着风度和尊严。对人们的非议,对公公婆婆的冷眼,她视若不见,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她的头发永远梳理得一丝不乱,她的衣裳永远干干净净。小说中的“我奶奶”就是在这三个原型的基础上,添加了我的想象,塑造而成。我的家族中这三位女性亲人,她们的生活、命运、抗争、顽强、忍耐,让我感动,让我感叹,让我认识到女性之不幸与女性之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