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造小尼姑黄谣的阿Q,怎会受如此多看客们的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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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阿Q把自己的脏手摸到小尼姑头皮上那一年,未庄还没有堕落到流行“三通一达”这么脏的梗。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阿Q只是略显“含蓄”的这样说。

《阿Q正传》中阿Q调戏小尼姑一段,对原著神还原,看客们最亮!_高清1080P在线观看平台_腾讯视频

但以当时道德标准看,这确乎已经是明显的耍流氓了,

不仅耍流氓、还是造黄谣、

不仅造黄谣,还有辱佛门,

可是未庄人的反应却甚是开心:

“酒店里的人全都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得意什么呢?得意他们卑微的、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居然也可以踩别人一脚,欺负一下小尼姑了。至于尼姑庵里是不是真有和尚在等她,谁管呢?反正小尼姑是未庄里食物链的最底层,底层到阿Q都能踩一脚的角色,这意味着她没有力量自己去报复这个谣言,也不会有人公道到去惩罚造这种真正谣言的人,大家都把满腔的举报热情,投入到纠察“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那里去了。

好在,或者说不幸,当年的未庄还没有进入互联网时代,想来阿Q如果开个直播,靠着摸头皮,和言之凿凿说尼姑和和尚都有一腿的绝技,就冲酒店里看客们大笑的兴奋劲儿,赚几个甚至很多打赏,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样阿Q可就咸鱼翻身,真的优胜了,从干啥啥不行、谁都踩一脚的底层loser一跃而为人上人了。

当然,在鲁迅笔下的《阿Q正传》里,阿Q在自己的视角里可不是loser,而是一个一直赢麻了、赢完了,从头到尾一路赢,一直赢到刑场上去的“赢学大师”。

王胡或者小D走过来的时候,他觉得他们不敢打他,就算不幸真挨了一巴掌,他也会觉得为什么只是一巴掌,而不是被打死呢?那当然是因为他抵抗之英勇抵抗、义烈、把对方拖进了战争的泥潭,就算被人逼着说自己是虫豸了,也能再想一下“这年头,儿子打老子”,或曰“论自轻自贱,我是第一”,以自我安慰。

但鲁迅写的其实很明白,在“赢学鼻祖”阿Q的一生中,真正算的上优胜的实绩,其实只有两件,第一次是造谣无力反抗的小尼姑是和尚的三通一达,利用未庄看客的窥阴癖,引得他们兴奋。

第二次,则是他去了趟县城,虽然秉承古法,鲁迅为传主做了许多尊者讳,但其实我们能看的出来,阿Q在县城里混的其实是很失败的,大约是靠溜门撬锁偷东西才换了些散碎银子,以得自己的“中兴”。但等他回了未庄之后,众人之所以如此看得起他,最真实理由却又不是他比以前“阔了”,而是两件事,

其一他是能“不忘本”,虽然去了趟城里,但却牢牢守住了未庄的自信与骄傲,你看他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

明明是在城里撬门溜锁,再不回来怕是要被抓住,却说的好像异常不满城里的文化氛围,觉得还是我未庄风景这边独好的爱庄家一样,阿Q用这一套“我能在城里混好,但我偏要回未庄”的姿态,一下子就把酒馆里的看客闲人们都镇住了,甚至,迷住了。

你再看他口中的那些城里新鲜事——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

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Q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

你看,在这段叙述中,阿Q显然成了未庄茶馆里那群短袖汉们的焦点,唾沫飞到赵司晨的脸上、手看到王胡的后项窝,两人居然都没有抗议,进而如往常一样,揪起他来往墙上撞。为什么呢?因为阿Q讲的是一个惊悚恐怖的血腥故事,而且还是未庄人曾所仰望的城里人的惊悚恐怖故事。

记得王小波说刽子手看人脖子上都会有一条线,也算“斩杀线”吧。

’那么阿Q讲的也算一个“斩杀线”的故事,它能成功吸引了未庄的一众闲人,让他们听得如此入迷。这其实很耐人寻味。

未庄茶馆里的那帮看客,其实都是一帮辛苦打杂才能勉强混个温饱的人,但他们为什么会对阿Q杀革命党的故事如此上心呢?或者,更推而广之,鲁迅笔下的看客们,为什么总把法场杀头当做人生的一大乐事,是触动他们麻木灵魂的唯一娱乐?

阿Q正传(阿Q正传1921年鲁迅所著的中篇小说)_搜狗百科

看他人被斩杀,为什么会成为一种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我们或许可以套用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理论解释这种现象,温饱固然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但在温饱的需求之下,其实还有更底层的需求,那就是安全。

一个勉强混个温饱,或者连温饱也混不上的人,他如果想要建立自信、想要确立自己活的比他人好的心理安慰,就要找一个连活都活不下去的人来作比较,如果这个人刚好是以前他们潜意识里觉得高高在上的城里人,甚至是个(清末身为精英阶层的)革命党,那这个安慰剂作用就大大的起效了。

所以越是未庄的看客们,越喜欢看人被斩杀,哪怕这个斩杀是号称在城里“中兴”了的阿Q虚构的也无所谓。

由此我们也可以推知,说来很悲哀,在鲁迅另一篇小说《药》里,志士夏瑜的一腔热血确实是可以医治底层老栓、小栓们的良药。

只不过这药的药理并不是夏瑜所期望的那般唤醒民众,而是老栓们会想——你看见了吧?城里有钱人又怎样,留过洋又如何,不老老实实当顺民,一刀咔嚓了,还不如咱活的好呢!

这样一想,本来辛劳到不那么容易忍受的生活也就可以忍受了,是所谓"药"。

所以对于一个陷入阿Q的赢学和比烂逻辑的人来说,这个世上其实没有什么他真的吃不了的苦,也没有什么忍受不了的不公与欺压,只要永远有资质比他更好,却最终下场比他还惨的人,他的心灵就可以平衡,是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个“下”,是社会需要为这种人提供的唯一必需品。

由此我们也就可以解答,文前提出的那个问题——阿Q把他的脏手摸到小尼姑头皮上,形容猥琐的说“和尚在等你”,行为是耍流氓,言语是造黄谣,但为什么未庄的人们见了都不阻止,反而“九分得意”的笑呢?他们到底笑什么?

答案其实是同样的,因为越卑微的生活,就越需要更底层的人来鄙视与欺压。通过阿Q的故事,未庄人想象城里人,动辄要被拉到法场斩杀,这只是一种虚幻的迷梦,虚幻到他们自己潜意识里也未必当得了真。但是眼见着阿Q下场去摸尼姑的头皮,对她搞荡妇羞辱,这行为却是能让他们眼见为实的。他们活着的乐趣,就在于对这种更底层人的欺压与嘲笑里。是所谓“比下有余”。

鲁迅在另一篇名为《灯下漫笔》的文章里说的特别深刻: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阜,阜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左传》昭公七年)

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有敢非议者,其罪名曰不安分!”

现代社会的基石是自由与平等,但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一个人奴役人、人洗脑人的等级社会,也并非是让人活不下去的,在很多时候,它能提供给许多人比现代社会更优质的爽感。甚至还多于自由平等的社会,就像鲁迅说的,但凡是个男人,谁心里还不偶尔泛起那种恶念,希望有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完全听令于自己呢?人当然不想被欺压,但人未必抵得住欺压其他他人、或者彰显自己高人一等的诱惑,你看现如今,很多成功人士走遍了世界,却经常会觉得海外不如国内待着习惯,因为发达国家的劳动力是昂贵的、员工是很难被要求九九六的,有些服务是你给多少钱他们也不做的。

再比如中东有些国家,比如阿富汗,妇女本来已经摘下头巾、走进了学校,人民自己选择的塔利班,却依然要她们重新把头巾带上,从去学校里走出去,因为说来可悲,在阿富汗山区那一个又一个“未庄”里,没有穿罩袍、活的宛如牲口的女性可以欺压,很多男人就是觉得自己活的毫无乐趣。平等、自由社会能给他们的发展机遇,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无法立刻享受到,等级社会授权他们欺压更底层的乐趣,却顷刻之间就被剥夺了,

这道选择题,落给未开化文明的绝大多数人,大多数人就是会选择回到等级社会里去。

“如果不这样做(拐卖),村子就会灭亡”,某贾姓知名作家,曾在谈起他家乡的拐卖妇女陋习时这样说,此话引发了公愤,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位作家诚实的说出了那种普遍的想法——受尽欺压的人比欺压者更迷恋欺压的体系,宛如被拐卖来生娃的婆婆在给自己儿子找媳妇时更坚定的支持“搞一个来”一样——因为我已经被他人欺压了,你若剥夺我欺压他人的权利,这岂不是不公平?

所以当阿Q摸小尼姑的时候,未庄酒馆里那群看客当然要笑,因为在欺压社会里,欺压他人就是权益,宛如在自由平等社会中自由平等是权益一样。

看着阿Q代表自己欺负无力反抗的小尼姑,这是他们的权益伸张时刻,他们凭什么不笑呢?

由此我们也能破那个闷儿,阿Q过去在茶馆里吹牛,说自己“姓赵”,立刻就被赵老太爷叫去赏了两巴掌——你怎么会姓赵?你也配姓赵?

足见赵老太爷在未庄多么神通广大,耳目众多。

但这次阿Q造了小尼姑黄谣,赵老太爷却没给他巴掌,为什么呢?除了懒得管之外,恐怕赵老太爷也知道,这帮闲汉,需要这么一个发泄口去达成心理的配平。

正因如此,未庄才有一个尼姑庵吧。

赵司晨可以打王胡,王胡可以打小D,小D可以打阿Q,阿Q可以欺负小尼姑、取悦所有人,小尼姑无人可欺,却也能想想生即苦、四大皆空、寂静涅槃之类的,美其名曰佛系。

未庄这套体系,或曰文化,其实是非常自洽、而且稳定的。只要不出太多“不安分”的人,没人有太多不满——亦或者,出了以没关系,“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兴奋的说,“好看好看!”

某篇文章里,我引用过胡适先生的话: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看它怎么对待自己的女性和孩子。

好多人来抬杠,骂我男女权,说“你自己先娶上媳妇再说吧”。我说这很好理解——如果一个社会里积攒了太多靠欺辱小尼姑体现人生价值的阿Q和把围观此为人生乐趣的看客,你觉得这种社会的文化生态是什么呢?

结尾再说一件想想很讽刺的事情,

我为写这篇文章,又去读了一遍阿Q正传,结果惊奇的发现,鲁迅在问前就已经写明了,他觉得(更可能希望)《阿Q正传》这篇传记是“速朽”的。

明知一种人,一种现象,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八成会“不朽”却祈愿它能“速朽”,这是先生的可爱之处吧。

可若一篇小说,若作者都希望它“速朽”了,却终于走向了“不朽”,成为了一种人性的永久素描,岂不又让人哑然失笑,泪下潸然?!

鲁迅的外貌描写是怎么样的-百度经验

全文完

本文4000字,说好了最近不再写时事,恢复久违的文学评论,愿您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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